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卜辛

4、名字 招娣

　　她没有名字。

　　“丈夫叫我驴子，父亲叫我赔钱货，村里人叫我傻子。”她抹着脸，睁开浑浊的眼睛说。

　　她听不懂这些话，她每天都是乐呵呵的，背上个竹篓子就去农田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直比牛的作息还规律。

　　村里也不乏有人夸她丈夫，说找了个能干的二傻子。

　　夸她能干呢！她高兴的想。

　　只是，什么时候能叫她的名字呢？

　　“名字？”

　　有人问她，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啊？

　　她张了张口，说不上来，是啊，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想了好久，最终只能归结为，干活太多了，活了太久了，忘记了。

　　年轻的女人坐在她对面，听着年老女人的诉苦，眼泪溢了满眶，却也不是为她而哭。

　　“你以为我就有名字了吗？我也没有名字！父亲给我取名招娣，同学叫我没妈的野孩子，老师叫我那个谁，上了班，领导叫我‘你’。”

　　她说的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大声，可是年老的女人听了，很迷茫，学着年轻女人的发音，她问：“招娣不是个名字吗？”

　　年轻的女人张张嘴，她愤怒了，无力了，绝望了，她嘶吼着：“名字？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所以才会给孩子取名招娣！这是我们一辈子洗不掉的耻辱！”

　　因为这个名字，她从小到大受了多少白眼！多少歧视！而她的愤怒却在这个老女人这里化作一股弱风，一朵棉花，让她心里止不住的窝火。

　　年老的女人看着她的神情，夸张的动作，她不明白，招娣，招娣，这个名字不好吗？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可是，她连“招娣”这种名字都没有，她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知足？你在说什么笑话！这个名字分明就是对我的压迫、无视！他们生下我却只在意性别，还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你让我凭什么知足！”

　　凭什么知足！

　　凭什么知足！

　　凭什么知足！

　　她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老女人的耳朵里，脑子里，身体里，直到钻到心里。

　　她痛苦的捂着耳朵，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她是个文盲！她听不懂！她不会写字！

　　她是个文盲！

　　年轻的女人看她倒在地上，怯懦的缩着身子，缩成人在子宫里的样子，恍惚觉得自己在和一个尚未开智的婴儿讲话。

　　那种无力、愤怒、绝望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离开了，出了土房子，出了村子，上了盘山公路，去到了大城市。

　　只是第二天，村里的守村人发现，二傻子捂着流血不止的耳朵，蜷缩着，死在了那座破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