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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遗忘 “布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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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暮色将整座城市都染上一层橙红,江宿晚将自己的悬浮舱停经地库后,便提着公文包慢悠悠的走在小区里,不同于市中心的喧嚣与肃穆,边九区向来要更为宁静安稳,尤其是这座小区还是专门是为高龄人群设计的养老社区,虽不算多么高档,但配备的医疗服务也不错。
小径两旁的桂树枝叶繁茂,细碎的金黄花朵点缀在深绿之间,不再燥热的夏风吹过,空气中已经有了淡淡的桂花香。
中央的喷泉在夕阳下泛着粼粼光泽,老人们围着喷泉悠然自得的静坐着,或在与朋友闲聊,或在为了一局焦灼的棋局而抓耳挠腮,有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在护理机器人的搀扶下慢慢踱步,小区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安抚着这里每一颗渐渐变得迟缓的心。
“小江博士好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径旁,手里捧着一本略显古旧的书,见到江宿晚便热情的打了招呼。
“李奶奶好呀,最近胳膊还疼吗?”
江宿晚温柔的走上前去,而后俯身蹲下将公文包随意的放在一旁,很自然的轻轻抬起李奶奶的右手。
“没事了,这就是年纪大了好得慢,不过最近都已经可以用筷子了。”
李奶奶一脸慈爱的看着面前的孩子,江博士并非这座养老社区的医生,却也总在闲暇时主动关心他们的身体,偶尔看看报告,叮嘱一些事情,想必是医者仁心吧。
“虽然是小伤,可毕竟伤到了筋骨,还是要好好养着,马上要入秋天气就冷了,您没事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个护腕保暖。”
江宿晚抬眸,眼中盛满了澄澈的星辰。
“好,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你姥姥还在家等你呢。”
李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搭上了江宿晚略有些冰凉的手,轻柔的拍了拍。想到姥姥,江宿晚连日来的疲惫也被一扫而后,脸上不自觉浮现了一抹笑意,与李奶奶分别后,他便快步进了自家的单元门。
只是那人前脚刚离开,不远处的树下便出现了一个穿着一身黑的青年,那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样貌,可他的目光却直直的盯着江宿晚的背影……
招标会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最近为了忙招标的事情,已经有四五天都没有回过家了。
江宿晚刷脸打开家门,客厅的感应灯便自动亮起,客厅收拾得整洁干净,茶几上还放着保温壶和点心。
护理机器人收到有人进屋的指令便从主卧出来。
“欢迎回家,江博士。”
江宿晚将外衣脱下来和公文包一起递给机器人,而后疾步走到主卧。机器人也跟了进来,着手收拾着地上散乱的衣服,那是傍晚老人发病时丢弃的。
主卧的灯光是柔和的暖色,墙壁是姥姥最喜欢的淡粉色,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床,然而上面却杂乱的堆满了各种衣服和袜子,床边放着一把看着有些年岁的小提琴,上面的划痕明显,琴声颜色也已经褪了大半,泛着灰棕,却被人擦拭的干净锃亮。床尾安置着一台银白色的监测仪,时不时发出“滴…滴…”的声音,床边柜子最上方的玻璃门里摆放着各类药品瓶罐。
靠窗的地毯上有两张软垫沙发和一张圆形茶几,姥姥就这样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她换上了一身雪白的宽大长裙,身上披着一条刚刚翻出来粉色围巾,明艳的色彩给她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丝血色,她手里拿着一本已经被翻烂了的教案出了神。
“姥姥?”
听到声响,那迟暮的老人缓缓转过头,岁月不败美人,她的眉眼间纵有岁月的沟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华,纵使鬓发斑白,却仍盖不住骨子里的优雅。
可惜看着眼前的江宿晚,这位老人的的眼中却写满陌生。
“你是谁啊?”
姥姥的声音里带着惶惑与陌生,江宿晚心头一紧,轻轻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
“姥姥,是我,宿晚。”
老人怔了怔,眼神依旧迷茫。
“宿晚?我不认识宿晚…”
江宿晚神色中闪过一丝悲伤,可他很快扯起一抹笑容,他拿起茶几上和姥姥的合照,那张合照里是初中毕业典礼的江宿晚和一身正装的姥姥。
江宿晚指了指里面的人,以往每次拿起照片的时候,老人总会在迟疑后缓缓认出自己。
“姥姥,你看,这个就是宿晚我,只是现在的我长大了。”
声音温和而缓慢,怕姥姥听不明白,于是又重复了两遍。
姥姥静静地看了许久的照片,眼睛似乎是有片刻的亮光,但很快就再次湮灭,而后就是冗长的黑暗。
“我不认得,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她声音发颤,忽然警惕地要起身,可是姥姥的身体加之激动的情绪已不足以支撑她独自站起来,于是只能一脸敌意的看着江宿晚。
“你是谁,你快走,要不我现在就叫我女儿来赶你走!”
闻言,江宿晚眼里顿时朦胧起一层泪光,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此刻被一层水雾笼罩,如同被雨水濡湿的琉璃,薄薄的泪光浮在眼底,包裹着缠绕成结的哀伤。
姥姥唯一的女儿,他的妈妈,早在十二年前就过世了呀…
“我的女儿呢,我要跟女儿通讯!”
她反复的喃喃着,声音像风中颤抖的枯叶。
“姥姥,妈妈她睡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江宿晚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有些凌乱,他努力忍住哽咽,低声道,语气格外温柔,可内心却如针扎般刺痛。
作为医生,他比谁都清楚,姥姥对他的完全遗忘很有可能只是阿尔兹海默症病程中常见的阶段性症状,人的认知和记忆会像潮水般退去又涌来,今天忘了,明天或许还能记起。理智告诉他,真的不必惊慌。
然而,当那双慈善的眼睛真的不再认得他时,他胸口还是猛地一紧。他身为医者再冷静,也无法抗住亲情骤然逝去时带来的刺痛,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好怕,这个从年少起就和他相依为命的姥姥会真的完全认不出自己…
姥姥又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反复的自语和情绪起伏中渐渐疲惫。她的眼神再次失去焦点,逐渐麻木地望向窗外夜色。
机器人此刻已经将床铺打扫干净了,江宿晚便附身将姥姥抱起放在床上,又一口一口地喂她吃药,随后,他在床边坐下,紧紧握着那双枯槁的手,像以前一样,轻声给她讲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熟悉的絮语像摇篮曲般环绕在房间里。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床上的老人缓缓阖上眼,呼吸趋于平稳,慢慢的沉入了梦乡,江宿晚凝视着她的面庞许久,随后替姥姥掖好被角,看了眼机器人后就慢慢退出主卧,将门轻轻带上。
江宿晚缓步走到阳台上,外面清风徐徐,却吹不走他一丝一毫的烦闷,胸口像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一样,这种唯一的至亲被疾病一点点剥夺的无力感让他愈发焦躁。
他转身将阳台门关上,准备点燃了一根烟,可拿出火机时却忽然想起自己是在社区里,老人的抵抗力弱,无论烟味飘到谁家都不好,于是把烟又重新塞回了烟盒里,烦闷的进了屋。
一连几天江宿晚都住在家里,每天上午忙完招标的事情,下午就一门心思陪着姥姥,陪姥姥说说话,给他播放一些年轻时候的录像和影音,可惜姥姥却一直只是呆呆地坐着,没有什么反应。
这天傍晚,江宿晚安抚好姥姥之后,便打算出门散散心。
他从单元门出来时缓缓抬眸,却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到了,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云层被炽热的余晖层层浸透,翻涌着金红交错的光影,深深浅浅的橙红交融,如燃烧的锦缎铺展在天幕之上。
晚风拂起,旌旗漫漫,初秋的风带着桂花香味扑来,将江宿晚的白色衬衣带起,一阵凉意从领口灌入,他不紧深吸了一口气。
“姥姥会好的,一定会好了…”
他喃喃道。
江宿晚缓步沿着小路走到了社区大门口,远处的天空仍然艳红,他往外走了几步,靠在大门边的护栏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缓慢地吐出一口白雾,肩膀随之微微松弛,他这段时间以来反复的紧张与焦灼,好像终于在这一刻稍稍得到些释放,琥珀色的眼睛里泛着的疲态终于消散了些许。
就在此时,他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一个青年从另一侧缓步走来,身材颀长,眉眼清隽,那人穿了一套棕色的西装,虽然并没有扎领带,可如此正式的穿着还是显得与这个社区有些格格不入。
他靠在离江宿晚有两步距离的栏杆上,从西装裤子的口袋掏出了自己的烟,随即神色有些慌张,又反复摸了几下自己另一侧的口袋,无奈的笑了笑。
“给。”
江宿晚开口,看出了那人的窘境,于是递过手里的打火机。青年扭头看了江宿晚一眼,笑意浅淡的接过。
“谢谢。”
夕阳的光照在青年棱角分明的脸上,像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那人的眼神平和而沉稳,倒是感染了一旁略带烦闷的江宿晚。
“刚下飞机就赶过来,忘了买火机了。”
那人开口,嗓音带着点少年气。
江宿晚侧眸看了他一眼。
“出差?”
“是啊。”
那人点点头,神情很自然,
“本来是明天才回的,但是不放心家里老人,一忙完就赶紧提前回来了。”
江宿晚没接话,只缓缓吐了口烟,短暂的沉默中,风从桂花树下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那人抬头望向远处橙红色的天空。
“穹城的晚霞真好看啊。”
他忽然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在洲城的时候,很少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天,那边总是灰蒙蒙的。”
他说着抖了一下手里的烟,烟灰缓缓落在脚边又迅速被风吹散。
“你不是本地人?”
江宿晚随口问了一句。
那人摇了摇头,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我前几个月才被公司调来总部这边。”
他微微一笑。
“本来不想来的,这边消费水平太高了,可是毕竟医疗条件比老家好很多,就算是为了家里老人,也得过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眼神变得更为柔和,江宿晚朝他这边看了看,也不自觉得嘴角上扬。
“是啊…为了老人…”
那人笑着吐出一口烟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而后把烟头掐灭在护栏边的烟灰缸里,偏过头对江宿晚笑了笑。
“打扰了,谢谢你的火。”
江宿晚也礼貌的颔首示意,而后那青年便走向不远处的医疗服务中心,那里已有个护士在门口等候。
江宿晚远远的看着那人与护士交谈了几句,便俯下身替老人整理毯子,又耐心的拿着纸巾将老人的口水擦拭掉,而后给老人带上厚厚的毛线帽,才将老人缓缓推出大门离开。
智能轮椅并不需要人推,可那人的手却始终在轮椅上。
夕阳将那一幕映得分外清晰,仿佛一张静谧的画,江宿晚的胸口一瞬间生出些微暖意,脸上也不知何时带上了笑意,江宿晚的手微微一热,原来是指尖的烟已燃到尽头。
可惜他没看到的是,那个老人盯着那个青年的眼神,写满了恨意…
转过路口,不起眼的小道旁停着两辆悬浮舱,流线型的金属外壳在余晖里泛着冷光。那人走近左边较小的一辆后,悬浮舱自动下降高度,舱内的机械臂伸出,将老人的轮椅固定,又为老人系上安全带。
“送他回安排的疗养院。”
“收到。”
舱内的人工智能应声。
而后青年低头看了眼老人,俊美的脸在蓝色的舱灯下衬的尤为冷漠阴鸷,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神此刻完全消失,他眉骨微沉,唇角轻轻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有些戏谑地看着老人,与刚刚耐心温和的形象判若两人。
“幸亏祁先生中风说不出话了,不然,这事就没那么好办了。”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那老人闻言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急促而含混的“呜啊”声,浑身颤抖地抓紧了扶手,眼里满是慌乱与恐惧。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话。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的抓狂,片刻后,冷漠的声音缓慢压下,
“祁先生是想问你孙子怎么样了对吧。”
老人拼了命地点头,眼泪从皱纹间滚落。青年的目光微微一顿,冷冽的神情短暂地裂开一道缝隙,眼底深处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忍。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敲了两下,开口道,
“放心,他会好好活着的…”
对上老人有些恐惧的眼睛,那人又补上了一句,
“只要祁先生乖乖配合我。”
舱门合上,舱体随即无声地滑出街道,他伫立在原地看着舱体蓝色的尾光渐渐远去,他抬手整了整袖口,随后他警惕的四下环顾一圈,确认无人注意之后,转身跨上了另一辆较大的悬浮舱。
“纪少将,都已安排妥当了,祁明也已经按您的要求,用军队的名义送去军政部的生物冷冻中心了。”
车上一身黑衣的少年见他上了车便连忙起身,站在一旁躬着身说道,神情恭谨。
纪星走低头点了下手掌中心的光感芯片,而后打开智信重新看了遍祁明的资料,指尖轻轻滑过那张年轻的面孔,神色未起任何波澜。
“泽生公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吧。”
纪星走不紧不慢的问道。
“安排好了,已经授意过他们的领导层。洲城那边也已经核实过,祁明本身就是被收养的孤儿,没有亲戚,平日的交际圈也很小,得空他就在家里陪爷爷,所以朋友也不多,社交平台几乎空白,没人会察觉异样。”
少年逻辑清晰地回答着。
“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少年刚转身要离开,那人忽然抬眸,眼神骤然一沉,
“等一下。”
车内空气骤然一紧,
“祁明的安排,不要告诉纪副统领。”
少年一愣,可旋即便俯首,声音低哑。
“…属下明白。”
舱门合上,舱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悬浮舱自身的机械声在耳边震荡。
纪星走抬手,解开了上衣西装的扣子,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立体的五官依旧冷峻,眼神却不再似方才那样冰冷,隐约浮现出一点复杂的神色。
“回家…”
他闭了闭眼有些疲惫的开口,舱体开始迅速移动,车窗外的霓虹与倒退的夜景化作纪星走眼底一道道稍纵即逝的残影。
从边九区回家的路程并不短暂,江宿晚的模样莫名开始浮现在纪星走的脑海,那个人的眼神里有着锋利的坚毅与疏离,而在资料中的照片里,却分明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干净与纯良,两种气质似乎相互矛盾,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他低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