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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灰缠榕 “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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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吱哇吱哇”
聒噪的蝉鸣声在寂静的公墓显得格外响亮,南山公墓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林轩的白衬衫后背洇出汗渍。
南山公墓地处偏僻,这里遍山都是榕树,它的气根自半空垂落,甫一落地便化作一只蜘蛛在大地上爬行。
林轩蹲下身擦拭大理石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墓碑上少年戴赟的笑容在黑白相片里泛着一种不详的青灰。不知道是特意挑选还是什么原因,30岁过世的人偏选了张16.7岁的照片。
“……阿赟,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孩有一副机灵的好相貌,笑起来左侧脸上有个深陷的酒窝,龇着一口白牙。
榕树的树影摇曳发出簌簌的响声,云遮蔽了日光,让四周一下暗了下去,呼——
风来得毫无征兆。一片烧着的纸钱打着旋儿扑到他脚边。
“沙沙...沙沙...”
那张纸钱突然立起来,边缘火星明灭。
“后生仔,未到申时莫烧金啊。”
一声幽幽的闽南语突然从身旁传来。一位身穿麻衣的老妇人正在隔壁公墓前化纸,佝偻的脊背几乎对折,一叠纸钱丢进铜盆,火舌窜起三尺高。
林轩后颈立时沁出一层冷汗,他清楚记得自己进来时这一片墓园一个人也没有。
剧烈的心跳突突突的鼓动着,林轩的皮肤很白,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青,此刻他的鼻尖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冷汗。濡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阿嫲,汝来拜啥人哇”林轩战战兢兢的开口。
“讨海人,看渔冬,有时出大海,有时补破网,血染网,断头绳——”老人自顾自的喃喃,并不理会林轩,两人离得很近,一股湿漉漉的海腥味涌上鼻尖,林轩后颈汗毛竖立。烧纸的烟灰和火焰扭曲了空气,隔壁的墓碑上的照片模糊不清,依稀可见是个女人。
老人枯手抓着纸钱按进火堆,她的头像折断的树枝一般怪异的扭向林轩,一张布满沟壑的脸,眼眶里嵌着的却不是眼球。两颗榕树果实正在腐烂的眼窝里鼓胀,暗红色果皮裂开细密的纹路,渗出琥珀色汁液。林轩闻到一股浓烈的树脂腥气,混着祠堂里陈年供香的霉味。
“阿哥埋骨珊瑚礁,阿嫂魂归奈何桥。”
林轩想说些什么,然而他的声音像被吞没在了咽喉里,恐惧让他只能勉强发出几声气音,冷汗完全濡湿了手心,那些密密麻麻燃尽的纸灰翻涌着爬上他的皮鞋,化作台风天扑向海岸的浪沫。
蝉鸣震耳欲聋。林轩瞬间失去意识,无尽的黑暗包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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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潮热贴在后背上,林轩睁开眼,奶奶蹲在樟木箱前翻找着什么。
“咄、咄、咄”,地板裂缝处亮着一丝微光,林轩俯下身趴在缝隙处看去,楼下阿婆正将榕树果实碾碎在捣药臼里,暗红汁液顺着石杵滴进青瓷碗。
“别看。”
奶奶粗糙的大手突然挡住林轩视线,她手腕上的风油精气味刺得林轩想打喷嚏。蓝布窗帘被台风灌满,天突然阴下来,林轩看见她后颈粘着片榕树叶,叶脉在皮肤下突突跳动,像是要钻进血肉里。
空气好闷,奶奶又开始不停的翻找,林轩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大脑昏昏沉沉,台风来了,风越来越大,大门的木头间隙透出个人影,
潮热的海风卷着戴赟的笑声:“阿轩!台风把陈家祖坟的墓碑都掀了!”
林轩后知后觉的想起戴赟的声音,“阿赟!”林轩起身给戴赟开门,阿嫲慈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找到了,找到了,阿轩,阿嫲给你戴上...”窗外闪过青白闪电。林轩身前的落地镜被照的雪亮,奶奶的瞳孔在雷光中泛起树脂的琥珀色,指甲缝里不知何时渗出了树汁,而自己的脖子上,套着一条染血的麻绳。
“嗡—”手机突然震动,妇产科护士长的来电显示跳出来。林轩像突然被拔出水面放到地上,全身上下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林轩的心砰砰直跳,牙齿控制不住的打颤,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喂,”
“林医生,3床产妇胎心突然降到60......”
“什么!我马上过来”林轩收起手机。突然想不起自己刚才怎么了,只记得隔壁有个烧纸的阿婆,他转头看向隔壁的墓碑,发现方才烧纸的位置只剩下一堆人形纸灰,铜盆里的余烬早已经冷透……
“青天白日见鬼了!”,林轩酿跄几步,调头往墓园门口跑去,他的车在墓园门口不远,完全没注意起身时不小心踢翻了隔壁的供品,两粒红蛋滚进草丛,在草叶上散开如凝固的血。
“你这死仔...死了还要吓我...”,直到坐进驾驶座,林轩才勉强平复下来,嘴里有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林轩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出墓园,没注意到副驾座椅突然凹陷出一道人形水痕,仿佛有个湿透的人刚刚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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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凌晨两点零七分,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脑一片昏昏沉沉,伸手去按掉闹钟时,林轩的手指突然僵住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机械闹钟,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指针走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林轩感觉心跳开始加速,喉咙发紧。这个闹钟林轩从未见过,它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更令人不安的是,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汽油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让人想起车祸现场。
突然,林轩感觉床垫微微下陷,仿佛有人坐在了床边。
“房间里有人……”
林轩后背瞬间绷直,冷汗顺着脊椎流下。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真实。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从床尾的方向投来,死死地盯着自己。
不敢回头,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耳边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慢慢移动。
那个“东西”在靠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一步一步向这边倾斜。一股凉意顺着脖子爬上来,
“我在做梦,肯定是做梦”,林轩的手在颤抖,但是一动也不敢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甚至能听到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林轩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痛苦,几分不甘。林轩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
但下一秒,有什么粗糙的东西覆上脖子。
那是一条血迹斑斑的麻绳,带着刺鼻的霉味,紧紧地箍住了林轩的脖子。
林轩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发现绳子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越收越紧。
生理性眼泪溢出,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在窒息的边缘,林轩拼命挣扎着抬起头。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看到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
林轩瞳孔猛地收缩。
绳子的另一端挂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破烂的校服,正吊在天花板上。他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凸出,布满血丝。最可怕的是,当林轩和他的目光相遇时,林轩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他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玻璃划伤的痕迹,额头有一个深深凹陷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像是经历过严重的撞击。
“你逃不掉的。”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这是我们的命运。”
林轩拼命挣扎,但绳子越收越紧。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在绝望中林轩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然而就在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突然听到“啪”的一声,绳子断了。
“救命!救……救命!”
睁开眼,却是已经天光大亮,林轩重重地摔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天花板上空空如也,那个吊死鬼消失了。但是林轩知道这不是幻觉,
站在镜子前,林轩死死盯着脖子上深深的勒痕,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