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二章 难言之隐 ...
-
月考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声像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尖锐的颤音里混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最后声响。
谢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笔往桌上一甩,塑料笔杆撞在桌面上上,发出清脆的“啪”声,他拖着长音哀嚎:“啊啊啊救命啊朋友们!英语完形填空简直是天书!这什么神他妈的英语题呀!最后五道题我闭着眼睛选的,感觉ABCD长得都一个样!”
沈昭正把笔塞进笔袋,塑料笔杆被按动的轻响里,他侧过脸勾着嘴角笑:“巧了,我蒙的基本上全是C。没什么技巧,主打一个感情用事,说不定能开创蒙题界的新流派。”
“就你那运气?”谢芜刚要揭他上次投篮三不沾的短,教室后门突然传来“哒哒”的高跟鞋声。
徐老班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后的杏眼扫过满教室东倒西歪的身影,原本捏着试卷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担忧:“考完就撒欢啊?我可跟你们透个底,这次各科试卷埋的坑不少,光物理最后那道大题,听你们物理老师说教研组讨论的时候就说容易卡壳。唉,你们现在啊,先别琢磨着去哪儿放松,乖乖祈祷能少掉几个坑吧。”
教室里的喧闹声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几个刚才还在互相对答案的女生停了笔,前排男生转着的笔也“啪嗒”掉在桌上。整个高二(3)班级渐渐笼上了一层悲惨的氛围。
沈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上的篮球挂饰,那是去年校赛赢来的纪念品,塑料小球表面已经被摸得发亮。
他想起物理卷上那道用了江逾白教的“分步拆解法”却依旧没把握的力学题,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随即又松了口气——好歹写了点步骤,总比上次空着强。
徐老班的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语气明显柔和下来:“对了,有个好消息。江逾白同学拿到了物理竞赛的集训资格,接下来要代表学校去参加省队选拔,大家多向他取取经,也恭喜我们小江同学。”
话音刚落,教室突然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和江逾白同组做过实验的张远猛地拍了下桌子:“我靠!江大师牛逼啊!物理竞赛那玩意儿是人做的题吗?”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刚才还弥漫着月考阴霾的教室,瞬间被这股子兴奋冲开个缺口。江逾白耳根微微发红,指尖捏着刚整理好的竞赛资料,低声说了句“运气好”,却被张远笑着打断:“拉倒吧,上次模拟考你物理满分,我们还不知道你?”
沈昭听着身庞的喧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转头看过去时,江逾白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江逾白眼里的笑意像被风吹起的涟漪,轻轻晃了晃就散开了。沈昭赶紧转回来,心脏却莫名跳快了半拍,他假装整理卷子,指尖在桌角蹭了蹭——好像自从江逾白开始帮他补物理,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慌就越来越频繁了。
徐老班敲了敲讲桌:“行了,别围着江逾白了,给人家歇口气,都赶紧收拾东西。记住我说的,这次试卷坑多,出成绩前别太松懈。”说完又扶了扶眼镜,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跟别的班老师打招呼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孩子们这次状态看着还行,就怕粗心”。
教室立刻又恢复了活力。谢芜凑到沈昭旁边,胳膊肘支在桌沿上:“早就听隔壁班说,考完试可能要办场友谊赛,对抗赛那种。”他说着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光,“我琢磨着这破考好歹也得扛过去,不然面子上挂不住。就是……”他话锋一转,垮下脸,“就怕这次考太差,我爸能把我给撅了,上次模拟考他就放狠话了。”
沈昭手里的笔顿了顿。篮球两个字像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算疼,却有点发麻。他想起禁赛的事,喉结动了动,却只是笑了笑:“怕啥,你爸也就说说。”
谢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讪讪地收回手,指尖在桌角划着圈:“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忘了……”
他看着沈昭依旧带笑的侧脸,心里突然堵得慌。他们一起在球场上疯跑,沈昭投篮时扬起的下巴、赢球后跳起来撞他肩膀的力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人是真的爱篮球,爱到能在零下几度的冬天穿着件外套还在加练,可现在……谢芜抿了抿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最后只变成轻轻拍了下沈昭的胳膊。
和别人,和他自己,都不一样,他们那帮兄弟也就把打球这事当个闲暇时候的乐趣,沈昭不一样,他是真认真看的,有的时候那种倔劲,大家看了也都服,就这么个兄弟,唉,别说他本人了,自己也都难受。
沈昭其实没太在意。禁赛的事刚下来时,他确实跟天塌了一样,跟主任吵,跟家里闹,摔了好几次球。但这段时间被江逾白拖着刷题,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他甚至想好了,这次能进步多少算多少,实在不行就等下次月考,总能把成绩提上去的。
篮球就在那里,跑不了。
“没事。”他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刺啦”一声拉到顶,“反正总有解禁的时候,急啥。”
谢芜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稍微松了点,又开始念叨:“也是。对了,晚上去吃炸串不?就上次那家,庆祝考完试。”
“不了,”沈昭把书包甩到背上,挂饰叮叮当当撞在一起,“我得回去了,我妈说让我考完试早点回家。”
“行吧,那下次约。”谢芜摆摆手,转身去找别人讨论球赛了。
沈昭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书包带勒在肩膀上,不算沉,却让他莫名觉得踏实——至少这次,他是真的努力过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碎金似的阳光。沈昭刚走到公交站牌旁,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爸”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爸。”
“考完了?”沈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疲惫,还有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刚出校门。”
“感觉怎么样?”
沈昭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阴影里。“不好说,”他尽量让语气轻松点,“有些题还行,有些……可能悬。最近时间太紧,江逾白就帮我划了重点模块,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看。”
“没来得及?”沈明远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沈昭,你都上高二了,还在说这种话?从高一掉下来之后,你哪次不是说‘没来得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把篮球放一放,心思放在学习上,你听进去过一句吗?”
沈昭的手紧了紧,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说自己这次真的学了,想说物理题他做出来好几道,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告诉你,这次要是再没起色,你那个篮球也别想碰了!”沈明远的声音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我就看不惯你天天抱着个破球晃悠,能当饭吃?能考上大学?你要是真有那本事进国家队,我就不说你了,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成绩!”
“我……”
“别跟我顶嘴!”沈明远打断他,“我告诉你,我已经跟你班主任沟通过了,这次成绩再不行,我就把你篮球全扔了,看你还怎么玩!”
电话被“啪”地挂了。
沈昭举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忙音。风突然变大了,吹得梧桐树叶哗哗响,卷着地上的灰尘扑到他脸上。他站在原地,刚才还觉得踏实的书包,突然变得重如千斤,勒得肩膀生疼。
他其实早就习惯了。从高一第一次月考掉出年级前两百,父亲的话就越来越难听。一开始他会吵,会辩解,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可次数多了,好像什么都磨平了。
就像现在,心里明明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能想象出父亲挂电话时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和每次吵架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他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个笑话。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刷题到深夜的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好像不管他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父亲的要求。物理题他一道一道啃了,错题本写满了半本,可在父亲眼里,大概还是那个只知道玩篮球的废物。
禁赛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反正就算解禁了,父亲也会有别的理由不让他打。成绩好了又怎么样?下次考差了还是会被拿来说事。
他甚至有点想笑。刚才还在心里盘算着下次月考,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沈昭?”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昭猛地回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江逾白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摞物理竞赛资料,白色校服的袖口沾着点淡蓝色的墨水,大概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夕阳落在他头发上,镀了层浅金色,他看着沈昭,眼里带着点疑惑:“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沈昭的心脏猛地一跳,刚才被父亲搅乱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出口,变成一股强烈的难堪。他不想让江逾白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跟父亲又吵架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真的是一个很烂很乱的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江逾白的目光,扯出一个笑:“哦那啥,没、没事,刚想找个公交站。”
江逾白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角,还有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的手上。
“一起走?”江逾白的声音放轻了来着些,“我家方向跟你差不多。”
“不用了!”沈昭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冲,赶紧补充道,“我、我妈让我赶紧回去,估计饭都做好了。”他说着往后退,书包上的挂饰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却没了刚才的轻快,“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点踉跄,像是在逃。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沈昭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怀里的资料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
风卷着梧桐叶滚过脚边,带着点傍晚的凉意。江逾白皱了皱眉,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