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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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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西境,清虚域外。
“妖神大人。”
神族长老俯身行了个礼。
看着面前瞳色澈紫、妖息强大,已然是妖神魇教主的江冉冉,故意露出一副完全没料到的微惊神色。
他知道。
妖神此番前来,是为了寻清虚域里的小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被众神带回神界的爱神,羲容。”
长老自不想让她看出任何端倪,于是悠然漫步徘徊着,若无其事地闲聊叙起旧来,“看来,还真是世事无常,今非昔比啊,谁能想到如今再见,你竟已成了这般模样。”
“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守着同一副样子,从生到死呢?”说着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向天边,“就像我生来便是为了成为妖神,而他光之神,生来便是为了成为死神。”
“若不是你,”长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对。”
她嗤笑了声,目光随着渐渐低下的头滑落,自嘲道,“怪我,怪我非要逆转天道,怪我命天道诞下不可一世的神明助我复生,却百密一疏,忘了让天道拔除他的情根。”
“所以你还不愿意放过他吗?”
“您知道他在哪对吗?”她转身面向长老,反问回去,“整个妖域,整个冥界,整个人间我都找过了,我不相信他一个活人会这样凭空消失。”
“那若是死人呢?”
“什么死人?”
“别含含糊糊的你说清楚。”
“他死了。”
空气突然安静,两人视线交撞,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彼此,谁也不说话。
长老谈吐太过平淡无奇。
以至于这三个沉甸甸的字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顺出来时,江冉冉毫无防备,突遭袭击般被狠狠捶了下。
“你……你说什么?”她眉心蹙起,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再说一遍。”
“我说,死神已经不存在了。”
长老依旧面色平平,波澜不惊,像同她闲谈一些无关紧要,柴米油盐的旁人之事般,好像宸夙死不死这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他也只是道听途说,回来顺口提了嘴罢。
“你胡说!”
江冉冉目光一狠,疾言厉色道,“他是冥界的死神,整个冥界上下都没有任何消息说死神出了什么事,而你一个神族长老却说他不存在了,带走他的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你也说了他是死神,他若想见你他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他在哪!”
“那是他还……”她刚要回驳,一时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见江冉冉顿住不语,长老冷漠地笑了一下,“妖神大人,你想想,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杳无音信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来找你?相信你来见我之前应该已经找遍整个神界了吧,你找到他在哪了吗?天上地下三界都找不到他,那你告诉我他若活着他还能在哪!”
“住口!”
长老最后一句话没说完。
她便凌然喊道。
她盯着长老。
眼里有种千磨万击都摧不破的坚韧,“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不知妖神哪来的自信?”
长老轻哼一声,竟少有地露出了嘲笑神色,“你别忘了,当初在冥界是你非要缠着他,说喜欢他,说要一直陪在他身边,许诺他生死相随,他才愿意不惜自践自毁也要逃离地狱,带你一起去到人间的。但是现在你背叛他了,他凭什么不能选择回到地狱?”
“我没……”
“宸夙他也是个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长老厉声打断,“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有权利选择自己去哪,做什么,他不是你江冉冉想留就留,想丢就丢的玩物!”
“是他把我带到这世上的,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必须对我负责到底!”
“分明是你号令天道诞下的他!”
“那是魇教主不是我!”
她激愤难抑,竭力冲长老嘶喊争执着,眼里不知何时早已被一层湿光盈满,再开口时,无力得只剩下微弱唏嘘,“长老,妖神不需要死神了。”
“可是江冉冉想宸夙了。”
刚才的强势不再,声线被哭腔拨得颤抖,仿佛她全身所有坚强和悲伤都在长老那一句话里崩塌倾泻。
连废墟也被命运碾作齑粉。
“长老,如果他在,您告诉他一声,我是冉冉,我想见他。”
“他不在。”
长老脱口道。话说出口的同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没被察觉地攥了一下,食指和拇指纠结地搓在一起——
可他知道,他不能犹豫。
“整个神界你也找过了,”长老叹口气,还是一副淡淡的神色。
“宸夙不在这里。”
“不。”
江冉冉摇头,视线忽然越过长老肩膀,看向他身后被结界封印的清虚域。
“还有最后这一个地方。”
长老心里登时一紧,瞳孔微缩。
他视线跟着江冉冉的背影,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一步步走向清虚域,整个人竟畅然无阻地穿过结界走了进去。
这通天遁地的结界。
拦得了如今各路神和妖,却拦不住她身上的上古混沌之力。
长老咽了咽,暗自倒吸口气强压下紧张,跟着江冉冉一并走了进去。
“这是我神界的秘境。”
长老跟着她往里走,故作轻松地悠然谈起,“此处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是神界最适合清修的地方。混沌纪元众神常来此修炼,不过现在,已经没几个人知道这儿了。”
他一路不停地说,可江冉冉从头到尾半句话没回,只凭着直觉往前走。
很快。
她停到了九云山一处山洞洞口外。
“这是什么地方?”
她视线直直望向里面黢黑的山洞深处,一边问,一边用手指轻轻触碰着面前这层结界,眼尾微翕。
像在若有所思地感知什么。
“里面都是混沌神祇的灵碑,”长老道,“大人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是吗?”
下一秒。
她触碰结界的手突然攥紧,封住洞口的整个结界顷刻如被握碎般消散不见。盯着幽黑的山洞深处,她着了魔似的二话不说一步步往里走,越走越深。
就在她终于走到尽头,停在巨大的石门前时,长老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妖神大人难道还要进去吗?”见江冉冉抬起的手就要碰上这最后一道封印,长老立刻道,“这地方不同于别处,老神恳请大人不要进去打扰了。”
可执念太深的她不为所动,指尖已在封印层上触碰出波纹。眼见她作势就要做出和刚才一样的动作——
长老突然间大喊了声: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妖神大人想想,眼前这扇门一旦打开——”
“你受得了那种绝望吗!”
她一愣。
就要解开封印的手忽然停住。
见她稍有动摇,长老立马补砖添瓦接着道,“有些事没必要做绝,有些路也没必要走死,这扇门不开,你还能欺骗自己说他或许还活着他或许就在里面;但若门打开了,你亲眼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空无一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连抱着幻想做梦的资格都没了。”
空气一时间没了声音,幽黑的寂静里,那只触在封印上的手堪堪滑落。
她瞳孔微缩,好像在害怕什么。
“别对自己这么残忍。”
悬着的心稍落,长老暗自舒口气,淡淡道,“都说眼见为实,但有时候,有些太残酷的真相还是不要看到的好。我想假如宸夙还在,他应该也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点吧。”
“不会,不会的。”
她眼神空虚,错愕地摇摇头。
转身时,一个没站稳竟整个人歪了下,朝着前面洞口处那点亮,失了魂般飘飘忽忽走去,边走边喃喃:
“我还没告诉你我之前那些话都是假的,你连个解释都不来跟我要吗?”
“我说我不要你了你就去死是吗,你怎么敢啊宸夙,你当真……”
“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了?”
她恍恍惚惚往洞外走,拖着一身黢黑迎向天光。身后尽头处那扇闭紧的石门越来越远,终匿于黑暗。
里面是她不愿碰碎的幻梦。
妖神又如何,拥有不可一世无人能敌的力量又如何,还不是懦弱至此。
·
往后一连几日,她都浑浑噩噩的。
心空体乏,好闲嗜睡,活生生像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在冥界、人间和妖域游来荡去,不知去处,亦无归宿,苦闷时无人解语,寂寞时无人为伴,只有这一壶又一壶的烈酒作陪,淌入了喉流进了心灌醉了身,倒也能偷得一时松散,在浮生大梦里赖上一赖。
她感觉自己病了,患了某种无名怪疾,可心里又清楚妖神怎会生病。
有时候,她能坐在同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望着天,一望就是半日。
也能随便靠着一个角落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等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墨玄在那夜的混战中被叶枭所杀,傅玥在遗迹城塔顶封印里赎罪,洛尔已死,给小北的伪瞳还在炼制。
她也履行了跟叶枭的约定,把妖域里活下来的那些冥兵送回了冥界。
若没有三月后的以身祭天道,眼下这世间,好像已经没她什么事了。
毕竟他都不见了。
她死了也没人会知道。
想到祭天——
她放下手里的酒壶。
神志早已喝得乱七八糟不清不楚,红着脸颊醉意阑珊地呵呵一笑,懒懒散散摊开手,在掌心聚起一团妖气。
随即。
紫色妖气深处闪出四小簇异样的光,似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她手里。
慢慢地,妖气渐熄,四物现形。
其中两物为混沌石和望虚玉。
除此之外,竟还有血红的往生戒指,和一只翡绿的手环。正如魔戒是往生剑,这手环便是神剑苍落化形。
“往 生魔 戒——”
她一字一顿念叨着。
将其他三样东西攥进手心,只留出这枚通体赤红的魔戒捏在指尖,睁着半只眼捻来捻去端详,昏昏沉沉道:
“诶,我问你,他们都说……说你主人死了,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你说话呀,宸夙没死对不对?”
“连你都不理我?”
作为创世二神诞下的后代,妖神生来便身负创世神之力,望虚玉、混沌石、苍落剑、往生剑这些创世二神的遗物,不论如今在何处,在谁之手,她轻而易举便可尽数召回。可她唤得来死神的往生魔戒,却感知不到半点死神身上的气息如今在何方。
这四样东西。
将是她以身祭天道的见证。
自创世二神陨落后。
苍落往生二剑几乎陷入半沉睡状态,如今根本发挥不出它们毁天灭地的真正力量。在这几万年里也无人知晓,究竟如何才能让双剑之力完全觉醒。
而如今,只有她妖神知道,混沌石和望虚玉便是彻底唤醒双剑的钥匙。
竟从无人将这四样东西想到一起。
上古混沌大战时,双剑本就是因她而铸,被创世二神赋予杀掉她妖神的使命。而她三月后要做的——
便是以双剑亲手杀了自己。
唉,几万年沧海桑田又如何——双剑终究避不开使命,她妖神到底也逃不掉必死的归宿。
她慵慵懒懒打了个哈欠,忽然醉醺醺闷哼一笑,翻了身接着睡过去。
四周安静。
夕阳光贴着她脸颊缓缓拂过。
“冉冉。”
“冉冉。”
恍然间,模模糊糊的。
好像有什么细碎渣渣的声音钻进她耳朵,吵到了她。她皱了皱眉,厌烦地挠挠耳朵咂咂嘴,将头埋深了些。
“冉冉,醒醒,是我。”
“我回来了。”
刹那,空虚的脑海里噌地闪过一道电光——被烈酒浸得麻醉的神经识别出熟悉的声音,江冉冉蓦地睁开眼。
从昏沉中猛然惊醒。
可她却定着不敢动。她害怕这是幻听,害怕自己转身后什么都没有……
“冉冉,快过来。”
直到下秒,这个她已经太久都没听到的声音,再次清晰地飘来。
她瞳孔骤缩,噙着满眼湿漉漉的惊喜、慌乱和害怕,扶着墙歪歪扭扭站起来,低着头,缓缓将身转去——
辽阔的黄沙莽原上,夕阳光也是一片明晃晃的刺眼,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得眯着眼,怯怯抬起头。
前方,天光灼灼。
他站在那里和她对望,日光笼罩着他的轮廓,散出无数光影,棱镜般将他的身影映得变幻莫测扑朔迷离,又如失了焦的镜头朦胧虚幻,边缘模糊。
远远的,淡淡的,恍恍惚惚的,像光晕下某个遥远时空的剪影。
“宸夙,真的是你?”
“你回来了!”
泪光朦胧里,她望见他朝她走来。
嘴角扯起喜悦的笑。
她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下湿透的眼眶,再顾不得一身酒腥满脸熏意,激动地张开手臂,在明媚晃晃似真似梦的日光下,奔跑向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