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雀钗青云路》寒菁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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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年前，魏朝内乱，北方游牧民族趁机南下，自此皇室倾颓。

　　姬氏依靠五姓七家在邺都建立了南魏，如今以黎河为界，以南属魏朝，以北是西云和后周。

　　黎河中上游有三个郡，分别是秦西，洛州，河朔。

　　南魏崇文抑武，缺乏将领之士，军队战斗力不强。西云和后周乃是游牧民族所建，将士精于骑射，身体健壮，南魏被这两国联合压制数年，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直到十年前，寒门出身的季墉横空出世。

　　季墉武力过人，又有军事谋略，多次带领军士击退西云的进犯。不过三年时间，季墉就从六品都尉晋升至一品镇西将军，羡煞众人。

　　自季墉崭露头角的那一夜，如今已过去十年，秦西军从连战连败到南魏朝最锋利的刀，季墉功不可没。

　　前几日，西云三皇子携一万精兵来犯北境，谁都没想到将军带着五千人在昨夜直捣三皇子营帐，杀了三皇子一个措手不及。

　　损失惨重的西云皇子灰溜溜撤了兵，退回了西云境内。

　　将军府内，管事牵了马交给小厮，将今早收到的信递给季墉。

　　季墉匆匆扫了几眼，收了信，看不出有什么表情：“许氏女已在路上，将正院收拾出来。”

　　管事应了，将早已备好的凉茶端上，又犹豫道：“将军，那府邸可要修饰一番？”

　　季墉在书案后坐了，翻着这几日的军务，他身形挺拔，竟将这六尺长的书案衬的小了些。

　　这桩婚事乃灵帝亲赐，存的是慰劳体恤之意，至于他与许氏女之间是否两情相悦，这在灵帝看来，并无多大意义。

　　这样想来，那许氏女倒是被他连累了。

　　他思索片刻，沉声：“按照一品将军的规格来。”

　　管事放了心。

　　季墉今年已27，同龄辈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只他还是伶仃一个，如今见他重视这婚事，想必也是有好好过日子的期盼。

　　将军虽说出身寒门，可长相颇为俊朗，眉眼鼻梁至下颌无一处不似刀刻般英挺。

　　只希望许氏女万不要因谣言生出芥蒂才好。

　　＊

　　三日后。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秦西，不同于邺都的奢靡繁华，秦西郡雄伟肃穆。

　　青砖灰瓦，巍峨城墙，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的荒凉山地，秦西连一棵树都透着坚韧与严肃。

　　许令瑜看那落日浑圆，孤鹰鸣唳，方才觉得自己真的来到了秦西。

　　要嫁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将军。

　　这场婚事太特殊，随行的礼官便提出一切从简，免去邺都那些繁琐的流程，许令瑜从郡守府出嫁，由男方迎亲，酉时拜天地，将军府设筵欢庆。

　　许令瑜没有意见，月宁觉得过于简陋，可碍于情况特殊，只得同意。

　　她们先在郡守府先暂时安置一晚，明日便是礼官和将军府定下的日子。

　　郡守夫人姓崔，是个热情的人，郡守也相当重视，特意摆了筵给她们接风。

　　崔夫人说话好听，做事也周到。

　　宴席散后，她来到小院，身后侍女捧着一个匣子。

　　崔夫人有些忐忑：“阿瑜，这些东西是我成亲那会儿我娘给我的，不是什么珍稀物，胜在精美。”

　　侍女将匣子打开，许令瑜看了一眼，墨黑色的大字映入眼底，玉宫楼。

　　她倏然明白，赧意涌出，从脸红到了耳后。

　　她将匣子合上，接过来，远远的放着，不太敢看崔夫人：“多谢夫人。”

　　崔夫人挥手让人下去了，她爱怜地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女孩，仿佛再看那年的自己。

　　“孩子，不要害怕，我在秦西待了七年，将军是个好人。”

　　“传言多有夸大成份，将军虽然出身不好，但为人进退有度，平日里也分外体恤百姓。”

　　“再者，他父母双亲早已过世，你一嫁过去便不受公婆教导，每日不用恪守晨昏定省，一入府就执掌中馈，这是最好不过了。”

　　许令瑜愣愣地看着她，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平日里再怎么冷静到这会还是免不了惶恐。如果母亲还在，估计也会像崔夫人一样吧。

　　崔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瑜，你还不曾见过将军吧，将军他长相倒是难得俊美，以我来看，倒是与那人人赞颂的陈相不相上下，甚至还略胜一筹。”

　　真有如此俊美？陈显之是容貌不凡，要不然容昭公主不会要死要活地也要嫁给他。

　　许令瑜眸光清浅：“多谢夫人一番劝慰，我心里踏实多了。”

　　崔夫人想她应当是想通了，便说些心里话：“阿瑜，其实我也出自临江崔氏，与你母亲应当是堂姊妹。”

　　“您是旁支？为何我从未听外祖母说起过呢？”临江崔氏的女郎要不与世家连烟，要不就是入了宫，她从未听说有人嫁去了秦西，至于随夫调来秦西，那更不可能。

　　这郡太守便是出自秦西的何家，月宁调查的清清楚楚，他从未出过秦西。

　　崔夫人苦笑：“你没听过是对的，我父亲是崔公的庶兄，母亲只是一个卖绣活的农家女。为了与母亲在一起，父亲自愿被崔家从族谱上除了名，然后带着我母亲去了洛州。”

　　这般原委让许令瑜震撼至极，她无意识揉弄着裙摆，感叹道：“好生痴情…”

　　她自小接受的便是一切以家族为重，尤其世家女，享受了家族带来的锦绣荣光，就要为家族奉上一切。

　　她的父亲喜欢商贾出身的如夫人林氏，可最终还是接受许老夫人的安排，娶了她的母亲崔氏。母亲死后，她的父亲畏惧崔公不敢将林氏扶正，但是也没有再娶。

　　她的母亲也是个可怜人，她是崔氏最小的女儿，备受宠爱，此生唯一的期盼就是游历山川，做个赤脚女医。

　　可惜她最后也没能走出后宅。

　　这位已年过三十的夫人听着她的感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攥紧了丝帕。

　　她的父亲来到洛州后，仕途并不顺利，又因为当初少年人清高不肯要父兄私下所赠银钱，很快便捉襟见肘，母亲一连生了5个孩子，最终只活下来她和弟弟。父亲虽然嘴上不怨，可时常说起邺都，母亲心里也知不久便郁郁而终。父亲后悔不已，可为时已晚。

　　父亲的父兄终究不忍，给洛州郡守写了荐信。他得郡守看重没过几年便成了郡守身边的红人，他将姐弟二人抚养长大，为她寻了好亲事，给弟弟也铺好了路，便去找母亲了。

　　崔夫人整理遗物时方才知道她父母亲这一生的际遇。

　　屋中灯火阑珊，崔夫人眼里似有泪光闪动，许令瑜以为自己看错了。

　　“许多年前的事了，若不是见你，我都快忘了。”崔夫人笑着。

　　二人说着话，院里传来一声动静，月宁推开门进来，身后的侍女捧着精致的木妆盒。

　　“姑娘，将军府让人送来了催妆礼。”

　　崔夫人细细打量那盒子，眼里闪过什么，肉眼可见的促狭：“阿瑜，这是孔记的妆奁，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首饰也得提前订。”

　　“秦西只有一家孔记，准备这一套十天半个月少不了的。”

　　崔夫人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将军事务繁忙，能有这心思那不正说明他上了心？

　　许令瑜看那那胭脂，唇脂都是不常见的红，隆重肃丽，只怕除了婚妆，其他时候这些颜色不太能用得着。

　　她想，这人估计从未给人挑过水粉。

　　她也顺着崔夫人的意思笑：“那明日便用这一套吧。”

　　崔夫人瞥了眼窗外，六角宫灯透着微弱的光：“你早些歇息，明日妆娘就来。”

　　“夫人慢些。”

　　明日穿的婚服已让人收拾好，与凤冠摆在一起，东珠的润白与鎏金混在一处，让人想起邺都皇宫的奢靡。

　　许令瑜这一夜睡的不安稳，到了第二日脑子还是昏沉的。

　　她顶着恍惚，被人服侍着，衣服一层层上身，神智却还在被梦里的迷障痴缠。

　　直到有侍从高喊：“将军府来接人了。”

　　她如梦初醒，看见铜镜里陌生的自己。

　　云鬓高挽，额前钿珠明亮，唇色鲜红，玉颜粉饰，像古书里的洛神娇娘。

　　月宁和云时扶着她的手臂，崔夫人含笑给她盖上红纱。

　　她的世界像覆了一层朱红软烟，让人忍不住沉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