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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269 大清洗(下 ...

  •   269/著:今宜睡
      窑务司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让朝野上下倒抽冷气的,是大理寺和镇抚司联手查出的柳家渗透之广。
      户部的钱粮拨付司里,两名员外郎是柳井同科进士的同乡,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同窗故旧的亲近神气,可这些年经他们手拨往窑务司和下属窑口的“冬炭银”比实额多了两成,账面上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备注栏里注着“增拨以御冬寒”,可多出来的部分拐了个弯,进了柳家在皇都西市置下的三间瓷器铺子的账上。
      那三间铺子门脸不大,招牌写着“锦瓷阁”,可库房却深得很,后头连着三道院子,里头堆满了贴着“次品”标签的木箱,揭开来里头却是一件件釉色莹润的精瓷。

      工部的匠籍管理司里,一名主事与柳家老管家沾着远亲,原本逢年过节不过是送些土仪往来,连走动都少。可自从知晓这位主事的官阶后,柳家的老管家突然热情起来,不仅常常走动,甚至还是时不时的邀请吃饭游玩,给主事夫人妻女送礼物。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柳井要调匠人出皇都赴外州“修窑”,每次只需递一张条子。
      上头寥寥数语,说“某窑火眼堵塞,须调匠人数名往修”,那位主事便悄悄在名册上把人划去,匠籍上仍记为“在皇都轮值”,实则那些人早已在柳家的窑口里替柳井仿制贡瓷,日日夜夜在窑火前挥汗,烧出的器物被装进贴着“女山”字号封条的箱笼里,运往海港装船,漂洋过海去了瀛国。

      刑部的案卷流转房,有个老书吏收了柳家每年四时节礼的孝敬银子,那银锭被他用红纸包了,藏在一只旧木匣里,压在被褥底下,平日里谁也不让碰。
      他专负责把涉及柳氏商号的讼状从“待审”屉挪到“候批”屉,两个抽屉只隔了三寸的距离,他的手伸过去一抽一送之间,一张讼状便从“待审”变作了“候批”,再挪着挪着便挪没了影。
      老书吏被提审时,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愧色,颤巍巍从怀里摸出那只木匣,打开来十二个银锭子一文不少地码在里面,连红纸的折痕都还在。
      他说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临老了却被这点银两迷了眼,说完伏在案上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上气。

      礼部的贡使接待名录更离谱——凡他国使臣入京,礼部照例会记录使臣的随员、住址、行程,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每一页都用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连使臣带的翻译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间驿馆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家有三名门客在礼部做誊录,他们誊完正本之后,另行抄录一份副本,不送内阁,却塞进信封,每五日一趟送到柳府后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手里,再由小贩转交柳井幕僚。
      那小贩每日推着草靶子在巷口叫卖,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晶亮的糖衣,看着和旁的小贩并无两样,可当有人递给他一封信时,他便会把信藏在草靶底下的夹层里,推着车子慢悠悠绕过三条巷子,再从柳府后门递进去。

      六部之中,兵部倒是干净的,因为柳氏一族的背景毕竟是瀛国,兵部是大庸国本所在,他们不敢冒这个险,往兵部安插人手无异于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可五部被查出有柳氏门生故旧任职,这已是开国以来未有之闻,早朝时六部尚书齐刷刷跪了一排,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落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三司亦未能幸免。
      都察院两名御史,平日里以清流自居,奏章上常写着“臣闻民间疾苦,伏望圣裁”之类的话,写时笔锋端正,字字铿锵,仿佛天底下最刚正不阿的人便是他们。
      可赵无眠的人从柳井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那二人亲笔写的回信,信中措辞客气极了,“柳公所托之事,弟已留中不发”,字迹清雅飘逸,端的是一手好字。
      留中的正是两份弹劾高家侵占他人窑口的奏本,那两份奏本被压在都察院最底层的柜子里,积了厚厚的灰,若不是此番搜检,怕是再过十年也无人翻出来看一眼。
      那两名御史被传唤到堂上时,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辩解了半炷香的工夫,可亲笔信摆在面前,墨迹犹新,笔锋的顿挫转折全是他们自己的手笔,想赖也赖不掉,最终垂着头供认不讳。

      前大理寺卿已经下了大牢,他穿着一身囚衣坐在稻草堆里,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可那一双眼却仍然锐利,扫过审讯官时带着几分旧日上官的威仪。
      可威仪撑不了多久,他最疼爱的贵妾是柳家的一名嫡女,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一把细腰,入府时他才刚擢升大理寺卿不过半年。
      这位前大理寺卿供出自己不仅压过续物山房莫家的案子,还替高家出过主意,如何能将这案子钉成“死案”——他说高家的人来找过他,带着一匣金子,同来的还有柳井的一封亲笔信,信上说“此案若翻,牵动甚广,望公周全”。
      他坐在那里供述时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别人的事,只在提到那位贵妾时忽然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替我铺纸研墨”。
      倒是个痴情的!

      通政司最让人心惊——三名书吏,品级不过从八品,穿着青灰色的吏员袍子,腰间的铜牌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平日里站在值房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们长年为柳家私递奏章副本——凡地方官员参奏柳家商号的折子,原件照常送入宫中,但他们会誊一份副本留存,朱批如何、转呈何处,一字不差。
      至于副本,会提前一日送到柳府,柳井便有足够的时间安排人上折辩解、塞银子堵嘴、甚至提前毁掉证据。
      那三名书吏被押走时,通政司的值房里还搜出了一沓空白奏章纸,纸上盖了通政司的骑缝章,朱印端正清晰,那是他们预备着替柳井“代拟”折子用的,只消填上内容、注上日期,便是一份堂堂正正的官员奏本,可以绕过内阁直送御前。
      那沓白纸被缇骑收进证物袋时,在值房当值的其余书吏全都低下头去,无人敢多看一眼。

      甄别之事由镇抚司、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逐一核验。
      三堂正堂里摆着三张长案,赵无眠居中而坐,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坐两侧,案上堆着如山证物,每一件都编了号,按日期和事由分门别类地排开。
      堂下铺着三尺见方的青砖,被传讯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上来,有些人跪得直挺挺的,有些人一跪下便软成一团,有些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在最后签字画押时看了一眼手印上的红痕,然后缓缓按下去。
      十日之间,被拘押讯问的官员、吏员、差役加起来超过两百人,诏狱里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摆了草席。
      草席一张挨着一张铺在阴冷的石地上,被褥薄得透光,墙角放着一只粗陶碗和半块黑面馍,有人躺在席上盯着头顶的石壁发呆,有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有人隔着栅栏与隔壁牢房的人低语,商量着出去以后如何谋生。

      大多数人的确不过是攀附权贵以求升迁之徒——
      有的收了柳家年节的红封,红纸拆开时里头是两锭锃亮的银锞子,面上还刻着吉祥如意四字;
      有的替柳家办过些“小事”,比如在宴席上替柳井引见某位郎中、或是在某份公文的流转单上按个手印表示“已阅”。
      他们当中有的是六品郎中,有的是八品主事,有的不过是九品录事,品级高低不一,可做的事大同小异,无非是递一句话、转一封信、按一个印,看起来轻飘飘的,可那些“小事”连成串之后,便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把柳家的手伸进了每一处衙门的角落。
      他们当中十之八九根本不知那些“小事”的终点在哪里。
      一个工部主事涕泗横流地说,他不过是替柳井批了一张“窑匠赴外州学习新法”的公文,还以为是朝廷鼓励技艺交流的正经事,批文时还特意在旁边注了一行“此法若成,当报部备案”,自以为尽职尽责。
      一个户部员外郎咬着牙说,他拨出去的银子名目是“修浚河道”,白纸黑字写在账册上,他还派了书吏去河工上查验过两回,可那两回查验时河工上确实在挖土修堤,他哪知道那笔钱最后被用来高价买了高家的高岭土,从河工账上转了三道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了柳家的私窑里。
      可赵无眠坐在堂上,把各条线索串起来摊在他们面前——一张批文、一笔银两、一份名册、一道关口,单看都是寻常衙门事务,可连成一条线,便是釉料秘方被誊抄出库、经私船运往外地、在柳井和高家合营的私窑中烧制、再冒充贡瓷流回皇都,最后替换真正的贡瓷。
      真正的贡瓷,那些本该送入宫中供女皇御用的精瓷,一半则被从库房里悄悄运出来,换了箱子贴上“杂货”的标签,藏匿各处,再经海商之手,高价卖出,柳家从中抽取三成利,七成交予瀛国来的商船,换回瀛国的金银、硫磺、铜料。
      另一半则被装上了瀛国的海船,被当作“大庸官瓷”在异国市集上叫卖,换来的是瀛国获取暴利,一船瓷器换回的银子足以供瀛国小城半年的开销。

      还有便是大庸海防布防图从兵部档房失窃后,被拆解成数个巴掌大小的纸片,塞进特制瓷瓶的空膛里,由柳家的商队夹带出城。
      那瓷瓶做得精巧,尽管是普通的白瓷,可底足厚了一截,旋开之后里头空膛刚好塞进折好的纸片,再用蜡封了口,混在一堆寻常货品里,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柳家的商队出城时走的是西便门,那几日恰逢城门守将轮值换了新人,盘查得松泛了些,便让那几只瓷瓶堂而皇之地过了关,送到了城外一处庄子上,再由瀛国来的细作取了去。
      布防图上绘着大庸沿海的哨所分布、炮台方位、水师泊船之处,一旦落入敌手,大庸海疆便如同敞开了大门。

      这些官员听完之后,脸色煞白,有的人当场瘫软,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有的人捶着胸脯大喊“我冤枉啊,我真的不知”,喊到喉咙嘶哑,嗓子眼里发出破锣似的声响,双手揪着自己的衣襟,几乎要把那绸料撕破。
      还有的人沉默半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大人,我认罪”,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比旁人的哭喊都重上几分。
      每个人都心存侥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过是犯了一点“小事”,但积沙成塔,雪崩之下,没有一枚雪花是无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9章 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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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