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行云。》冰镇

1、流水，行云。 随手扔在角

　　随手扔在角落的相册上沾满灰尘。无意间翻开，很多快被遗忘的记忆片断排山倒海而来。不多不少正好一本，压缩了十几年的成长。从出生没几个月到零二年七月六号。之后零零星星的照，像是被切断的时间。一片空白。

　　成长也是痛苦的吧？所以有些地方不愿触及。不过痛苦也一样令人陶醉。

　　小时候的相片占了大半本。每张都是笑的。像阳光。他们说我可爱，不哭。我想，恐怕不是不愿意哭，是不会哭吧？罢了，陈年旧帐，追也追不回。

　　一岁，顶着平头，看不出性别的年纪。

　　五岁，到北京旅游。第一次旅游记忆，住在逢山宾馆。在公园照的相上摆了几个pose, 用朋友一的话说，那叫有女人味。天晓得五岁的小孩能和这三个字扯得上关系？长城上，花十块钱像小摊贩买了个纪念牌。他给了我个蛇年的，我说，不，我属龙。

　　六岁，长发。幼儿园毕业照上的小孩一个个不苟言笑。严肃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七岁，头发更长了。已经开始学古筝。暗无天日，魔音穿脑。

　　九岁，马桶盖式的短发。又回到半男不女的样子。叹息，也庆幸。三年级春游的照片上，小朋友开始有了不同的表情，虽然有些依然呆板。

　　四年级，班上的魔女情窦初开，强吻了可怜男。消息沸腾一时。我开始用目光追随一个男生，他，五月一日生。

　　五年级，和弟弟毫无形象可言地以蹲厕所的姿势在雨中的中山陵前留影。笑到眼睛眯成一道线。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我表弟还是堂弟。

　　十一岁的夏天，还在梦幻。滑亮头发在剪过无数次后终于齐耳长了。习惯性
　　地夹着发饰。告别马桶盖！青岛旅行也是告别之旅。天很蓝，海水更蓝，蓝得让人掉泪。

　　转折点：移民。还没来得及追悼一些失去的事与物。以及。。。人。明白再也回不到从前。该淡化的终要淡化。浦东机场的气氛压抑也让人体会到风尘仆仆的潇洒。

　　同年，校车上遇到朋友一。双子座，有时啰嗦得让人受不了。下半年，陆续认识朋友二，朋友三。欢迎班的日子还算遐意。有一天朋友三说你把发夹取下比较好看。好，我取下，再也没用过。半长不短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也挡住眼睛。清汤挂面。

　　小学毕业前夕，又遇到一个五月一号出生的人，我不知不觉中注意他，因为在他身上找到了那个以前那个没什么交情的青梅竹马的影子。无奈。

　　零二年夏，和朋友一二三在一起照相的时候突然发现唇边不再有笑。显得唐突。原来，照片虽美，留下的只是瞬间，而非永恒。所以留不住笑颜。

　　纪录中断。

　　零三年，疯狂上网，翻小说，吟文弄影。疲惫不堪，身与心皆是。不敢想象二十六岁时的自己是不是苍老。朋友一说我要把你和我老哥做堆。他，一样是五月一日生。是个帅哥。我这是招惹谁了？我说，大姐，算了吧你，饶了我吧。我漾起一丝苦笑。朋友一到现在还没放弃。我以为双子座应该是三分钟热度。

　　零四年，我混日子。继续写文。发现校车一词在现代汉语词典里根本不存在。像有些人，你看得见却摸不着。像这个颓废的世界。。。。。。三年多没哭了，不知泪腺是不是已干固？仿佛穿越时空回到那个不知如何哭泣的年岁。此时非彼时。没有什么再可以影响我的心情。我心如水，或是静如一潭死水？我笑，笑得嘲讽。

　　有个网友在二十岁的时候理解“荣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边云卷云舒。”可惜我体会在十二岁。挺悲。
　　慢慢觉悟，人生是一条路，什么都别想，也不要抱什么希望。因为，希望越多，失望越多。不知是谁说过，人生最大悲哀不是三餐不济，而是曾经身处在天堂，现在却被打下地狱。
　　你尽管向前走，充其量不就是跌死？！

　　我开始给朋友一的哥哥写信。国际信件，九天一封。我喜欢九这个数字，并非因为天长地久。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也不想知道。本来，就只是对着一个未知点投写生过点滴，何必了解太多？这个位置谁都可以取而代之，不过选了他。

　　没想到，他回信了。在我寄出的第十三天。只有短短一小段话。他说，明，你知道在雨中穿梭的鱼有多美么？不，你不知道它美得多么绝望。只有雨知道，雨本身就是为鱼流下流不出的眼泪而生。鱼不属于雨，它属于水，虽然雨与水没有多大区别，虽然水与雨相差甚远。鱼与雨只能一起坠落，雨和水却可以在一起幸福生活。。。。。。

　　留言是雨。我想，我有些明白了。五天之后，我发了第二封信。寥寥几句，我说，鱼是幸福的，也是痛苦的。雨，亦是。

　　我向来不会安慰别人，因为没有人教我如何在阳光的阴影中安慰自己。后来的信件，我和雨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对方的伤口，再在上面撒盐。这似乎成了无语的默契。像千年的魔咒，打破不了。像罂粟，一旦沾上就不能停下，只能用更多的索求来填补。

　　为了不让心脏继续麻木下去，我们选择了最好的麻醉药。我们是同类人。

　　雨说，明，你和鱼真得很像，有时让我分辨不清。我说，雨，继续沦陷吧，总有一天痛会终止，也许是死亡，也许是重生。但是记住，不论何时，你都是我初恋的影。我们就这样，不断在对方身上找寻，不可能实现的童话。

　　雨写的信远比我寄给他的多，一叠叠地被堆积在床头，拆开的，还没开启的。。。我并不是每封都看。那天随便抽了一封，上面标着四十七。第四十七封。信纸被揉皱了，看来雨犹豫了很久。他说，鱼也许找到它的水了，是我把它推入水中。我要它幸福。明，你和鱼那么相像，为什么她不爱我？

　　我火了，回信中我龙飞凤舞地写道，我和鱼那么相像，我谁都不爱，为什么要爱你？！我怀念的不是初恋的人，而是那时的自己！寻觅生活的支撑点，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是的，我学会了只爱自己以及自私自利。相信雨也明白通信只是疗伤的一种方法，只是各取所需。学会了，就很难忘记。

　　后来的几个礼拜雨没再来信。恐怕这次我下药太猛，伤他太深。平息下来之后，我又写了一封信：雨，你知道么，体育中有一种叫极点的东西。国小二年级的时候，体育老师说过，长跑过程中运动员会越来越累，当他达到极点的时候也是他最疲惫的时候。但是，过了极点，就不会再继续下去。。。。。。

　　第一次安慰别人的同时，我也安慰自己。人生，也许会有这样的一个极点。

　　再有雨的消息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他苦笑，明，你安慰人的方式还真特别。先把他灌得烂醉，给他一包解酒药后，再直接把快醉死的人扔在街头，随他自生自灭。够没心没肺的。虽说挺管用，不过在谢你之前，我更想给你一拳！

　　他没事就好，要不然我就没人可以践踏了。

　　这样的通信频繁地延续下去。我和雨继续互相折磨。我不再坚持九天轮环。高兴的时候一天两封，不爽的时候两个月一封。我是任性。我只为自己而活，随心所欲。不像，雨和鱼，两个人在一起才能拼成一个圆，相互依赖。圆太脆弱，随时会变形。这句话我没有跟雨说过。有时候蛮羡慕他们的，更多时候还是喜欢一个人的自由。

　　如果鸟试过第一次在天空飞翔，它就会从此以后不顾一切地保护那双翅膀。至死方休。

　　朋友一问我，为什么你总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一切，显得释然散漫，意义阑珊？我一笑了之：因为不喜欢看结局，不论是喜的还是悲的。那不是我的生活，无需扮演主角。主角是个艰巨的角色，太辛苦。配角就好，出现在银屏的那么一瞬间，悲喜具现。每个人只能当一次主角，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和雨毫无意义的联系竟然也持续了快一年。我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为了人是个不可思议的动物。知道了很多，关于雨，也关于鱼，雨的双胞胎姐姐，那个让他爱到绝望的女子。后来又出现一个穆候秋。雨和鱼的圆已开始破裂。我并不惊讶，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久违的笑，亦是如此。三人关系缠绕得乱七八糟，像被主人丢弃到臭水沟里的线团。我不知道主人是谁，也许就是他们自己。到底三角形是最坚固的图形，比圆远要坚固的多。套在爱情上有点不伦不类，更多的是讽刺。从不企图去了解别人的事，这只让我倍感沉重。

　　要是再不从他们的故事中抽身，恐怕也不能全身退了。我也感到恐慌。。。。。。

　　从抽屉里取出信纸。看着厚厚的一叠纸，我也没想到竟用不完。不可置否，绝对的可能性还太小。我提笔写最后一封信。我说，雨，要是把这一年里花费在国际邮件中的银子投到股票上，我可能都赚了一大笔了。。。这么想想，真有点后悔给你写信。蓝色代表忧伤。种一株蓝色的花吧，埋下所有忧伤。花开也好，花萎也罢！

　　冷，再有暖气的房间。由内向外散发的冷，一种微妙的感觉。记得小时候很怕热，动不动就汗如雨下。手心热如火炉，指尖却冷如寒冰。温差像赤道与极地。成天用这双怪手写字，涂鸦，不觉疲惫。后来发觉，疲惫是完成一件事物之后才能感觉到的，像结局。一个字，悲。

　　照物理课说的，当两个物品相碰的时候，会互传热量。可不知为什么，当我把掌心贴上暖气，再收回时，手温急剧下降。。。。。。当我远离学校的时候，这些早该忘却的片断，浮上记忆。

　　人生这条路，走得很辛苦。既然可以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那么也将带着一身伤走下去。疤痕消失的，脱壳的，结痂的，冒脓的，腐烂的，以及刚划开还在流血的。目光移到右手背上的伤疤。那是当年在朋友十岁生日时和男生打架留下的痕迹。本以为它会伴我一生，没想到短短几年就已淡化。终于理解时间可以淡化一切，虽然有些苦涩。

　　拉开窗帘，打开落地窗的插销。阵阵冷风吹来。从二十三层的公寓向底下眺望。蒙特利尔的夜景很美很美。交错的霓红灯像交错着迷茫的青春。我的身体走在现实中，灵魂悬在虚幻。就算可以选择，我也不会一头扎进虚，我需要生活。虚比实美，实比虚真。虚是缥缈，实是坠落。我陶醉于缥缈的幻，沉迷于坠落的气味。做不到舍二取一，我注定痛苦。不是选择的选择。死亡不恐怖，可怕的是死神敲门前数日的漫长。

　　左眼一阵刺痛。以为是飞尘融进，用里揉了揉，眼泪涌出，终于在左颊划出一道清泪，从窗口落下，可能没能亲吻大地就已蒸发。现实就是这么无奈，一点都不浪漫。多年后，我只能用一只眼流泪。我苦笑。

　　我不知道如果此刻从二十三楼坠下会有多美。

　　今夜无雪。今夜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