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美人煞》出出不去

2、第 2 章

　　蓁雨如今不再是江湖第一美人，自然也就不再是牡丹楼的花魁，便不能待在牡丹楼了。

　　但牡丹楼的鸨母牡丹妈妈到底是对蓁雨有感情，专门腾出了一座幽静的庄子给她休养，还花重金请了江湖第一神医苏淼淼来为她诊治。

　　程尽欢赶到时，牡丹妈妈刚送走苏淼淼，正站在门口抹着泪叹气。

　　“牡丹妈妈。”程尽欢叫她。

　　“诶，尽欢公子。”牡丹妈妈用帕子压了压眼睛，将眼泪压回去。

　　“蓁雨姑娘很不好？”程尽欢问。

　　牡丹妈妈点头，哽着声音说：“尽欢公子是来看蓁雨的吧。我帮你去问问，她现在谁也不愿意见，便是苏淼淼也是我求着她才让给瞧一瞧的。”

　　程尽欢听闻，也不免伤怀。

　　他跟着牡丹妈妈到了蓁雨的房门前，还没等牡丹妈妈推门进去，便有一个戴着淡紫色直垂到脚踝的纱帽的女子从里推门出来了。

　　程尽欢一愣，接着他感觉到女子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牡丹妈妈似乎有些局促，手里的帕子被抓成一团：“邬姑娘，蓁雨她……”

　　“牡丹妈妈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一定会尽力。”邬姑娘的声音极为清澈干净，像玉石碰撞，却又比玉石声要低沉些。她知道牡丹妈妈要问什么，先应了她，然后对程尽欢说，“尽欢公子是来看望蓁雨姑娘的？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这……”牡丹妈妈看了看邬姑娘，又看了看程尽欢，“唉，尽欢公子稍等，我进去问问蓁雨。”

　　程尽欢拱了拱手：“好，有劳。”

　　邬姑娘似乎是笑了下，声音很轻，又仿佛是错觉。她从门前让开，走到了程尽欢身边便不再动，竟也在原地等了起来。

　　没一会牡丹妈妈就出来了，她满脸歉意看着程尽欢说：“蓁雨累了，已经睡下了，劳尽欢公子有心来一趟了。”

　　“如此，我也不多打扰了。若是有哪里需要在下的，妈妈尽管提。”蓁雨不会见他，程尽欢一早便知道，只是此事与他有关，且为着他们之间的情谊，他都该来的，“请妈妈转告蓁雨姑娘一句话，我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诶，我替蓁雨谢过尽欢公子了。”

　　程尽欢点头，便不多留，转身要离开。

　　不想一只手突然朝他伸过来，程尽欢下意识要让开，却又一顿，最后任那只从纱中伸出来洁白修长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

　　邬姑娘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下。

　　她一只手抓着程尽欢，另一只手伸向了牡丹妈妈——手上放着一枚灰扑扑的八角石头。

　　“明日若有生人来访，你便将这石头给他。若他能三息内便让这石头八角收回，你就把蓁雨姑娘交给他。如若有一点不符，放心，来人也落不得好，我也会知道，会再让人来。”

　　“好，我记下了。”牡丹妈妈接过石头收好，“多谢邬姑娘。”

　　邬姑娘点头，然后转身问程尽欢：“尽欢公子可愿与我搭伴走一路？”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可程尽欢却觉得听出了一丝清浅的笑意，于是他也笑了笑：“却之不恭。”

　　——

　　邬姑娘拉着程尽欢的手一路走出了庄子，然后又一路快要走出这片僻静的地界，才松了手。

　　“尽欢公子竟就这样任由我拉了半天的手，难道因为我是女人，所以尽欢公子才不拒绝的吗？”邬姑娘慢悠悠问。

　　程尽欢合了合被拉的手，一点不属于他自己的温度残留在手心。接着他看着邬姑娘，似叹似赞道：“我任由姑娘拉着手走，并非因为姑娘是个女人，而是因为姑娘是个美人。”

　　“哦？你连我的脸都没看到，如何断定我是个美人？”

　　“那么姑娘是否给我个机会，让我知道我这断定是否有误呢？”

　　“好啊。”

　　程尽欢愣住。他见邬姑娘第一眼便猜到她是什么人，刚才那一句也只是随口一句与美人的调笑，倒真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愿意摘了纱帽。

　　不过他早就对这位素未蒙面的美人有了极大的兴趣，既然美人如此大方，他便也毫不避讳将目光锁在了她的脸上。

　　邬姑娘确实是个美人，而且是个极美极美的美人。面纱下的容颜是带着盛气凌人的明艳，却又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把目光放在上面，好看的更多点、更久些。

　　总之是张极为吸引人的脸，程尽欢便一下子被吸引了。

　　但是邬姑娘那张好看的脸只吸引了他一会，真正让他不想挪开目光的，是邬姑娘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很是完美，圆一分则宽，细一分则长。一对眼瞳是淡淡的金色，正中间嵌着小小的黑色的圆点，这点黑色的点缀也刚刚好，衬得眼睛熠熠生辉。

　　程尽欢爱美人，最爱的是美人好看的眼睛，其次才是美人好看的容貌。

　　江湖人皆知他这一爱好，所以这次的美人受害案，才能如此快地关联到他身上。

　　邬姑娘面无表情任他看了会，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尽欢公子不愧是流连风月的高手，不久前还在明知蓁雨姑娘不会见你的情况下，殷殷赶来探望，现在就盯着另一个女人别不开眼了。”

　　本在为着邬姑娘一笑就更加明亮动人的眼睛而专心欣赏的程尽欢，听她如此挤兑自己，不免有些尴尬，干咳了几声后，正要说什么，便又听邬姑娘开口。

　　“不过我早就知道尽欢公子便是如此，对美人爱之重之，怜之护之，却从来只有欣赏，没有一点爱意。”邬姑娘一双美目微扬，“只可怜江湖众美人，明知尽欢公子是位这样的公子，却总忍不住芳心暗许。”

　　程尽欢苦笑：“姑娘乃妙人，我竟一时不能分辨这话是在骂我，还是在赞我了。”

　　“呵，尽欢公子不好奇我应了牡丹妈妈，要对蓁雨姑娘做什么吗？”邬姑娘一边将手里纱帽的长纱收拢起来，一边问。

　　程尽欢松了口气，明白她是将刚才的话揭过去了。他向来清楚自己是个情场的浪子，而浪子有情无数，却又没有一颗真心。只是这样的话题可作朋友间的调侃，却万万不能成为与美人间的话题。显然，邬姑娘不是朋友，而是位有着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的美人。

　　“自然是好奇的，只是喜欢打听美人私事的男人，绝对不会讨美人喜欢，所以我只好装出一副不好奇的样子。”

　　“你向我打听，我保证非但不会讨厌，还会很喜欢。”

　　对美人的要求，程尽欢一直是能应则应，于是他问：“那敢问姑娘是应了牡丹妈妈什么，要对蓁雨姑娘做什么呢？”

　　“我略会些救人的法子，听闻了蓁雨姑娘的遭遇，实在心生不忍，于是前来自荐。”邬姑娘将收好的纱帽折叠起来，别在腰间，“我能续上蓁雨姑娘的手筋脚筋，抹去她脸上的伤。但眼睛和舌头，根本已坏，我无能为力。”

　　程尽欢有时爱在美人面前装傻，却不是真傻。牡丹妈妈对邬姑娘有着明显的忌惮，能让堂堂明面上掌管牡丹楼的女人这般，她绝非只是自荐这么简单。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邬姑娘后面的话说的都是真的，便可以了。

　　程尽欢不免惊奇道：“只怕是苏淼淼都做不到这些，姑娘才该是江湖第一神医。”

　　邬姑娘却摇头：“我会些医术，却十分浅薄。只是这世上救治人的法子千千万，我恰巧会的能帮上蓁雨姑娘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远地，能听到一些在城里做工回来的人们的声音。

　　程尽欢和邬姑娘之间陷入沉默良久，两人互相看着，谁也不先移开目光。

　　最终，邬姑娘眼珠子往上动了动又停下，似乎是想翻白眼又给硬生生忍住。可就是这么不太雅观的动作，却让她整个人都从冷漠变得鲜活了起来，仿佛是一直端着姿态的仙子，忽然就落到了人间。

　　“都说尽欢公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待人体贴备至，不曾想，现在连开一句口也不愿意。”

　　程尽欢让她这故意含嗔带怨的语气酥了个通体舒麻，知道与面前的这位美人是不能善了了，却仍要装一装傻，垂死挣扎一番：“并非在下不愿体贴，而是我若对美人们全都有求必应，只怕是活不到现在，等着来体贴姑娘了。”

　　毕竟蛇蝎美人也是美人。这世上，向来是女人最美，也是最狠。程尽欢入江湖十三年，便有十年是流连在女人之间，他若真如面上那样，对女人毫不设防，现在早已死了千八百次。

　　根据他的经验，美丽的女人，往往不会太笨。而越是美丽的女人，心狠起来，就更是让人招架不住。

　　面前的这位邬姑娘是否是位狠心的女人，他不知道。但她一定是个聪明的女人。

　　程尽欢并不讨厌聪明的女人，反而很爱和这样的女人做朋友。但是这位邬姑娘，他一不知其来历，二不知其目的，三是最重要的——他到现在也没有摸清楚她的心思和深浅，所以就算被美人说不体贴了，他也还是要比以往更加慎重。

　　“尽欢公子说的有理。”邬姑娘点头肯定他的话，然后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三三两两人的影，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兜更大的圈子，“近来江湖上几起美人受害的案子，尽欢公子怎么看？”

　　程尽欢受女人欢迎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虽然有时候会不知道对方问的问题的目的，却总能答出对方想要的答案，这次也不例外

　　他肯定说：“与在下定然脱不开关系。”

　　“那尽欢公子将要如何？”

　　程尽欢的母亲替他取名“尽欢”，便是希望他能人生得意须尽欢。

　　程尽欢一点也没有辜负他的名字，美食、美酒、美人、趣事、闲事，自入江湖以来，便一样不曾少过。

　　他爱凑热闹，亦爱管闲事，更不用说这次的事还与他有关，他就是想不理会也不可能。

　　于是他说：“自然是要为捉拿凶手竭尽全力。”

　　“甚好。”邬姑娘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极为真心，也极为好看，“敢问尽欢公子，我的眼睛好看吗？”

　　程尽欢借这一问又去看她的眼睛：“好看。”他答完停了下，想着只这两字的夸赞，比之他夸其他美人的眼睛实在太单调，怠慢了这双眼睛，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华丽的辞藻，于是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实为在下平生所见，最美的一双眼睛。”

　　接着，程尽欢就惊讶地发现邬姑娘似乎不自在起来，原本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往旁边偏了偏，不再看他。

　　他顿时兴味大起，借着尚未全暗的天光去瞧邬姑娘的脸颊和耳朵，果然看到她莹白如玉的耳朵尖泛起了红晕。

　　邬姑娘抿了抿嘴唇，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到现在也没有问我叫什么。”

　　程尽欢很配合：“在下唐突，请问姑娘芳名？”

　　“乌耳邬，山风岚，邬岚。”只几句话，邬岚耳尖的红晕便消去，她又看着程尽欢，“尽欢公子赞我眼睛好看。”

　　程尽欢立即知道她找自己是为的什么了。

　　“你还说我是个美人。”

　　程尽欢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他叹了口气问：“我可以问姑娘为什么吗？”

　　“尽欢公子这还装着傻吗？”邬岚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楚，带着一点让人分不清的娇羞，“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了。”

　　向来舌灿莲花的程尽欢，面对邬岚这样的美人，这样直接的表白，竟然哑口无言了。

　　“我符合凶手对美人的要求，我可以为你引出凶手。”邬岚虽然语气害羞，却一点也不矜持地自荐，“我还胜了暮心慈，我可以自保。”

　　“尽欢公子愿意带着我同行吗？”

　　程尽欢看着她那双浅金色映着流光的眼睛，不可否认的——

　　心动了。

　　为她说的话。

　　更为她说“喜欢”时盛满情意，动人非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