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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次相遇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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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不过一弹指。
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二日,上海。
汽笛长鸣,划破闸北灰蒙蒙的天空。
火车缓缓停靠。楚挽澜踏下月台,步履疾疾,将沈晨熙远远甩在身后。她的风衣衣角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像一只急于归巢的燕。
沈晨熙愣了两秒,才冲那道背影喊道:“挽澜,你去哪?”
楚挽澜止步,转身。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四月江南初融的春水。
“晨熙,你先回去——”她的嗓音清亮,带着点撒娇似的上扬尾调,“我好久没回上海了,想去街上逛逛。”
沈晨熙站在原地,目送她隐入人群,半晌才叹了口气,转头对苏管家抱怨:“她总让我叫她姐姐,明明就比我大一岁。在英国那几年,她管我跟管女儿似的,过了十二点不许回家,外宿更是想都别想。现在倒好,刚下火车,家都不回,溜得比谁都快。”
苏管家温和地笑着,替他拉开车门:“楚小姐或许是有急事。少爷,先上车吧。”
“刚回来能有什么急事。”沈晨熙嘟囔着,末了还是忍不住朝楚挽澜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轿车驶离。
待那黑色车身完全没入街角,楚挽澜才从一家报摊后闪身而出。
她脸上的笑意已敛得干干净净,眸光沉静如深潭。
她略一沉吟,旋即转身,闪进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巷。上海的弄堂就是这样——外人走进去是迷宫,她走进去,是归途。
七拐八绕,熟稔得像走过千百遍。
裁缝铺在巷底,门脸普通,连招牌都旧得褪了色。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布幌,在午后微风中懒懒晃动。
楚挽澜推门。
淡淡的布料与浆水气息扑面而来。
王叔正给一位富太太量体,皮尺从肩头绕过腰际,嘴上没停过:“太太您这身段,穿旗袍最好看了。按这尺寸做出来的衣裳,保管您往霞飞路上一站,半个上海滩都要回头看您。”
富太太抿唇而笑,眼尾细纹里漾着受用。
楚挽澜立在门边,不言不语,与王叔目光相接。
那目光只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旋即各自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富太太终于走了。王叔将门闩落下,转过身来,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挽澜同志——”他喊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喉间滚烫地颤了颤,“欢迎回来。”
楚挽澜垂眼,指尖触到他掌心纵横的裂口,硬茧如砂纸。她的手轻轻回握,喉间蓦地一紧。
王叔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笑了,把手缩回去半寸,又顿住。
“早不疼了,”他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早吃了碗阳春面,“姑娘别惦记。”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沉定。
“你才刚落地就跑来,是不是出事了?”
楚挽澜正要开口,余光忽地掠过临街的窗。
一个男人,黑衣,墨镜,立在斜对面的烟摊前,并不买烟,脑袋微微侧着,像在等什么。
她语气一转,陡然扬起声调,指尖朝架子上的布料一指:“老板,那个青绿色的——做旗袍,好看么?”
王叔眼皮都没眨,旋即接上:“小姐好眼光!这批新到的货,杭州运来的,料子薄而不透,上身极挺。”他边说边踱过去,取了那匹布,抖开来铺在案上,“您摸摸,这质地——”
楚挽澜迎上去,掌心按在冰凉的缎面上,嘴里嗯嗯地应着,眼角余光却胶在那扇窗上。
几息之后,窗外的人影动了动,转身走远。
王叔把布料往桌上一放,尺子拎在手里,挨近她身侧。
楚挽澜压低嗓音,语速极快:“日军要对咱们街区清剿,王叔,得立刻通知大家转移。”
王叔捏着皮尺的手顿了一下,指腹在刻度上轻轻捻过,像在量一块最难裁的料子。
“确定?”他问,语气不重,分量却沉。
楚挽澜望着他。
那一瞬,王叔眼里没有惊惶,也没有急切。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刚刚涉过深水的孩子,等她站稳了,再听她说话。
“确定。”楚挽澜把这二字咬得清清楚楚,“我在英国认识一个日本女孩,她父亲是关东军驻沪参谋部的人。原定今天来接她回国,临时取消了——因为要留下来,主持这场清剿。”
她说完,顿了顿,喉间微涩。
“对不起,王叔。我今天太冒失了,不该就这样跑来。”
王叔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怪你。”他的声音很轻,像长辈拂去年节鞭炮落进孩子头发里的红纸屑,“国内的情形,你才回来,要慢慢摸熟。小心,不急。”
他没说“没关系”,没说“没事”。
他说“不急”。
楚挽澜垂下眼睫,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裁缝铺时,已将情绪敛进眼底最深的地方。
街上仍是午后三三两两的行人,黄包车叮当穿行,报童吆喝着号外。阳光落在她肩上,暖的。她把风衣领子拢了拢,脚步一转,拐进了街角的化妆品店。
何书妍从仁济医院出来时,手里攥着一纸处方单,指尖压在那行“持续用药”上,很久没有松开。
她七岁那年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被养母何念言收留。那场高烧烧坏了肺,往后十几年,肺炎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怎么也甩不脱。养母为了给她看病,花光了积攒多年的薄蓄;哥哥何书桓辍学做工,供她念完中学,又念完护士学校。
她把处方单折好,放进旧手袋的夹层里。
这点病,死不了人。她想。
街角有人群骚动——她没留意,直到一声脆响近在耳畔。
“啪。”
几只购物袋齐齐跌落在地,东西滚出来,胭脂盒子、发带、香水瓶。
何书妍快步上前,蹲下身。
“我帮您。”
她抬头的瞬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人也正望着她。
“谢谢你。”对方说。
何书妍瞥见她手边足有五六只袋子,便道:“您一个人拿不下吧?我送您一段。”
女孩犹豫了一下,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那麻烦你了。”
她们并肩走着。午后的光从梧桐叶隙筛落,一地碎金。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偏头问她。
“何书妍。”
“我叫楚挽澜,刚留学回来。”对方微微侧过脸,颊边浮起一丝赧然,“太久没逛上海了,一时没收住手。还得劳动你帮我拎回去,真是不好意思。”
何书妍摇摇头,温声说:“别客气,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楚挽澜的视线往她手边落了落,那只袋子上印着“仁济医院”的字样。
“你不舒服?”
何书妍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旋即明了。
“老毛病了,肺炎。”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速略快,“但不传染。您别担心。”
她望着楚挽澜,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她怕。
怕对面这个人,露出与太多人相似的神色:后退半步,目光躲闪,然后匆匆道别。
可楚挽澜没有。
她将手里的袋子搁在一旁的长椅上,轻轻握住了何书妍的手。
何书妍的指尖微凉。楚挽澜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我相信你。”
她望着她,没有闪避,没有客套。那目光落在何书妍脸上,像三月里第一场雨落进干涸的河床。
“生病一定很难受。”楚挽澜说,嗓音轻轻,“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顿了顿。
“以后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何书妍望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怔怔的。
有那么一些瞬间——她觉得,自己没这么害怕了。
她没有抽回手。
半晌,她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