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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的家人杰斯 “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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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无声间，四年光阴已翩然掠过。
泊尔在两年前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孤儿院。据希尔被领养前偷偷告诉洛特的小道消息，似乎是乔伊斯家族的生意重心转移，举家迁往了海外某个遥远的国家。而希尔自己，也在一年前被一对看起来温和善良的夫妻收养，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离别时，希尔哭成了泪人，紧紧抱着洛特，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洛特虽然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但还是拍着她的背，用故作老成的语气安慰她，让她在新家要乖乖的。
这四年里，洛特并未因为环境的相对“安逸”而放纵自己。他内心深处始终萦绕着一种不安，以及对力量的渴望。尽管他看到那些印满密密麻麻文字的课本就感到头疼欲裂，识字的进度缓慢得令人沮丧，但在锻炼身体这件事上，他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和自律。
每天清晨，当其他孩子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时，洛特就已经在微凉的晨雾中开始了雷打不动的晨跑。孤儿院那不大的后院，被他用脚步丈量了无数遍。随后是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他靠着观察和模糊的记忆，摸索着进行各种基础体能训练。没有专业的器材，他就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石墩、门槛、甚至那棵老槐树的粗壮枝干。汗水浸透他破旧的衣衫是常态，肌肉的酸痛感也如影随形。或许是因为这高强度的锻炼透支了部分生长潜力，又或许是基因使然，他的身高依旧比同龄的男孩子要矮上一些，显得格外纤细小巧。
然而，这具看似瘦小的身体里，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和惊人的灵活性。如今的洛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无力反抗的小豆丁。他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更多是作为雷时的街头斗殴记忆）和四年不间断锻炼带来的体能，悄无声息地成为了这所孤儿院里孩子中的“无冕之王”。没有哪个孩子是他的对手，无论是正式的比拼还是突发的小冲突，他总能巧妙地利用速度和技巧占据上风。他虽然不会主动惹事，但也绝不容忍挑衅，渐渐地，他在孩子们中间建立起了独特的威信。
“洛特！！！”
这天，洛特正悠闲地躺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闭着眼睛享受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暖洋洋的日光浴。梅老师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怒气的声音就像一把破锣，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她气势汹汹地冲到树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躺在地上的洛特。
“你又给我躲在这里偷懒！我告诉你，今天你给我安分点，别惹是生非！”梅老师的声音尖利，“和你同一批进来的孩子，除了你，基本上都被领养走了！你就是个老大难！今天下午又有一户条件不错的人家要过来看孩子，你给我好好表现，听到没有？！”
洛特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是慵懒地翻了个身，用手臂枕着脑袋，不服气地怼了回去：“喂，死老太婆，你这就过分了吧？我今天可是乖得很，就在这太阳底下安安分分地晒个太阳，连窝都没挪一下，我啥也没做你凶什么凶？！更年期还没过啊？”
“你……！”梅老师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确实抓不到洛特今天什么错处，但这孩子那副油盐不进、懒散中带着挑衅的态度就是让她火大。“反正你给我记住！把你那身反骨收起来！今天最好祈祷快点让人看中把你领走，我真是受够你了！”她气呼呼地扔下这句话，像是怕洛特再说出什么气死人的话，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切，”洛特对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肯定也和之前一样，就算被看中了，第二天也会莫名其妙被退回来。浪费感情……还不如安安静静地享受我的日光浴来得实在～”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
关于领养，洛特早已从最初的郁闷变成了如今的释然甚至无所谓。他还清晰地记得一年前，领养希尔的那对夫妻。他们当时看到站在希尔身边、脸蛋精致、眼神“乖巧”（洛特自认为）的洛特时，眼中明显露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当场就和梅老师商量，是否可以将两个孩子一起领养回去。洛特当时虽然对离开孤儿院没什么执念，但想到能和希尔继续在一起，心里也隐隐有些期待。然而，到了第二天，那对夫妻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只带走了希尔一个人，对洛特只字未提。
这仿佛开启了一个诡异的循环。之后陆陆续续，也有不少家庭在初次来访时，被洛特那在众多孩子中脱颖而出的可爱相貌所吸引。他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即使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也显得清爽利落。再加上他偶尔故意装出的、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总能第一时间吸引领养人的目光，获得初步的好感。
但奇怪的是，无论初印象多么良好，到了最终决定的时刻，那些家庭总会无一例外地略过洛特，选择收养其他孩子，甚至有些家庭在见过洛特后，会直接放弃这家孤儿院，转而前往其他机构。起初，洛特对此感到十分困惑和郁闷，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梅老师在背后说了他什么坏话。但时间久了，他也懒得去深究了。比起上一世雷那样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生活，如今在孤儿院，有遮风挡雨的屋顶，有虽然简单却能填饱肚子的饭菜，院里甚至还附设了小学课程（尽管他学不进去），这一切对他而言，已经如同天堂。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他是“老大”，无人敢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唉，又是无所事事、美好的一天啊～”他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弧度。
“洛特哥哥～洛特哥哥～！”一个稚嫩而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洛特睁开眼，看到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跑来，小脸红扑扑的。
“梅老师叫你去一下教堂！她说今天有新人要加入我们，要介绍给大家认识一下，让你也过去呢～”小女孩气喘吁吁地停在洛特面前，仰着小脸说道。
“知道啦～爱丽，”洛特坐起身，伸手轻轻扶住跑得有些摇晃的小女孩，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你跑慢一点，小心别摔着了。”这个叫爱丽的小女孩是院里年纪较小的孩子之一，性格活泼，很喜欢黏着洛特。
“嘿嘿嘿，知道啦～洛特哥哥我们快走吧！”爱丽用力点点头，伸出小小的手，一把抓住洛特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就把他往教堂的方向拉去。
走进略显昏暗的教堂，孩子们已经按照梅老师的要求，整整齐齐地坐在了长条木椅上。梅老师站在前方简陋的讲台旁，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非常瘦小、低着头、身影显得有些孤寂的小男孩。
那男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如同阳光织就的、耀眼夺目的金色短发，在教堂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但他似乎极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深深地低着头，不敢抬头望向台下任何一个人。他的左侧脸颊上，贴着一块显眼的白色膏药，纤细的脖子上还缠绕着一圈干净的白色绷带，这装扮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幸，受了不轻的伤。
“都安静！”梅老师用教鞭敲了敲讲台，维持秩序，“今天，我们大家庭迎来了一位新成员。大家要友好相处，互相帮助，听到了吗？”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洛特身上，带着一丝警告意味。“杰斯，你自己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她转向身旁的男孩，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一些。
“……杰斯。”男孩的声音极其微弱，如同蚊蚋，几乎刚一出口就消散在空气里。他依旧深深地低着头，两只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甲无意识地、用力地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他左手食指的指甲边缘已经被抠破，渗出了殷红的血珠，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紧张和不安中。
“喂，别抠了。”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但坚定地拉住了他那只正在自残的手。
杰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对方握住了。他怯生生地、极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看到一个黑发黑眸、面容精致的男孩正蹲在自己面前，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
是洛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走到了讲台前。
在梅老师和所有孩子惊讶的目光中，洛特熟练地从自己洗得发白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保存了很久的创口贴。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动作轻柔地将那块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口贴，仔细地贴在了杰斯受伤的手指上。
“这孩子……之前生活环境不太好，受过些苦，所以性格比较怕生，”梅老师看着洛特的举动，语气复杂地解释道，“洛特，你……你算是院里的‘老人’了，以后就由你多带着他点，照顾一下他，听到了吗？”
“哦。”洛特应了一声，算是接下了这个任务。他的注意力依旧在杰斯身上。他站起身，但依旧微微弯着腰，以平等的姿态仔细地上下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男孩。然后，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友好、充满善意的灿烂笑容，再次朝着杰斯伸出手，清晰地说道：“我叫洛特，很高兴认识你，杰斯。”
杰斯依旧低着头，仿佛脚下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他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刚刚被洛特握住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互相抠弄起来，刚刚贴好的创口贴边缘又被捏得翘了起来。
洛特见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再次伸出手，不是去握手，而是直接用自己的小手，温暖而坚定地包裹住了杰斯那双冰凉且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缓缓蹲下身，这一次，他试图从下方往上，去捕捉杰斯低垂的视线。这个角度，让他能隐约看到男孩浓密金色睫毛下，那双如同受惊小鹿般、带着惶恐与不安的蓝色眼眸。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洛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来到这里，就不要害怕了。你看，你长得真好看，像个小王子一样。”他由衷地赞美道，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对方的紧张。
“……”杰斯听到这句话，整个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从洛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原本白皙的耳根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并且这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很快，他整张小脸，连同脖子都变得红彤彤的，像一只熟透的苹果。
“嘻嘻嘻，”洛特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他这反应有趣极了，“你害羞起来的样子，真可爱。”他一边笑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杰斯那头蓬松柔软的金色短发，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
“……”杰斯仿佛被这亲昵的举动惊到了，猛地抬起头，瞪大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洛特。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光亮。他看着洛特近在咫尺的笑脸，嘴唇嗫嚅了几下，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弱而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我叫杰斯……很……很高兴……认识你……”
洛特其实听见了，但他存心想逗逗这个容易害羞的新朋友。他故意歪着头，脸上露出坏坏的笑容，凑近了一些说道：“你说啥？声音太小了，我耳背，听不清哦～再说一遍好不好？”
“好了！快回自己座位上去！”梅老师看着台下开始有些骚动的孩子们，紧皱眉头，用教鞭用力敲了敲讲台，对着洛特严肃地说道，“洛特！我让你照顾新人，不是让你在这里逗他玩的！给我老实点！”
“喂，死老太婆，不是你让我去照顾新人的吗？”洛特拉着杰斯的手，一边朝着教室最后排的空座位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怼道，小嘴像淬了毒一样不饶人，“我这不正是在用‘爱心’温暖他吗？你这又是要怎么样啊？真是难伺候！”
“啊啊啊！洛特！！！”梅老师被他气得七窍生烟，顺手抓起讲台上的一截粉笔，就朝着洛特的后脑勺用力扔去！
洛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歪了歪脑袋，那截粉笔就擦着他的发丝飞了过去，“啪”地一声打在后面的墙壁上，断成了两截。
躲过“袭击”的洛特还不忘转过身，对着讲台上气得脸色发青的梅老师，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嘲笑道：“略略略～死老太婆，不仅脾气坏，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使了～打都打不准！”
“洛特！！！你……你……”梅老师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就想抓起讲台上的搪瓷水杯砸过去，但目光扫到台下那些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孩子们，她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只能用教鞭更加用力地“砰砰”敲打着桌面，怒吼道：“都给我安静！坐好！谁再不老实，下场就都像洛特一样！这么大了也没人要！留在院里当混世魔王吧！”
“啧，没人要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挡你家WiFi了？这死老太婆真是够无语的……”洛特一边拉着杰斯在最后一排坐下，一边不满地小声嘀咕着。他熟练地帮杰斯整理好面前破旧的桌面，安排他坐在靠墙的、相对有安全感的位置。
坐下后，洛特便用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捧着自己软乎乎的脸颊，毫不避讳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的杰斯。杰斯则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墙壁里一样，始终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塞进桌洞中去，只留给洛特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发顶。
“喂，杰斯，”洛特盯着那颗金色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你很怕人吗？以前……经常被人欺负？”
“……”杰斯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幅度极小地、急促地点了点头。他那头蓬松的金发随着他点头的频率，像金色的麦浪一样上下浮动着。
洛特看着那上下浮动的柔软金发，再联想到他刚才那害羞到通红的脸颊，一个没忍住，慌忙捂住嘴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轻笑，似乎成了压垮杰斯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头瞬间埋得更低了，肩膀也微微缩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想要原地消失的强烈愿望。洛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现在地上有个地洞，杰斯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好啦好啦，不笑你了。”洛特忍住笑意，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杰斯的后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来，你抬头看看，这里很安全的。”他尝试着引导杰斯，“你看，前面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没有人会欺负你的。梅老师那个死老太婆虽然凶，但她一般也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托起杰斯的下巴，想让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杰斯在他的力道下，不得不微微抬起了头。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依言看向前方，而是不自觉地、带着怯生生的好奇，偷偷瞟向了近在咫尺的洛特。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遇。
杰斯看着洛特那双带着笑意、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再次像是被烫到一样，脸颊“唰”地一下又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怕生的本能。
“你看我干嘛啊？”洛特被他这直勾勾（虽然很快又躲闪开）的眼神看得有些好笑，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杰斯的鼻尖，笑着说道，“我让你朝前看，看看大家，认识一下新环境。”
“……”洛特话音刚落，杰斯就像一个被按下了开关的弹簧玩偶，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拼命地使劲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金色的发丝都因此而变得有些凌乱。
“哈哈哈……”洛特这次是真的被逗得开怀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打趣道，“你这娃娃，性子咋这么倔呢？比院里那头拉磨的小毛驴还倔！”
杰斯的头几乎要埋到膝盖里去了，从洛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那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小耳朵尖。
“哈哈哈，你真的太可爱了。”洛特忍不住又伸出手，像抚摸一只乖巧又胆怯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揉了揉杰斯那头柔软蓬松的金色头发，手感好得让他有点爱不释手。
这一整天，洛特都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向导”的职责。他先是拉着杰斯的手，走遍了孤儿院的每一个角落，仔细地向他介绍着食堂、洗漱间、活动室以及他们睡觉的宿舍。他甚至还带着杰斯去了后院，指着那些简陋的秋千和单杠，告诉他那是孩子们平时玩耍的地方。杰斯全程都异常安静，只是被动地被洛特牵着走，偶尔在洛特询问时，才会极小幅度地点点头或摇摇头。但洛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在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夜幕降临，洗漱时间到了。洛特带着杰斯来到公共卫生间，看着他站在洗漱台前踌躇不前的样子，以为他是害怕或者不会自己洗漱，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帮他脱去外面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外套。
“不用！”杰斯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反应异常激烈。他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领，随即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慌忙松开了些，转而用力抓住了洛特想要帮忙的手腕。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地、直直地看向洛特，虽然眼神里依旧带着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谢谢……我，我自己来就好……”
洛特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愿。“哦，好吧。”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子，“那你自己小心点，脖子上的绷带别碰湿了。洗完就赶紧回宿舍，我在那边等你。”他又交代了几句，看着杰斯低着头走进洗漱隔间，才转身离开，回到了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大宿舍。
他刚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一个柔软的小身子就爬了上来，是爱丽。她眨巴着亮闪闪的大眼睛，趴在洛特胸口，软糯地请求道：“洛特哥哥～你能给我讲故事嘛？我还想听你上次说的那个，关于会飞的大象的故事～”
“我也要听！我也要听！”另一个抱着枕头、名叫辛迪的小女孩也笑嘻嘻地爬了上来，非常自然地枕着洛特的肩膀，眼巴巴地望着他。
“哎呀，我的小公主们呐……”洛特被她们一左一右地“夹击”，有些哭笑不得，他今天陪着杰斯转了一天，确实感到有些疲惫了，“今天能不能放过洛特哥哥啊？哥哥真的累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们讲一个新的、更好听的故事，好不好？”他试图商量，然后目光扫到站在床尾，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杰斯，连忙对身上的两个小女孩说道：“而且你们看，这是今天新来的杰斯哥哥要睡觉的地方哦，你们把他挤到哪里去呀？”
两个小女孩顺着洛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安静地站在床边阴影里的杰斯。
辛迪有些不情愿地撅着嘴，从床上滑了下去，抱着枕头，对着杰斯小声说了一句：“哥哥晚安哦～”
“……”杰斯低着头，没有回应。
“那爱丽也走啦～”爱丽也乖巧地从洛特身上爬下来，临走前还不忘凑过去，在洛特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也转向杰斯，挥了挥小手，“杰斯哥哥晚安～”
直到两个小女孩手拉手跑开，杰斯才仿佛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床铺的另一边，动作僵硬地、笔直地躺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噗，”洛特侧过身，看着躺得如同木乃伊一般的杰斯，忍不住又笑出了声，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杰斯，“喂，你放松点，不用这么紧张。你躺得这么直，好像一块硬邦邦的木头啊。”
“……嗯。”杰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脸颊在昏暗的灯光下再次泛红。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咬住牙关，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内心所有的慌张和不适。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其他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杰斯闭着眼睛，良久没有听到洛特再说话，那熟悉的紧张感又悄然蔓延开来。他的双手开始不自觉地、无意识地又开始互相抠弄起来，刚刚结痂的伤口似乎又被指甲刮到，传来细微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但坚定地覆盖住了他正在自残的双手。
“别怕，”洛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和温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就在这儿。”
杰斯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在昏黄的光线下，对上了洛特那双在夜里依旧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戏谑和调皮，只剩下纯粹的、温和的关切。看着这样的眼神，杰斯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然后，他第一次，对着洛特，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笑容。虽然只是嘴角极小的上扬，却仿佛冰河解冻，让他整张脸都瞬间生动了起来。
“哇！”洛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地低呼出声，“你居然会笑哎！……额，不对不对，”他连忙改口，脸上也绽开大大的笑容，“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好可爱啊～”他忍不住伸出手，捧住杰斯的脸颊，像是揉面团一样，爱不释手地揉了揉。
“……你……你也好可爱……”杰斯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地看向旁边的墙壁，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道。
洛特被他这笨拙的夸奖逗乐了，他凑近杰斯，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杰斯的额头，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紧紧地盯着杰斯那双躲闪的蓝色眼眸，认真地说道：“夸人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哦。无论是夸奖别人，还是听别人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一种尊重，知道吗？要不然，别人可能会觉得你不够真诚呢。”
“……嗯。”杰斯低低地应了一声，在洛特的目光“逼迫”下，他的视线终于缓缓地、带着羞涩，移动到了洛特的脸上。四目相对，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洛特眼中自己的倒影。他的脸颊再次不争气地泛起了红晕。
“你多大啊？”洛特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手还捏着杰斯软乎乎的脸颊，好奇地问道。
“……六岁。”杰斯老实地回答。
“哎，和我当初来这里的时候一样大呢……”洛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随即又笑嘻嘻地说，“那你以后可以叫我洛特哥哥哦～嘿嘿，放心，以后在这里，哥哥罩着你！”他拍着胸脯，一副“老大”的派头。
“……嗯。”杰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他突然咬紧了下嘴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脸上浮现出挣扎和紧张的神色。“我……我可以……”他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说呀，”洛特鼓励地看着他，语气无比温柔，“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行～跟哥哥不用客气！”
“我可以……枕着你的胳膊吗……就是……那个……”杰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他羞得把半张脸都埋进了粗糙的枕头里，“我……我以前……都是这样睡的……”他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洛特听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侧过身，面向杰斯，然后伸出胳膊，一把将杰斯纤细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拍打着杰斯的后背，就像小时候修女哄他睡觉那样。
“当然可以啊！”洛特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包容，“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你哥哥嘛，以后你想枕就枕，我的胳膊随时为你准备着！”
杰斯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许可和安慰，他小心翼翼地将头靠进洛特的臂弯里，然后把自己发烫的小脸深深地埋进洛特那带着皂角清香的、单薄却温暖的胸口处。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闷闷地说道：“洛特哥哥……你身上……好香啊……”
“……额……”这句话瞬间勾起了洛特某些不太美妙的回忆，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有点担忧地问道，“你……你不会也有什么……像泊尔那样的特殊癖好吧？”他可不想再遇到一个喜欢闻人味道的小变态。
“……没有！”杰斯立刻在洛特怀里疯狂地摇头，金色的发丝蹭得洛特下巴痒痒的，“就是……就是觉得很安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似乎怕洛特误会。
“呼……那就好，那就好。”洛特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刚洗完澡嘛，当然香香的啦～我们用的都是一样的肥皂。杰斯身上也同样香香的呢，是阳光的味道～”他说着，把自己的头埋在杰斯柔软的金发上，像只小狗一样用鼻子亲昵地蹭了蹭，果然闻到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药味的清爽气息。
“喂，洛特哥，”睡在洛特另一边的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听到他们的对话，用手轻轻捅了捅洛特的后背，压低声音问道，“今天下午梅老师说有要领养的人过来，你去看了吗？听说那家人条件挺好的。”
“哦，那个啊，”洛特保持着搂着杰斯的姿势，头也没回地答道，“今天一整天都陪着杰斯熟悉环境呢，就没顾上去看热闹……不过我后来听厨房的玛莎大婶说，他们好像对爱丽挺满意的，问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爱丽那丫头机灵又可爱，估计很快就会被领走了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为爱丽高兴的意味。
“哎，真好啊……”旁边的男孩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惋惜，“我什么时候才能被领走啊～真想有个自己的家。”
“别急嘛，缘分到了，自然就会被领走了。”洛特安慰道，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平静，“你看，跟我同一批来的孩子，不都已经被领养了吗？这里的孩子，每年也都在换，总有出去的，也有新来的。”
“洛特哥，说起来……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啊？”男孩好奇地翻过身，面向洛特的方向，“跟你一起来的都走光了，连比你晚来的也都走了不少，你就没点想法？”
他话音刚落，洛特明显感觉到，怀里的杰斯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那双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杰斯把脸更深地、几乎是整个埋进了洛特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那些关于“领养”和“离开”的话题。
洛特察觉到了杰斯的紧张，他不动声色地将搂着杰斯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用一种释怀的、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语气回答道：“不急哦，真的。对我来说，留在这里也挺好的。有吃有住，有你们这些小伙伴，还能当我的‘山大王’，自由自在的。反正能不能被收养，我现在已经无所谓啦～”他说的是真心话。
怀里的杰斯，在听到洛特这番话后，紧绷的身体明显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洛特甚至能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胸口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仿佛悄悄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被领养的话，好处很多啊！”旁边的男孩依旧憧憬着，“每天都有零花钱可以买糖吃，还能穿漂亮的新衣服，不用再穿这些打补丁的旧衣服了。还有新鞋子穿！最重要的是，能被领养的家庭，一般都有钱供孩子上学，能去真正的学校读书，而不是只待在院里这个小课堂……”
“这里也能读书啊～”洛特懒洋洋地反驳，虽然他本人对读书没什么兴趣。
“那怎么能一样呢，洛特哥！”男孩的语气激动起来，“这里只有小学程度的课程，天天就学那么几样东西，太枯燥了！如果被好人家领养，就能去上初中，高中，甚至大学！还能认识很多很多新的朋友，接触到完全不同的世界！嘿嘿，”他发出一声傻笑，继续畅想，“然后啊，说不定还能在学校里交到一个超级漂亮的女朋友！哇塞，那人生不就圆满了吗～”
“哈哈哈，是啊，听起来是挺不错的。”洛特被他的憧憬逗笑了，“别担心啦，你性格这么好，肯定很快就会被领养的，到时候别忘了给我们寄点好吃的回来就行。”
“哎，希望这一天快点来吧……”男孩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睡了嗷，洛特哥，你也早点睡吧。”
“晚安。”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杰斯才动了动，他极其小心地、用气声在洛特耳边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洛特哥，你……你真的不想被领养吗？”
洛特低下头，在黑暗中依稀能看到杰斯那双在夜里微微发亮的蓝眼睛。他搂紧怀里这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家伙，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金发，语气坚定而温柔：“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有地方住，有饭吃，没有人欺负我们，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然后还有你这么可爱又黏人的小杰斯在身边～哥哥我真的舍不得被领养啊，不然谁来看顾你呢？”
“嗯！”杰斯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郑重的承诺，他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执拗，“那杰斯也不要被领养！我要和洛特哥哥永远在一起！谁要来领养我，我都不走！”
“哈哈哈，好啊～”洛特笑着应承下来，心里却明白，这种事情往往身不由己。但他的承诺在当下是真诚的。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到杰斯脖子上那圈白色的绷带上，在黑暗中像一个突兀的印记。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圈绷带，低声问道：“这个……还有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能和哥哥说说吗？是谁欺负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果让他知道是谁伤了这孩子，他绝不轻饶。
“……”杰斯的身体瞬间再次僵硬起来，他沉默着，在洛特的怀里拼命地摇着头，金色的发丝扫过洛特的下巴，带着抗拒和恐惧。
洛特立刻明白了。他停止了追问，只是更加温柔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杰斯的后背，就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好，好，不想说咱们就不说。”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没关系，都过去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哥哥随时都在听。现在，我们睡觉吧，哥哥哄你睡。”
杰斯紧绷的身体在洛特一下下有节奏的轻拍中，渐渐放松下来。他将自己完全埋进洛特温暖的怀抱里，仿佛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用几乎梦呓般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请……不要再抛弃我……”
洛特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个伤痕累累、缺乏安全感的小身体更紧地拥住，同样用梦呓般的声音，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在他耳边承诺：
“放心，我不会抛弃你的。睡吧，杰斯……我们睡觉吧……”
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洛特抱着怀里终于安然入睡的杰斯，也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笼罩着这所饱经风霜的孤儿院，仿佛在为这两个相互依偎、彼此取暖的小小灵魂，披上一层温柔的薄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