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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第七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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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年头的春天,亚瑟在萨里郡买下了一座带着院子的老房子。那里离伦敦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周末时他们会开车来这里小住。"王耀"特别喜欢这里——在这个宁静的角落,他可以种下更多的花,养一片真正的菜园。
院子里的玫瑰是他们一起种下的。红的、白的、粉的,沿着篱笆蔓延。
有时候他们会去附近的农贸市场。"王耀"对挑选食材很有心得,他会仔细检查每一颗蔬菜的新鲜程度,挑拣最鲜嫩的豆角,最饱满的番茄。亚瑟就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看他与摊贩讨价还价,看他因为买到心仪的食材而露出满足的笑容。
晚餐总是"王耀"的领地。厨房里飘出的香气,餐桌上温暖的灯光,还有那双会在他吃到美味时亮起来的眼睛——这些都让亚瑟觉得如此真实和……温暖。
他们喜欢在附近的山林里散步。树叶泛黄的季节总是特别美,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王耀"会好奇地辨认各种植物,有时候会采一些野生的香草带回家。
"你看,"他会指着某片叶子说,"这个泡茶很香。"
亚瑟就笑着揉揉他的头发:"那晚上我们就喝你的野生茶叶。"
有时候他们也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看云卷云舒。"王耀"会靠在他肩上,偶然翻几页书,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曲子。风吹过来,带着玫瑰的香气,一切都显得那样安宁。
但偶尔,在这样静谧的时刻,亚瑟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他知道自己沉溺得太深了,这七年的时光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他开始贪恋每一个清晨"王耀"的晨安吻,每一个深夜他们依偎着看书的时刻,甚至是每一个平凡的、一起在超市采购的下午。
"在想什么?"有时"王耀"会察觉到他的走神,轻轻捏捏他的手。
亚瑟就会将他搂得更紧一些,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在想你。"
七年的时光里,他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幸福。亚瑟知道这样的日子终将结束,但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坠入其中。他贪恋每一个"王耀"望向他时眼中的温柔,贪恋每一次他们十指相扣时的温度,贪恋每一个平凡却珍贵的瞬间。
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亚瑟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王耀"正坐在窗边的软椅里写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王耀"下意识地合上本子,动作有些慌乱。亚瑟注意到那是一本墨绿色的皮面笔记本,看起来是新买的。
"在写什么?"他走过去,轻轻揉了揉"王耀"的头发。
"没什么,"他将本子往怀里藏了藏,耳尖微微泛红,"就是...日记。"
亚瑟挑了挑眉。他还从未见过"王耀"写日记,"怎么突然想写日记了?"
"王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的边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亚瑟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怕我会忘记。"
亚瑟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我已经不记得二十岁之前的事了,"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万一......万一哪天我的头又出了问题,又忘记了什么......"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我怕我会忘记现在的一切。忘记这个家,忘记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忘记......"他顿了顿,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忘记我爱你。"
亚瑟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他看着"王耀"怀里的日记本,想象着那些页面上记录着怎样细腻的情感,记录着他们之间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害怕失去。
多么讽刺啊。这一切都是他编织的谎言,而"王耀"却在努力留住真实的爱情。
"所以我想把每一天都记下来,"他翻开日记本,露出里面工整的字迹,"这样即使有一天我真的忘记了,还能通过这些文字找回来。"
亚瑟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阳光在他们之间洒下斑驳的影子,照亮了"王耀"微微发红的眼角。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伸手将"王耀"拥进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别担心,"他听见"王耀"轻声说,"我会写得很清楚的。"
亚瑟收紧手臂。
阳光依然温暖,窗外的梧桐叶片片飘落。亚瑟闭上眼。
"我也爱你。"他轻声说。
一九七二年的三月十三日,伦敦难得的阳光透过联合国大厦的落地窗,将亚瑟·柯克兰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站在窗前,手中捧着那份刚刚签署的中英建交公报。
这份来之不易的外交文件对他而言,似乎比其他任何一份协议都要特别。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的边缘,仿佛那不是一纸公文,而是什么稀世珍宝。阳光在他的金发上跳跃,映得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熠熠生辉。
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种愉悦的气息。亚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大概不够符合外交场合的严肃,但他无法抑制内心涌动的喜悦。
王耀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英国外交官此刻略显雀跃的神情。那种几乎掩饰不住的愉悦感让他感到一丝困惑——虽然这确实是一个重要的外交突破,但柯克兰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热切了。
"我想这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亚瑟看向他,"等下要一起喝一杯吗?"
"喝一杯就免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从容,"不过大使级外交关系,总比过去那种不明不白的状态要好。"
亚瑟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王耀话中有话。
"柯克兰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王耀突然开口,"原来很期待和我们建交吗?"
亚瑟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他赶紧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得体的官方的微笑:"这对双方都是一个重要的进展。"
王耀轻轻搅动着茶杯,"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您会这么...高兴。"
亚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家里的"王耀"昨晚还在为他整理领带,柔声说着"今天有重要的会议吧"。而现在,另一个王耀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我们可以在一些问题上有分歧,同时也为外交关系的提升感到欣慰。"
"分歧?"王耀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亚瑟心底一颤,"柯克兰先生最近在外交场合的表现,可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有'分歧'的对手。"
亚瑟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王耀说的是什么——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那些源自另一段关系的习惯。他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被这个敏锐的家伙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他轻声说,"表达善意。"
"善意?"王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您看起来倒像是在表达什么私人的情感。"
亚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刚才在走廊上遇见王耀时,自己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替他整理有些歪斜的领带,那个源自日常生活的习惯动作被他硬生生止住。但显然,那一瞬间的犹豫还是被捕捉到了。
"您多心了,"他强迫自己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睛,"这只是正常的外交礼节。"
"是吗,"王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期待着...未来的合作。"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亚瑟知道,王耀在提醒他:不要越界。
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温柔。亚瑟站在珠宝店的橱窗前,看着店员将那枚订制的铂金戒指小心地放进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戒指的内圈刻着一行暗纹——"Ever thine"(永远属于你。)
他将盒子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正好贴着心脏的位置。路过酒庄时,他挑了一瓶"王耀"喜欢的红酒。一切都要完美,他想,这个晚上值得最特别的庆祝。
然而当他推开家门时,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往常的饭菜香气,没有"王耀"迎接他的声音。亚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耀?"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回应。
他几乎有些跌撞地在房子里搜寻,每推开一扇门,心就沉得更深一分。书房里的书还摊开着,厨房的水壶还冒着热气,一切都那么正常,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空寞。
不,不会的。亚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溢出体的消失一定会有征兆,不会这样突然,这样毫无预兆。他们才在一起七年,距离最短的期限都还有三年。而且早上"王耀"还在和他道别,还在为他整理领带,还问他晚上想吃的菜......
那枚戒指在口袋里仿佛有千斤重。亚瑟拿起电话听筒,正要拨打"王耀"工作的图书馆电话,大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亚瑟?"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站在这里?"
亚瑟转过身,看见"王耀"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长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歪着头看着亚瑟,眼神里带着某种狡黠的笑意,仿佛藏着什么秘密。
那一瞬间,亚瑟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个意识体的影子。那个温和里暗藏高傲的王耀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但很快,这种错觉就被"王耀"凑上来的吻打断了。他的唇带着外面的凉意,却让亚瑟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他在亚瑟耳边轻声说,"我去买了点东西,想给你一个惊喜。"
亚瑟紧紧地抱住他,感受着怀里人真实的温度。原来恐惧是这样一种情绪,会在失去的可能面前将人击垮。他把脸埋在"王耀"的颈窝里,努力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王耀"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没什么,"亚瑟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就是...很想你。"
餐桌上的烛光摇曳,映着"王耀"略显泛红的脸颊。亚瑟注意到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那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桌上的菜肴都是他最爱的——约克郡布丁、烤羊排,甚至还有那道他念叨了很久的威灵顿牛排。
亚瑟的手指在西装裤口袋里摩挲着那个丝绒盒子,掌心已经微微发汗。他发现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开始胡思乱想:万一"王耀"说不呢?万一时机不对呢?万一......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菜要凉了。"王耀轻声提醒,却也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但亚瑟能看见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们好像都在躲避着对方的目光,却又在对方不注意时偷偷打量。这种青涩的氛围让亚瑟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笨拙地掩饰着心跳加速的慌乱。
亚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准备了无数遍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他看着"王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餐巾,那里很快就要戴上他的戒指了,这个想法让他的喉咙发紧。
"王耀"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微妙的紧张,他的动作有些慌乱,甚至打翻了酒杯。红酒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拭,却不小心碰倒了烛台。
"我、我去拿......"
但亚瑟已经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把"王耀"吓了一跳。他看见亚瑟朝他走来,步伐有些不稳,然后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亚瑟的手在发抖,差点拿不稳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他的牙齿也在轻微打颤,那些准备好的誓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耀,"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你…你愿意和我……"
但他还没说完,就看见"王耀"也站了起来。他动作有点慌乱,手在身上的口袋里胡乱摸索,好几下都没能伸进口袋。
亚瑟看见他颤抖的手指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丝绒盒。然后,他跪了下来,和亚瑟平视。
"那个......"他的声音也在发抖,眼睛不断眨动着,大概是快哭了,但他努力在维持那种平静,他深吸口气:"那你愿意吗?亚瑟·柯克兰先生。和我共度一生…?"
烛光在他们之间跳跃,亚瑟愣在原地,看着"王耀"手中那枚朴素的金戒指。
"你先说,"亚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愿意吗?"
"王耀"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但嘴角却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他点着头:"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你呢,那你呢?"
"笨蛋,"亚瑟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我愿意。"
他们笨拙地为对方戴上戒指,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他们笑得很傻,跪在地板上,亚瑟想,他过分漫长的一生里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In all the world, thou art the one, the only."
这句维多利亚时期的情话让"王耀"红了脸,亚瑟没有放过这个,他扣住他的十指,贴着他轻轻开口:"And thou art mine, forever and a day."
餐桌上的食物早已凉透,红酒的痕迹在桌布上晕开,烛光依然在跳动。一个吻将心意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