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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0 女皇记忆 ...
260/著:今宜睡
二十五年前。
今日是中秋,景色萧瑟,风也凉得浸骨,凉得连宫墙深处那几株百年梧桐都簌簌落尽了最后几片残叶。
枯黄的叶打着旋从枝头坠下,飘过飞檐翘角,飘过朱红的宫墙,在幽碧的护城河面上浮了一浮,便被夜风卷走了,不知去向。
整座皇城都沉在一片寂寥之中,更别说皇宫西北角的一个偏殿,平日别说是人,连活物都见不到一只。
可今日,却是格外的静。只有风穿过殿脊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但这不过是表面上的。
在这偏殿下面有一个暗殿,殿内人影绰绰,进进出出,产婆与宫女们的脚步匆忙如水波上的浮叶,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一盏接一盏的宫灯被点燃,烛火摇曳,将殿壁上描金绘彩的百子千孙图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画上胖乎乎的婴孩仿佛也在光影中晃动起来,无声地笑着、爬着、闹着。
寝阁四角各置了一只紫铜火盆,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轻响,暖意融融,融融的暖意却暖不了榻上那人额角的冷汗。
李莲华——彼时她还只是摄政长公主,尚未登基称帝——已经挣扎了整整六个时辰。
六個时辰,从日头西沉到月过中天再到天际泛起一线蟹壳青,她仿佛在生死之间被来回撕扯了无数遭。
她咬着一块叠了三层的素白绸帕,牙关紧得几乎要将那绸帕生生咬穿,素白的帕面上早已洇开一片淡淡的血痕。
额上青筋隐隐浮起,像细小的蛇在皮肤下蜿蜒,汗湿的碎发黏在颊侧和颈间,将那本来清艳绝伦的一张脸衬得狼狈而憔悴,青丝散乱铺满了枕面。
她十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锦缎的纹理里去,锦褥上绣着的双凤团花被她攥得扭曲变形,凤首歪斜、凤尾散乱,如同一对在密网中挣扎的困鸟。
产婆在榻前跪了半宿,一双老手稳稳托着,掌心全是黏腻的血。
她额上豆大的汗珠沿着皱纹一道一道淌下来,也不敢抬手去擦,只口中不停地喊着“公主用力”、“再用力些”、“快了快了”,声音从最初的镇定到后来的焦灼再到此刻的沙哑,嗓子几乎要喊破了。
宫女们捧着一盆又一盆热水进来,端着一盆又一盆血水出去,脚步愈发急促,寝阁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混着炭火的灼热和安神香的清苦,在密闭的殿阁中织成一张稠密黏腻的网,将所有人都笼在其中,呼吸都艰难起来。
榻上,李莲华又一次绷紧了全身的力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叠绸帕被她咬得几乎要从中间断开。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清产婆在喊什么。就在她以为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刻——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她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汹涌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嘹亮到几乎刺破殿顶的婴啼。
那哭声又脆又亮,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毫无遮拦的蛮横和霸道,震得寝阁中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猛地搬开了。
几名宫女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产婆双手麻利而轻柔地托起那个浑身皱巴巴、沾着血污和胎脂的男婴,剪断脐带,用温水细细拭净了他的身体,又擦去他脸上的胎脂,这才将他裹进早已备好的素缎襁褓之中。
那襁褓的缎面极软极柔,里衬是两层细棉,边角上用银线绣着平安如意纹,是李莲华亲手挑了料子吩咐针工局赶制的。
产婆捧到榻前,将襁褓小心翼翼地递到李莲华眼前,满脸的皱纹因为笑意而挤作一团:“陛下,是个小皇子,长得真俊,您瞧瞧这眉眼,这鼻梁,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李莲华浑身汗湿如从水中捞起一般,青丝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凌乱狼狈至极。
她疲乏至极,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却仍拼着力气侧过头去,目光一寸一寸落在产婆怀中的襁褓上。
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眉眼都还没长开的小脸,此刻正张着没牙的嘴哭个不停,两只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着,小腿也在襁褓里蹬来蹬去,力气大得不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看着,眼角便有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没入鬓边汗湿的发中。
那泪滚烫,沿着脸颊滑下去时烫得她皮肤微微发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正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她的孩子,她费了六个时辰的力气、几乎搭上了半条命才带到这世上的孩子。
那孩子的手脚那么小,小得像两朵半开的玉兰,手指头细细的,却攥得那样紧,仿佛一出生便知道要用力抓住什么。
李莲华伸出手,指尖颤颤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孩子攥紧的小拳头。
婴儿的手指倏地松开了,五根细细的、粉嫩的小指头张开,又慢慢合拢,将她的食指轻轻握住了。那一握的力道那样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却又那样重,重得李莲华的呼吸猛地一滞,泪涌得更凶了。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枕中,肩头无声地耸动。
寝阁外,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经站了一整夜。
赵兰洲负手立在地道里。
地道燃着火把,但明显不够,潮湿难以驱散,道壁上凝结的水滴打湿了他青布长衫的肩头,在肩胛处洇开两片深色的湿痕,他浑然不觉。
本就不通气,寝阁内弥漫出来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钻入他的口鼻,混着地道的湿意,直直灌进他肺腑深处。
赵兰洲听了整整六个时辰的痛呼呻吟,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处。
他的面色早已白得像地道里铺着的青石板,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夜,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袖中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了不知多少回,掌心全是冷汗,黏腻而冰凉。
他不是没有想过推门进去,不是没有想过守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替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楚,可他知道自己不能。
自己是谁?!自己什么都不是!
——说好听点,他是女皇的青梅竹马,亦是她的心上人。说难听点,不过是摄政长公主的情人,没有名分,是见不得光的、说不出口的、不能摆到明面上来的那个人。
两人五岁相识于御花园的假山石后。
那年春天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蹲在假山石后看蚂蚁搬家,他捧着半卷《论语》从假山另一头绕过来,两人迎面撞了个满怀,她手里的糖渍梅子糊了他满衣襟。
她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毫无惧色地瞪着他,半晌蹦出一句:“你赔我的梅子。”
......
十五岁那年私定终身于那株老桃树下。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疯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地缀满了枝头,一阵风过便落得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肩满发。
她握着他的手,仰起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显锋芒的面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地说:“你若不愿入宫,我便不做这个皇帝。”
赵兰洲当时只是摇头,抬手拂去她发间一朵落花,指尖在她鬓边停留了一瞬,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笃定:“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闲人,两不相欠。”
......
可孩子来了。
谁也抵不过,谁也逃不掉。
那夜她蜷在他怀中,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兰洲,我有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脊背一寸一寸绷直,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全部涌向了头顶又瞬间退去,通身冰凉。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喉中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擂着一面将破的鼓。
后来他们商议了一整夜。
他说带着孩子走,隐姓埋名,从此这世上没有摄政长公主的私生子,只有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平安长大。
她不肯,她攥着他的袖口攥了一整夜,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可他太倔了,倔得像她当年在桃花树下说“你若不愿我便不做”时那样,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终究没能留住他。
李莲华产后没多久,天就要亮了。只不过地道里,只能听水漏的报鸣。
赵兰洲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夜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吟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又像是什么东西正被永远地合上了。他迈过门槛的那一步,脚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时,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穿着一身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边角处还有几处细密的针脚——是她替他做的,那年她偷了针线局的绣花针,笨拙地一针一线替他做了这件衫子,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行,他却穿了三年还不舍得扔。
此刻他站在那里,通身的寒素掩不住他那一身清峻挺拔的风骨,肩背笔直如松。
眼下乌青一片,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起了干皮,三日未合眼的疲态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下颌依然绷着那样倔强而清冷的弧度。
赵兰洲走到榻前三步处,跪了下来。
我来了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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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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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