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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檀香在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赵默默跪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斑驳地洒在她素白的襦裙上,如同细碎的银沙,勾勒出明暗交织的图案。

      "小姐,喝口参汤吧。"知画捧着漆盘跪在门槛外,声音里带着哭腔,"您都跪了三个时辰了……"

      青砖上的水痕悄然蔓延,几点深色悄然融入,赵默默这才恍然惊觉,泪珠已悄然滑落。她慌忙以衣袖轻拭,却不慎蹭落了脸颊上特意敷上的香灰,那是她今晨为掩藏女子之态而精心布置的。

      "父亲当真这般生气?"她凝视着祖宗牌位上摇曳的烛火,描金的姓氏在袅袅烟雾中扭曲,变得朦胧而陌生,"不过是在春日宴遇见镇北侯府的人……"

      "不止如此。"

      赵清源的声音从梁柱后传来。他今日未着官服,月白常服上绣着暗银竹纹,手中却提着与儒雅装扮极不相称的乌木食盒。

      "兄长?"赵默默诧异地回头,发间玉簪划过一道荧光。自她及笄后,兄长就再未在深夜来过祠堂。

      赵清源轻挥手令知画退下,随即撩袍而坐于蒲团之上。食盒轻启,露出她挚爱的玫瑰酥,酥皮犹带温热,香气扑鼻:"你可知七年前北境那场大败?"

      赵默默指尖微颤。她当然记得,那年隆冬格外寒冷,母亲就是在那场战事的流言中突然病逝的。灵堂外,白幡在北风中猎猎作响,父亲紧抱襁褓中的幼弟,于棺椁前屹立不倒,整整三日三夜。

      "当年镇北侯沈啸天执掌北境军,却在朔风谷遭北狄埋伏。"赵清源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碧螺春的清香混着祠堂的檀香,氤氲成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五万将士埋骨冰原,先帝震怒,何家险些被夺爵。"

      "这与我们赵家何干?"

      "因为……"赵清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素白帕子染上点点猩红。赵默默这才注意到他愈发苍白的脸色,记忆中兄长总是这样,自母亲去世后便缠绵病榻。

      "因为当时随军的监军御史姓赵。"阴影里传来父亲冷硬的声音。赵立严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紫袍玉带在月光中泛着寒铁般的光泽。

      赵默默慌忙间俯身行礼,头上的发簪不经意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阵清脆而急促的响声。赵立严却径直走到供桌前,三炷清香插入炉中,烟柱笔直如剑。

      "那个姓赵的御史,正是你祖父。"香灰簌簌落在赵立严手背,他却恍若未觉,"何啸天战死后,朝中主战派一蹶不振。你祖父在御史台弹劾何家通敌,却被反诬勾结北狄……"

      烛火突然爆开一朵灯花,赵清源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赵默默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兄长指缝间缓缓渗出,那一刻,她恍惚觉得那些鲜红的血珠正如同梅林中的残棋,一颗颗黑白棋子相互纠缠,最终一同坠入无尽的深渊。

      "所以父亲才严禁我与镇北侯府接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祠堂回响,陌生得不似人声。

      赵立严转身时,官袍上的獬豸兽目在烛光中狰狞欲活:"沈家这些年从未停止追查当年真相。默默,你可知今日与你对弈的沈琛,正是沈啸天的嫡长孙?"

      夜风穿堂而过,供桌上的长明灯倏然熄灭。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的书房却亮如白昼。沈琛将那张边关地图铺在紫檀案上,指尖摩挲着角落的梅花印记。羊皮纸的纹路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苏合香——是那个小骗子身上的味道。

      "世子,查到了。"侍卫长风尘满面,推门骤入,肩头点点白雪未融,"七年前朔风谷之战前,确实有位赵姓监军向朝廷递过密折。"

      风摇烛影,墙上《北境堪舆图》光影交错,明暗不定。沈琛执起一枚墨玉棋子,轻轻压在羊皮地图的朔风谷位置:"继续说。"

      "密折内容已不可考,但兵部存档记载,当年赵御史曾在战前三次上书反对何老侯爷的布防策略。"侍卫长将誊抄的奏折残页呈上,"最蹊跷的是,赵御史在何家被弹劾后突然暴毙,其子赵立严却在三年内从七品编修升任刑部侍郎。"

      棋子"嗒"的一声落在青玉棋盘上。沈琛凝望窗外飞雪漫天,忽忆白日姑娘执棋,睫羽轻颤,宛若风中柳絮。她落子的手法,分明与祖父留下的残谱如出一辙。

      "去查赵家小姐。"

      "世子?"

      "今日在梅林遇到的,是赵立严的嫡女。"沈琛将地图缓缓卷起,羊皮纸发出细碎的呻吟,"其所绘地图,与昔年泄露之布防图,至少有七成吻合。"

      侍卫长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赵家……"

      "未必。"沈琛从怀中取出半块染血的玉佩,这是祖父临终前紧攥在手中的证物,"但这位赵小姐,或许能帮我们找到另外半块玉佩。"

      五更钟响时,赵默默正蜷缩在祠堂角落浅眠。忽有细碎的脚步声惊醒了檐下宿鸟,她睁眼便见父亲引着个戴兜帽的黑影匆匆穿过回廊。那人腰间玉佩随步伐轻轻摇曳,于朦胧月色中透出一抹幽深的青灰,仿佛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鬼使神差地,她赤足跟了上去。

      "..。北狄王所觊觎的,不仅仅是作为中原北部屏障的幽云十六州。"陌生男子的口音带着古怪的腔调,"赵大人许诺的盐铁通道……"

      "噤声!"赵立严猛地推开书房门,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赵默默贴着冰冷的墙壁,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她突然明白兄长为何要咳血,这赵府每一块砖石都浸着毒。

      黑影离开时,有东西从斗篷中滑落。赵默默待脚步声完全消散,方颤抖着手拾起玉佩。玄玉雕琢的狼首在清冷月光下更显狰狞,背面镌刻的北狄文字如同诅咒,与她记忆中父亲书房里那份边疆奏报上的拓印惊人相似。

      晨光初现时,知画发现小姐昏倒在祠堂外。少女紧攥的掌心里,半枚玉佩刺破肌肤,血珠凝成小小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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