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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坟(2) 把死人说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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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悔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了。”
为什么刚穿进来就遇到追兵啊?!!
林木森森,夜色沉沉,山间小路蜿蜒而上直至远方,鸟雀也早已安歇下来,四周再无声息。
“驾——”“站住——”
突入的火把和追逐着的一行人扰乱了这安宁,给平静的冷水下突然加了一把烈火,水登时沸腾。
顾希仁一手驾马,矮身穿过低垂的树枝,挥铲一砍,“吱——”“吱——”“吱——”。
粗壮的枝干越过她的头顶向着身后追兵砸去,哗啦啦地落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吁——”
为首那人一勒马缰,马蹄当即抬起又狠狠落下。
“二小姐——”
“您不要再向前了!娘娘说了,只要你肯跟我们回去,之前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
“唰——”一阵破空声近在耳边,顾希仁下意识趴伏在马背上,那领头的壮汉已近在眼前,正要伸手来抓她。
她眼神一凛,抬铲作挡,“当——”金属碰撞的声音激烈地响了起来。
眼前人的力气非常之大,绝对是出身军伍多年,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顾希仁这瘦弱的胳膊都快被这一下的力道给震麻了。
手腕一点一点弯折,剑刃已到了眼前,顾希仁咬牙切齿,“赵潭!”
突然一阵温和而柔软的力量席卷了顾希仁的全身,她腰部发力,挺直身子,将所有力气汇聚到这一挡中。
“噌——”
探铲与剑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领头男眼神一暗,避开她挥来的一击。
顾希仁趁着这间隙,当即扬鞭,“驾——”。
马儿迅速扬蹄冲出。
“咻——”“咻——”“咻——”
“住手!都住手!”“谁许你们放箭的!”
一缕发丝诡异浮起,顾希仁回头一看,漫天箭雨正毫不客气地对着她——身下的坐骑而来,简直要把它扎成个刺猬。
领头男还在气急败坏,对着副将就是狠狠一拳,“蠢货!那是梅家二小姐,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就算她妄图以女子之身上战场,那也不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
千钧一发之际,箭雨狠狠捅进马儿的身体,它悲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发出生命的绝响。
顾希仁被发狂的马儿狠掷下马,她护住心脉,当即向着深处草丛一滚。
“咯吱——”“咯吱——”“咯吱——”
顾希仁的身体一路向下,撞断了无数横生的枝桠。
“不要!快停下!”
“二小姐!前面是——”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时间都被按下静止键,顾希仁眼神一凛,悬崖已近在咫尺。
“我会死吗?”生死攸关之际,她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她对这人恨的要死,但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轻柔而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不,我不会让你死。”
空气突然开始流动,风声由小变大,逐渐呈呼啸之势,追兵焦急万分的嘈杂声混杂其中,鸟雀被齐齐惊飞,皎洁月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呼——”
顾希仁的身体破风而下。
*
一阵柔和的风吹向半燃不灭的火堆,火焰登时向上窜了几许,将这一方天地都照亮。
滴答,滴答,滴答。
山洞深处有水声响起。
顾希仁靠在岩背上,“唰”地一声撕下身上的衣物,眼神紧紧盯着手臂上的伤,半晌,唇角浅到不能再浅地一勾,开始给自己包扎。
一双手突然接过了布条,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把被她胡乱绑成了粽子的手臂拆开,一圈,一圈,又一圈,十足十的耐心。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不想被他们抓回去?”
两人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洞里同时响起。
宽大的兜帽在赵潭的脸上打下一道很深的阴影,显得他整个人都透露出几分阴暗,与他故意展现出来的温和清隽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什么人?”他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半晌,身体竟轻微地颤动起来,是他在笑。
与顾希仁之前见过的所有他的笑都不同,不再是皮肉努力作出笑模样,灵魂却脱离出身体,高高在上地嘲讽世人,玩弄一切。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山洞中,将顾希仁牢牢地包围起来,没有一丝空隙。
“哔啵——”
木头在火焰的高温烘烤下终于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哀嚎。
赵潭的动作随之一停,他歪了歪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包扎的结果。
这一瞬间,顾希仁竟然从他身上看出了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下一秒,他的视线缓缓向上,即使隔着兜帽,顾希仁并不能看清他的眼神,她的汗毛也在这一瞬间竖起,那是对外界警惕多年的人特有的敏锐。
她无意识攥紧了从不离手的探铲。
“我说了你不会死,那你就是不会死。”注意到顾希仁的动作,赵潭一瞬间感到无趣至极,起身向着山洞另一边走去,黑色斗篷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
顾希仁缓缓站起身,一手支在探铲上。
“我和他们,并不是一类‘人’”,赵潭惨白的手抚摸着山壁,勾了勾唇角。
“人?”他又笑了出来,虎牙尖尖,带着几分稚子不知世事的残忍。
“如你所见,那些人全都是鬼,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真的是很多年了。
人生来是人,人死后是鬼,鬼以生前功绩罪孽重入轮回再世为人,执念深重者难消心结而成念,人鬼之间泾渭分明。
然而。
然而,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手执手铲和探铲,心怀复原真相之虔诚,行走在人鬼之间,把被遗忘的都捡起,把被埋藏的都揭开。
把死人说活,这是他们的使命。
“考古人……”顾希仁恍惚开口,她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这线索太过离奇,逃过浅显,以至于一瞬即逝。
“对,考古人。你们致力于复原历史真相,讲求‘文献’与‘实物资料’二重证据法,你们大笔一挥,书写的就是一个死人的一生。”
赵潭终于不再笑了,他冷冷一瞥顾希仁,“可要是你们错了呢?”
他们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罪孽,他们的功绩被归于他人,他们的一切都被扭曲,他们的灵魂在放声尖叫。
“我们要真相!”“我们要真相!”“让我们参与其中!”“让他们都看见!”
“所以你们这些,‘念’”,顾希仁艰难地吐出这个陌生的字,“你们策划了这件事,让我参与其中。”
……
堵塞的关窍终于被打通,她的思绪越来越顺畅。
“所以每一个执念场,背后的念都是一个被误解的‘鬼’?我要做的,就是在这执念场里走一圈,从而破解他们的执念,再还原真相?”
不知何时,外面落起了雨,雨声哗啦哗啦哗啦,打在顾希仁的心上。
风裹挟着雨丝穿入洞中,火焰被拦腰斩断,顾希仁的眼底映着火光,年轻姣好的面容和上满是冷峻。
隔着山呼风啸,隔着火光明灭,她第一次看清了赵潭的眼神,锐利而漫不经心。
“所以——”
“所以——”
赵潭缓缓接上,认同了她的猜测,“所以我问你,为什么不肯被他们抓回去呢?”
不被抓回去,怎么走完这个执念场呢?
*
“哎,你们听说了没,那梅家二小姐居然偷跑上了前线!”
“什么?真是令皇后娘娘蒙羞,小小年纪不知羞耻,一个小丫头,竟敢染指兵权?”
青州城城门处的告示前,一群人正围着新贴上的告示指指点点。
告示上,梅忆水的大名赫然其上。
官兵敲了敲手中的锣鼓,威严道,“现今全城戒烟,据前头的消息说,梅二小姐如今正逃到了青州城,大家可都要警醒着些,万一——”
一个面上憨厚但眼露精光的人赶紧接道,“官爷放心,咱们心里都有数,她犯下这等罪过,咱们那可不敢包庇啊。”
“对啊,对啊—”
一双玉白却带着几道血痕的手从人群后毫不客气地伸了出来。
众人回身望去,只见那手的主人将告示一撕,冲着他们友善一笑。
众人目瞪口呆。
一个汉子的视线在已经空白的木板上和女子身上来回转动,终于战战兢兢道,“你,你,你,你不就是……”
顾希仁眼底的笑意加深,作出了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是,我就是。”
众人鸟作兽散,“啊啊啊啊啊啊……”
*
“禀告皇后娘娘,我们把二小姐带回来了。”
顾希仁被人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梅忆山轻轻敲了敲手中的账册,满当当的春光透过直棂窗洒在她的身上,她闭了闭眼,周身威严气势一敛。
下一刻,她的视线与顾希仁直直对上,那眼神中,似乎有刀光剑影兵刃相接,有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顾希仁被这气势一霎镇住。
刹那间山呼海啸,天崩地摧。
她眨了眨眼,横飞的血肉在她眼前闪过,飞溅的血扑到她的脸上。
她愣怔着,伸出手,指尖沾到面庞上的一滴血,温热,但瞬间凉透。
她下意识看向原本梅忆山所在的方向,原先站在那里的人,却换成了一个又一个头颅。
数不胜数的头颅上,所有的眼睛都圆睁,他们死死地盯着她,顺着顾希仁的每一个动作移动着。
“京观”,顾希仁愣愣地说。
“京者,谓高丘也;观,阙型也。古人杀贼,战捷陈尸,必筑京观。”[1]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天已黑透,远处传来激烈的厮杀声,马蹄抬起,落下,一个士兵被踩断了骨骼,被压进尘土里,身体弯折出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死不瞑目。
——他也看着顾希仁。
火焰突然向上,身着祭服的巫祝们顺着火焰跳动着,口中念念有词,祝祷着。
一个着战甲戴雉翎的女人骑着战马,她猛一拽马缰,马儿嘶鸣一声,一跃而起,从京观之上越过,如一支出鞘的利剑,直直插进战场之中。
在她身后,京观中的头颅们齐声尖叫,他们嘶吼着散去,只留下满地尘灰。
“梅”字大旗招展着,百万大军整齐陈列,令行禁止。
女将军一声令下,大军立刻分做两翼,敌军被立刻吞吃殆尽。
顾希仁站在战场中央,无数人在她的身边厮杀,她被一个又一个人穿透,只能愣怔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人在她面前倒下,温热的血再次在她的眼前飞溅。
溅入面前的茶水中,杯上,汩汩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你给我跪下!”梅忆山威严喝道。
刀光剑影都褪去,尸山血海都成灰,梅忆山的面庞在茶水后看不清晰。
顾希仁抬了抬眼,只看见她头上闪耀夺目的金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