《借魂记》慕清篱

52、第五十章

　　我现在瞪着的这个人，我们曾这样面对面注视了对方几万年......

　　那个时候的世界，仍保持着它最初的模样，我和他同时存在于一点浮游星火之中，火焰是孕育我们的母体。我第一次睁开眼，就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我对他微笑，他用微笑回应。

　　“我是焰翎。”

　　“我是拘缨。”

　　我们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没有人知道，最初的火神其实是双生。

　　外面混沌一片，落在眼里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久了，我觉得厌烦。

　　我问拘缨：“你想出去吗？”

　　拘缨反问我：“为什么要出去？”

　　“我想看看外面，这里实在无趣。”

　　拘缨笑笑：“我们这样很好。”

　　“可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不...我喜欢...但我觉得...”

　　拘缨不再说话，忧伤失望的神情一闪而过。

　　直到有一天，孕育我们的火焰开始剧烈的颤动，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可这时拘缨却告诉我：“神祗即将诞生，但你我必须选择。”

　　“为什么要选？”

　　“你我仅有一副躯体，所以这个世界只能有一个火神。他的名字是火神焰翎，亦或是火神拘缨。”

　　我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想不到一直期待的时刻竟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虽然极度厌倦现在这个狭小无聊的空间，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拘缨分开。我们在一起太久了，形成了一种习惯，或者说是相互间的依赖。我没法做出选择，因为我明白，这种选择永远都没有最好的结果。不是他消失，就是我消失。

　　“拘缨，我不想选了，我们就在这里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到外面去吗？”

　　我摇摇头：“出去了又怎样，我不想一个人。”

　　“这里即将崩溃。如果不选，你我将会一起消失。”

　　“那就一起消失好了。”说出这句话，我如释重负。

　　“我不想你消失。”

　　拘缨的双臂第一次环住我，笑容温柔而坚定。我们靠得很近，近得能清楚听到彼此的心跳。

　　“焰翎，让我来替你选。”

　　“不要选！”

　　我发疯似挣脱，然而一切已经无济于事。

　　火神焰翎自熊熊烈火中诞生，手中的拘缨珠像他的双眼一样赤红绚丽。

　　神物本是神祗的象征，它是由千万年的神力凝聚而成。而我的拘缨珠自我诞生便和我在一起，他是另一个我，和我有着同等的力量，这是我和拘缨永远的秘密。

　　“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是啊！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每每说出这些话，镜子中的人便会笑着流下泪来，就像现在一样。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破了沉寂，整个梦境犹如一块块破碎的玻璃，颤抖晃动，纷纷坠落，最后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东西。

　　剧痛消失了，烈焰熄灭了，就连澜池也不见了。

　　我和拘缨悬浮在一片柔和的光影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我们沉默的看着对方，过了很久，拘缨用一种缓慢苍凉的声调感慨道：“你还是记起我了。”

　　我还没有适应重新拾回的记忆，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拘缨问我：“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如实回答：“为了责任。”

　　“责任？哈哈！”拘缨笑得浑身颤抖，妖冶绝美的五官透着诡异的气息。

　　“当初你把我封在这里，是因为责任，现在又用这样的理由找回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其实并不可笑。”我顿了顿说道：“我封住你，是不想由着你发狂。你做了太多错事，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你说你只是看不惯他们的所做所为，其实我知道，你根本是不喜欢有人在我身边。”

　　“渺小的凡人才会有这样愚蠢的念头。”

　　“我并不觉得凡人愚蠢，从人界回来后，我开始痛恨在虚空的日子。”

　　拘缨冷冷道：“于是你不惜一切把我丢在这儿，只要我消失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封住你的同时，也封住了自己。我转生了这么多次，只希望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活着太累了，我想当个普通人。”

　　“那你一定很后悔当初没有自己选。”

　　我苦笑：“我后悔的是当初没和你一起消失掉。”

　　拘缨挑眉道：“可惜一切已成定局。”

　　“是啊！所以我背了一屁股债，惹了一大堆麻烦。凡事都得有个结果，做错事总要想办法弥补，也算是给大家个交代。”

　　“你想怎样弥补？难道像你和澜池说的那样，把我找到，变回高高在上的火神，然后和你迷恋的凡人去过日子？？”

　　我苦涩的笑笑：“基本是这样吧。”

　　“那么你又如何向我交代？？？”

　　拘缨瞬间掠到我眼前，一把扼住我的喉咙吼道：“我心甘情愿成为你的神物，事事为你着想。而你却置我于不顾，把我封在这里几千年，又将咒印弃到人界去。我解不了咒印，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只能无休无止等下去。”

　　“你说你是为我着想？”我失声道：“为我着想就是想方设法摧毁一切？还一次又一次的去引诱澜池？最后从虚空打到人界？你把我认为重要的都毁了，我还要感谢你了是不是？”

　　“可我还觉得远远不够！”拘樱冷笑道：“焰翎！你认为我会轻易就这样算了吗？”

　　“那你想怎么样，揍我一顿出气？然后继续和我再斗几千年？”

　　我瞟了他一眼，无奈道：“到此为止吧，都累了......”

　　“不要用粗俗的凡人口气和我说话！”拘缨松开手，细长的指尖在我脸上滑过。

　　“我这个梦做了几千年，为的就是等你进来。你虽然破梦重生了，但是没有我，你永远别想出去！”

　　原来人人向往的神之圣域，不过是拘缨为我设的套儿，他料到我会来找他，只要他不破梦，我就得和他在这儿永远过二人世界。要命的是澜池和斜影也困在这里，澜池一直没有感应到斜影的存在，难不成已经给拘缨灭了？

　　我强压下跟他鱼死网破的冲动，尽量耐着性子问道：“澜池和斜影在哪里？你不会想把他们也留在这儿吧？”

　　拘缨得意的笑道：“斜影还在自己的梦境里，似乎不愿意出来。至于澜池么，他若是再不出去吸收灵气，恐怕就支撑不住了。”

　　我心里一凉，脑海里立时浮现出当年的画面。那时候拘樱引诱澜池的事被斜影撞破，拘缨和斜影当场翻脸，大动肝火要致他于死地。要不是澜池替斜影挡了拘樱一枪，斜影恐怕早就凉了。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是我亲手封了拘樱，事到如今他要和我算帐，我无话可说。但至起码得让他把斜影澜池放了，我不能再连累他们两个了。

　　想到这里，我努力露出个笑脸儿：“我说兄弟，这些年委屈你了。要不咱打个商量，你先把斜影澜池放出去，我死心塌地在这儿和你耗，行吗？”

　　“你还是在想着他们。”

　　我赶紧解释：“我最烦斜影了，随时垮着张臭脸，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澜池我也烦，成天婆婆妈妈没完没了。你把他们赶出去，大家都落个耳根子清净，成不?”

　　拘缨十分不信任的上下打量我，我知道他从来吃软不吃硬。只能厚着脸皮说了一大堆好话。僵持半天，他终于答应了。

　　目送两道白光划空而去，我心里塌实了许多。挑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拘缨心满意足的坐在我对面。这地方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灰白，一眼望去没有尽头。

　　想想我当年下狠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不了拘缨滥杀无辜，也不希望身边的人跟着遭殃。我越阻止他，他越起劲，迫于无奈，我才选择和他一起消失。原以为这是最圆满的结果，但现在看来......我好像一开始就错了。

　　逃避终归不是办法，自己收拾烂摊子也是理所应当。只是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行事干脆、不留余地的火神焰翎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心里有很多纠结和牵挂，一心想着连美人和小贺还在外面等着，我说话得算话。接着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我没有上头诸位大神那么心如止水、无私高尚，自然做不到就此放下一切和拘缨做一辈子梦。

　　可说来简单，眼下我又该怎么过拘缨这一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