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之花》西泠上

74、妖神

　　恍然不觉间，时间已拖了许久。

　　满城厮杀还在继续。
　　眼见腾出手的女灵师墨玄欲要登塔，助傅玥成功夺魂，叶枭当即纵身向上猛一跃，从妖军的围攻圈里脱出，电光火石间闪至墨玄面前横戟将她拦下。

　　两人似乎势均力敌，沿着塔内昏暗的螺旋楼梯从塔底一路打到塔顶。

　　“江冉冉，你好了没！”

　　安静的塔顶被忽然一声竭力嘶喊撞破，锵锵不绝的兵戈碰撞声里，两个影子交缠在一起激战不休。
　　闪着瘆人寒光的兵刃嗖嗖呼呼划破空气，犹如银蛇凌乱地上撕下咬。

　　却见墨玄进，叶枭进。
　　墨玄退他便跟着退。

　　他就是要缠着墨玄让她走不开也腾不出手，没法靠近阵法。
　　更休想去协助傅玥。

　　只是刚才在塔下与妖军周旋多时，腹背受敌，他已耗费太多气力，身上几处要害都受了伤还在流血。
　　眼下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喂，小花妖！”
　　“你是要把我手下弟兄们都耗死啊，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回冥界的！”
　　“快点儿啊，老子撑不住了……”

　　“守卫者！”

　　忽然。
　　一声嘹亮的喊盖过所有刀光剑影厮杀缠斗的嘈乱，将空气划破一道口子。

　　江冉冉喊声刚落。
　　只见阵法外坐定良久的守卫者忽而将身一挺，整个人竟化作一团幽幽的暗紫色妖气，缓缓升移至献魂阵上方，直到停留在江冉冉和傅玥两人正中间。

　　她这突然一声，倒让傅玥愣了下。

　　不过，眼瞧守卫者已然化形成功，似乎一切尽在自己掌握。
　　傅玥还是笑了笑。

　　“江冉冉，你输了。”

　　接下来，只待守卫者将神格之力尽数献与她，她便可轻而易举把江冉冉两缕妖魂夺来，到时她集神格、妖魂、妖灵于一身，再寻回妖兽箔。
　　她便是名正言顺的魇教主。

　　风止雷息，两人视线对峙，叶枭和墨玄也陷入僵持，塔顶顿时安静。

　　空气，时间，心跳……

　　所有一切都在这瞬息之间绷紧——

　　“嗵！”

　　安静的空气刹那撕破。
　　一簇黑影倏地从江冉冉眼角余光里飞出去重重摔落，竟是叶枭忽然没抵住，被墨玄狠狠击了一招。

　　正当江冉冉和傅玥目光同时被动静吸去时，两人头顶那团妖气瞬时异动，散出几道汹涌妖力流，如河流汇入海，开始源源不断注入江冉冉身体。

　　傅玥一讷，顿时急疯了眼抬头嘶吼，“守卫者，你干什么！”

　　幽白诡异的脸上，那抹胜者骄恣的讽笑顷刻消失，她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你疯了！我才是魇教主！”
　　“把神格给我！”

　　可很快她就喊不出声了。
　　神格归位之时释放的强大力量，让她和江冉冉皆难以动弹分毫，被四周翻涌的力量流死死挤压着身体。

　　江冉冉状况更是堪忧，浑身绷紧，只觉皮肉筋骨都要被这力量撑爆了。

　　她仰起头，五官痛苦地拧着。

　　心魂犹如撕裂，身躯犹如浸泡于烈火。神格归位的过程不长。
　　可她度秒如年——生不如死的煎熬里，她强撑着神志保持清醒，努力回想几日前被他握住手的感觉。

　　“宸夙……”

　　想着想着，眼尾竟殷出一片湿热。她痛得牙齿打颤，喉根像堵了块粗砺的石头，连咽一下都难。
　　用尽力气也只能将唇微微蠕动：

　　“别，别松手。”
　　“抓紧我，抓紧我……”
　　“不要，不……”

　　不知是身体太痛，还是执念太深，记忆里的感觉恍然竟成了真。
　　此时此刻，她好像真的感觉他在身边，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站在水深火热中，对抗这附加于身的折磨。

　　他的手还是那样温暖。

　　两只手牵在一起，这大概是天底下最让人心安的感觉，她知道他一直都在，就算是在黑夜里摸索前行，她也不必担心转身无人的孤单和害怕；若遇冷风袭身，被大雨淋湿，一转身便是他永远向她敞开的温柔怀抱，像是有魔力，能融化所有伤心，治愈所有伤害。

　　有个人陪在身边。
　　好像就没有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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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清醒时，不知已过去多久。

　　“江冉冉。”

　　全身感官慢慢恢复清晰。
　　她好像听到守卫者在叫她。此刻，她忽觉身上轻松许多，不知是适应了那般痛苦，还是痛已经结束了。

　　“之所以一定要开启献魂阵，是因为阵法开启，便是傅玥最脆弱之时。”

　　那团守卫者化形而成的妖气已尽数注入她身体，守卫者已然消失不见。
　　可周围空气里，却还回荡着他未说完的话，“只有在阵法里，你才有足够的可能将傅玥一举击杀。”

　　守卫者此前只跟她说，让她配合他，在傅玥面前演场戏，时机一到自会助她，却没说如何助。以至于此刻，江冉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你人呢，你去哪了？”

　　“吾乃妖神大人的守卫者，为妖神身陨后神格所化，如今妖神归位，吾自当将身献还于大人。”

　　“你……”
　　江冉冉愕然，“你说你是……”

　　“感谢江姑娘选择相信在下。”

　　遥遥天外，隐隐传来守卫者最后的声音，“如今妖兽箔认主，神格归位，三魂归一在即。在下于此，恭迎混沌妖神魇教主大人回归！”

　　“霹——！”

　　轰一道雷霆炸响，像是暗夜的狂吼，震得整个天空都抖了几抖。

　　蒙昧之初的神格苏醒。
　　上古妖神重现于如今的世间，携着世界源起、万物伊始时最强大而纯净的天地之气，带着从混沌到初鸿到沧衍、沧海桑田经久不绝的洪荒之息。

　　不止妖域。
　　还有神界，人间，幽冥，乃至那些混沌罅隙，一时皆天雷滚滚如煞。

　　上古神重生。
　　今夜，整个世界为之惊动。

　　此刻，两缕妖魂、妖神神格、妖兽箔皆在她手。尽管还有剩下一缕魂丝和妖灵未收回，她却已然有种望到了边走到了头的感觉，仿佛这世界之尽头、万物之终极不过如此。

　　如今放眼整个世间，再没人能威胁到她了吧，除了天道，除了命运。

　　“傅玥，你听好。”

　　献魂阵里，傅玥仇恨不甘又惊恐的目光中，江冉冉展开双臂，神色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瞳眸中却流转着澈明的紫色光辉，“接下来，是妖神魇教主对你的审判。”

　　刹那，强大的妖力自心魂而发，开始沿着血脉在她身体里流淌。

　　源源不断的黑气溢出，如一道道黑色火焰汹汹翻滚，围绕着她盘旋。
　　电闪雷鸣下，一团龙卷妖风呼啸而起直冲万米高空，遮天蔽月，将黑夜翻搅出一个可怕的巨大漩涡。

　　风卷残云，惊雷滚滚，电光窜闪。

　　倏然！

　　惊天动地的浩大声势里。
　　一片闪着光的银箔竟忽地从黑气深处甩出，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分化成十层，围着江冉冉环绕成一圈。

　　犹如一个古老神圣的法阵，难以捉摸，高深莫测，于静默中蓄势待发。

　　傅玥见状，登时大惊失色。

　　“这是……妖兽箔？”

　　遭守卫者背叛，她已是怒极恨极，此刻竟又见到妖兽箔不知何时已经归于江冉冉之手，更是始料未及。
　　无可对付，彻底傻了眼。

　　“江冉冉——！”

　　身后忽一阵躁动，随之传来叶枭喉咙撑裂般断碎嘶哑、喊她名字的声音。
　　一时间，有种不好的感觉撒网般笼络住江冉冉心头，她循声转头看，心里咯噔猛震，吃了一惊。

　　刚才神格归体，煎熬至极。
　　她无暇顾及献魂阵之外的状况，竟不知傅玥麾下几十名不死不灭的傀儡妖军，何时已杀来了塔顶上。

　　而此刻，周围一圈人止刀停，动乱声息，像是时间按下了定格键——

　　突然安静得格外离奇。

　　戛然而止。
　　似乎有些悲凉，像兵穷矢尽后徒留一地残血的凄凉落幕，了了终结。

　　而就在她视野正中心。
　　紧缩的瞳孔深处，是七杆长枪枪头同一时间齐齐捅进叶枭腰腹，七名妖军提着枪，将叶枭活活包围困死。

　　他两手空垂身侧，手里那柄铁戟不知何时已掉在地上，铠甲沾满鲜血，布满血丝的眼球撑凸欲裂。
　　却仍刚硬凛然地盯着江冉冉。

　　她眼尾轻颤了下，眸色凝重，于无声中细密注视着叶枭所有微毫的动静。

　　像在观察，又像在等待。
　　一秒，两秒……

　　“老子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前腹后腰插满七支枪，他上身微微前倾，血开始从下唇慢慢溢了出来。

　　可他似乎毫不在意，还是一脸孤狼般乖张不羁的傲然，口气依旧带着威胁，“小花妖，你可别忘了咱们说好的，带我弟兄们回冥界！”

　　“还有……”

　　他忽然停顿，喘了一阵子，枪刃的寒光银芒倏而映射到他脸上。
　　他满口血红淋漓。

　　“老子这回是……替你死的，你别，恩将仇报，为难我手下冥兵……”

　　话刚落地，他身子忽然剧烈抖了一下，随着一口鲜血哗地从他嘴里喷涌出，他身躯晃动摇摇欲坠——
　　砰一声，睁着眼跪倒在地。

　　荒风卷来又卷去，惊雷炸响又歇止，一时间，周围静得听不到丝毫声响。

　　江冉冉看得木然，怔怔愣着。

　　叶枭……死，死了？

　　不应该啊，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死？这人可恶又可恨，难道不该是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后得利的渔翁么？
　　怎么就这么……

　　就这么把命给交出去了？

　　江冉冉咽了咽，心情复杂——
　　她盯着七杆长枪正中间，这个几日前要她杀了宸夙的人，跪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身，心里不知怎的，竟没有半点仇恨得报的解气与快感。

　　当然，地下城的囚笼、妖奴场、小北、宸夙……这些她可没忘。

　　她没想过原谅叶枭。
　　更没想要放过叶枭，只是眼下，看着一个拼尽全力也要带手下冥兵重回故园的将军，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战死沙场，悲哀一时间竟盖过了仇恨。

　　叶枭死了。

　　她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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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从此刻起，除傅玥、洛尔、墨玄外，不会再有人死。宸夙，肖昱，夏梦萦，桑小北和她自己的账——
　　她会一个一个亲手讨回来。

　　她于雷霆万钧之中缓缓升起，直到脱出献魂阵，于半空垂眼。
　　冷傲俯视着傅玥。

　　傅玥彻底慌了。

　　她挣扎着想逃走，奈何阵法中强大的力量还挤压着她，她动弹不得。
　　忽然，一股劲力将她身子猛地吸起，如一只无形的利爪，将她的胸膛肚腹硬生生撕扯开一道口子。

　　口子越裂越大，黑气幽幽滚滚地往外冒，疼得傅玥五官狰狞扭曲。

　　“江……”
　　“江冉，冉……”

　　妖魂妖灵即将被吸走。
　　都死到临头了，她竟还动用妖力，想跟江冉冉拼个你死我活。

　　“我，杀……”
　　“杀了……你……”

　　可上方的江冉冉似乎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无能挣扎里，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切宏图所依靠的这缕妖魂，和这颗妖灵珠子一前一后被吸出。
　　飘移进自己的视线。

　　就像体内的器官被掏出，被生生端到自己眼前，傅玥顿时被唬住了。

　　可她还没来及多看这缕魂丝一眼，下一秒，这缕魂丝和妖灵珠子，便随着刚才从江冉冉体内被吸出的那缕妖魂一起，倏地被吸回进江冉冉身体，终于齐聚于同一幅身躯之下。

　　颈间项链砰然崩断碎落。

　　江冉冉沐浴着灵流。
　　于灼灼妖气里重获新生。

　　万丈光芒自塔顶翻天覆地迸炸开来，无限向外扩散，顷刻将方圆数十万里整片妖域莽原照彻得恍若青天白日。
　　不遗一丝暗角。

　　时隔数万年。
　　大荒和普天之下所有的妖族，终于再次迎回了他们真正的主人——

　　妖王，魇教主。
　　如今世上最强大的存在。

　　“傅玥。”

　　她重新将目光聚在傅玥身上，流转着紫色光辉的眼眸冰冰冷冷，“吾以混沌妖神魇教主之名降罚于你，你将日日被业火焚身烙体，被妖兽食心饮血，被天雷断骨裂髓——”
　　“直到罚满整整两万年。”

　　“两……万，年？”身躯快被吸干的痛苦里，傅玥嘶哑着硬扯出声。

　　“对。”江冉冉脸上不怒不冷，面无表情，声音淡得像静水，“从初鸿上纪元末，到现在沧衍下纪元初，你欠我和宸夙的两万多年。”

　　刹那。
　　遗迹城上下，所有不死妖军身体里的混沌石魔息开始汹汹流失出体外，一道一道接连升上高空，从四面八方汇聚至塔顶之上，尽数被江冉冉吸回。

　　她已是独一无二的妖王，妖域上下所有妖兽尽数臣服于她一人。

　　满城厮杀止息，再无动乱。

　　塔顶之上，献魂阵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结界将傅玥牢牢困于其中，被业火火海吞噬，被十妖兽扑杀撕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天，有些蒙蒙亮了。

　　第一缕日光破云而出将万里荒漠照亮，莽莽妖域一片无边无际辽阔的宁静，亘古苍茫。这方偌大的遗迹城还同往日一样，安安静静坐落在大漠深处，被日晒，被风吹。

　　她望向天边，感觉很疲惫，像是昨夜没睡好，做了一场浑浑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