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庭》聆疏疏

161、凤仪宫

　　杨沁柔听苏绾这话，面色微微冷了下来，不似先前那么温和，还不等她继续开口，禁军首领就带着两队太监嬷嬷过来了。

　　“各位，请随我们进宫。”

　　各家的官眷一听，都停下了说话的动作，跟着宫人有序进宫。

　　宫门口有个礼部的官员，拿着个册子正核对参加宫宴的人，走近了发现，正是那日去苏家传旨的其中一位。

　　瞧见苏二老爷的时候，他还抬头笑了一声，朗声道：“快些进去吧。”

　　苏二老爷作了个揖，进了宫门，苏家三人就分开了，苏绾和二夫人跟着嬷嬷走进了一间屋子，苏二老爷则被太监带去了另一边。

　　嬷嬷将二人身上检查了一遍，确认她们没有带什么利器，便将她们送到了另一个嬷嬷那，那位嬷嬷带着苏二夫人和苏绾一路去了皇后的凤仪宫。

　　凤仪宫的主殿内早已聚集了许多官眷，苏绾二人进来时没什么人注意到，只有梁夫人带着梁玟霜走了过来，四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苏二夫人小心地看了看殿内，发现主位上没有人，悄声问梁夫人：“皇后娘娘……”

　　“嘘。”梁夫人拦住了苏二夫人的话，附耳道：“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过会儿宫宴开始才会露面，不过等会儿贵妃会过来，如今后宫一干事宜皆有贵妃管理。”

　　苏二夫人恍然大悟，贵妃，那不就是太傅夫人的大女儿，想想太傅夫人的性子和作为，苏二夫人撇撇嘴，隐约觉得这贵妃也不是什么好人。

　　有宫女来给她们上茶，苏绾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长睫遮住的双眼，瞧不出什么情绪。

　　一进凤仪宫的门，苏绾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这个地方她太熟悉了，她在这个宫殿的地板上跪过许久，只是为了见李元义一面，帮苏家说几句话。

　　可惜，她跪了整整一夜，皇帝的面没见着，而皇后则让人灭了殿中炭火，说什么叛国贼的女儿，就算冻死了也活该。

　　前世苏绾一直不明白，她和皇后没什么交集，也没有交恶，为什么皇后会这样做？不想沾上苏家的麻烦她明白，人之常情罢了，可落井下石又是为何？

　　直到被打入冷宫，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去冷宫传话，她才知道，皇后嫉妒自己，嫉妒自己的家世，嫉妒自己健康的身体，嫉妒自己可以冷眼瞧着李元义宠爱她人却无动于衷，皇后说苏绾是假清高。

　　后来苏绾想了许久才明白，皇后已经魔怔了，她爱李元义爱到失去了自我，可李元义不爱她。

　　所以她开始嫉妒李元义身边的每一个人，或许她更嫉妒苏绾真的能不爱李元义，因为她爱李元义得到的是痛苦，算计和利用，她也想收回自己的心，可是她做不到，所以她嫉妒不爱李元义的苏绾。

　　落井下石，也仅仅只是因为那时候的苏家倒了，她作为皇后可以轻而易举地处置一个不受宠的妃子。

　　苏绾觉得，皇后更嫉妒更恨的，其实是洛清芷，只不过嘉贵妃备受宠爱，身后还有太傅撑腰，皇后动不得罢了。

　　苏绾能理解皇后的想法，但是并不觉得她可怜，毕竟走到这一步，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方大夫曾给皇后把过脉，皇后如今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只靠宫中那些珍贵的补品吊着一口气，可就算服食再多的补品，她也活不过两年。

　　苏绾不会对皇后动手，但是她会亲眼看着皇后痛苦的死去，终其一生求而不得。

　　但是苏绾觉得，皇后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曾经的苏绾是假清高，这句话让她无法反驳。

　　如果上辈子的自己和洛清芷争宠，拉拢后宫妃嫔，再让父亲像太傅那样做个权臣，是不是苏家就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可是苏绾也知道，她父亲做不出那些事，父亲戎马一生，很大程度是为了百姓，让她父亲像太傅一样以权势压人，搜刮民脂民膏，视百姓为刍狗……怕是也不用等李元义动手了，父亲就会自己动手了结性命。

　　而苏绾自己……也做不出那些争宠的事，她不喜欢李元义，不喜欢皇宫，她喜欢塞北凛冽的风，高悬的月，喜欢篝火烤出的野味，喜欢骑着马踏过黄沙，而不是端坐着，听旁人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娘娘”，那种感觉让人觉得窒息。

　　是她自己将自己困住了，也害了苏家的所有人。

　　苏绾浅浅叹了口气，将手中茶盏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辈子，她不会放过任何一点机会，洛清芷，太傅，李元义，谁都别想跑，她会亲眼看着她们一个个下十八层地狱。

　　“贵妃娘娘到！”太监的吆喝声从殿门外传来，苏绾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一身贵妃服制的洛清芷，挺着肚子，面带笑容缓缓走进了殿内。

　　“见过贵妃娘娘。”殿内各官家夫人小姐齐齐行礼，嘉贵妃轻柔开口：“快起来吧。”

　　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洛清芷轻抚肚子，笑着看向众人道：“本宫身子不便，这才来晚了些。”

　　太傅夫人急忙上前，满意地看着洛清芷的肚子，开口道：“娘娘怀着身孕，又要管理里六宫之事，本就劳累，本就应当好生休息，这殿内人多，臣妇还怕有人冲撞了娘娘。”

　　作为洛清芷的亲生母亲，太傅夫人可不管殿内众人微变的脸色，什么都没有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重要，要她说，女儿就不应该过来，这殿内闹哄哄的，万一影响了她外孙怎么办？

　　洛清芷原本笑着的神情一顿，轻声开口道：“此言差矣，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本宫摄六宫之事，更应该为皇后娘娘，为皇上分忧，怎能因为怀有身孕就懈怠？”

　　这话隐隐带了些属于皇室中人的威严，太傅夫人一噎，似是没想到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儿会当众落了自己的面子，她讪讪地坐了回去，不再说话。

　　闲王妃在一边瞧着这母女二人的大戏，神色不变，直到太傅夫人坐回去，她才缓缓开口：“除夕是个热闹的日子，臣妇听闻宫宴是娘娘一手操办？娘娘真是德荣兼备，叫人佩服。”

　　闲王妃不经意岔开了话题，众人也就顺势将太傅夫人方才那话抛之脑后，殿内又热闹起来。

　　太傅夫人有些尴尬地坐在一边，想同洛清芷说话，可洛清芷却叫身边的宫女过来传了话，说有什么事日后再说，今日事情繁杂，她要将心思都放在宫宴之上。

　　“臣妇明白了。”太傅夫人小声和那宫女道，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今日要穿那件浮光锦裁成的衣裳，过会儿的宫宴要大出风头，想来女儿这会儿心里也紧张着呢，定然不是故意说那番话的。

　　她自己给洛清芷那番话寻了个合理的解释，想通了，就又恢复了眼高于顶的姿态。

　　苏绾看着上首的洛清芷，心中有些惊讶，看样子洛清芷和太傅夫人并不是很亲近的样子啊？

　　方才她就瞧见了，洛清芷说那番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可眼底是淡漠的，没有一丝感情，就算她如今是贵妃，可不管是谁，在面对自己亲近的母亲时，眼底也会不自觉流露出依赖，但是洛清芷的眼底没有。

　　苏绾觉得，洛清芷看太傅夫人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是让她觉得头痛却不得不敷衍的人，母女二人的感情好像并不深啊……或许，是太傅夫人自以为和女儿感情很深，实则洛清芷一直在糊弄她？

　　那可就有意思了，苏绾饶有兴致地想着，又想起当初洛清芷来见自己最后一面时的情景，心底嗤笑。

　　放心吧洛清芷，我也会亲手送你下地狱的，就当全了你送我一程的“情分”。

　　“哪位是新晋皇商苏家的夫人？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轻柔的声音自上首响起，殿内安静了一瞬，众多官眷都好奇地东观西望，她们怎么不知道今日宫宴还有这么一户人家？

　　新晋皇商？怎么商人也能来参加宫宴了？许多人心中不满，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毕竟这是嘉贵妃一手操办的宫宴，皇商能参加，肯定也是贵妃点了头的，可不是她们能置喙的。

　　苏二夫人坐在角落，听见贵妃的话一下子就愣住了，紧张到手脚立刻冒出了冷汗，也没人跟她说过，贵妃会特意提起苏家啊？

　　苏绾安抚地握了握苏二夫人的手，可苏二夫人太紧张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儿。

　　见殿内无人作答，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又问了一句：“皇商苏家女眷可在殿中？”

　　苏绾心知，若是再不站出来，洛清芷怕是会不满，借由治她们个大不敬之罪，若真这样，苏家就完了，自己的计划也全完了。

　　苏绾强硬地将苏二夫人拉了起来，紧紧捏着她的手，二人一同走到了大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