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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视角差下的错位 ...

  •   江川的虎口还在隐隐作痛,新结的痂被吉他弦磨得发烫,每一下细微的摩擦都像是在提醒他生活的苦涩与挣扎。
      他斜倚在关东煮柜台前,那蒸腾的热气如同虚幻的屏障,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也让那个站在货架前的身影变得愈发朦胧。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当城市陷入最深沉的睡眠,仿佛被施了某种神秘的咒语,那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姑娘就会准时出现在这惨白的荧光灯下,像月光不小心勾勒出的模糊剪影;像晨露不经意凝结出的虚幻泡影;像一株被误植到冰冷混凝土里的铃兰,脆弱而又孤独,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只被错困于喧嚣樊笼中的夜莺,凄婉且又彷徨,和周遭的氛围背道而驰。
      她的指尖在铝塑板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在这寂静的便利店里却被无限放大,让江川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了上周三的那个雨夜。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琴房外抽烟,烦闷地试图驱散心中的阴霾。突然,琴房里传出的肖邦遗作中,两个音符像是被命运的手刻意抹去,戛然而止。
      他透过那氤氲着水汽的玻璃,看到弹琴的姑娘把额头无力地抵在琴键上,她腕间的医用胶布若隐若现,在黯淡的光线下,像一道清冷的月光,诉说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此刻,便利店那刺眼的冷光正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脖颈的优美弧度,江川的指尖下意识地在微波炉上叩击起来。四三拍的节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瓷砖上跳跃出一种别样的韵律。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注意到她耳后的碎发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吉他撩动,每一丝颤动都像是在弹奏着一首无声的悲歌。吉他本身不会“弹悲歌”,但演奏者会有悲伤的时刻。
      当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第7个货架时,江川的鼻翼轻轻翕动,他似乎闻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教堂阁楼里弥漫着的独特沉香气息,那股香气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将过去与现在悄然连接。
      “F大调,四三拍。”江川忍不住开口,拨片在他掌心用力地刻出一个月牙形状,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弹奏吉他时琴弦的微微震颤,显得凝涩嘶哑。
      林晚像是被这声音击中,猛地转身,她带起的气流惊动了空气中那些原本安静悬浮的尘埃。在这一瞬间,江川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觉,那些尘埃突然都变成了降B小调的音符,在他们之间跳跃、飞舞。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瞳孔在冷光中急剧收缩,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动的低音弦,剧烈地震颤着。
      江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现在无比确定,就是这双眼睛,在十五年前那个堆满旧乐谱的教堂阁楼里,曾经倒映着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斑,清澈而又明亮,如今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忧郁。
      江川从怀中抽出那本褪色的乐谱,动作像是在揭开一段被尘封已久的记忆。随着乐谱的展开,半截沉香在纸页间簌簌地落灰,那熟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江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闻到自己袖口残留的苦药味,又混合着从她身上飘来的药涩味,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竟奇妙地调和成了记忆里圣餐饼的气息,让他的内心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的耳机线垂落在关东煮的腾腾雾气里,江川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那一刻,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他突然清晰地想起那个遥远的教堂午后,小女孩递来沉香时,手背上那淡青的血管,如同春日里刚刚破土的嫩草,充满了生机却又带着一丝脆弱。
      吉他弦被震开的刹那,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的声音仿佛突然有了生命,有了形状。那些在琴房里消失的装饰音仿佛在这里获得了重生,在关东煮的汤汁上方舞动。
      当升C大调的颤音如同一把利刃,划开雨幕的瞬间,江川的目光紧紧锁住姑娘颈侧,他看见那里迸出青色的血管,那跳动的血管像极了十五年前阁楼里随着彩色光斑跳动的尘埃路径,充满了神秘而又迷人的韵律。
      “停!”江川突然大喊一声,拨片在他的用力下卡在了第三弦,发出一声尖锐而刺耳的声响。电光火石之际,江川敏锐地嗅到了一种特殊的味道,那不是真正的血的腥味,而是一种来自琴键缝隙里渗出的铁锈味,是医用胶布下那些结痂伤口散发的痛苦气息,是药瓶摔碎时溅起的玻璃星子所裹挟的绝望味道。
      他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薄荷烟味与她瞳孔里摇晃的灯管光芒相互碰撞,在这一瞬间,突然就变成了童年阁楼里受潮的檀香气味,那股气味承载着过去的温暖与纯真,却又被现实的痛苦所包裹。
      “你听得见——”江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卡在了喉咙里,他的手掌被药盒硌得生疼。货架的阴影下,吉他盒中处方药的一角正在发烫。刹那之间,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她帆布包上摇晃的十字架上——那边缘磕损的银饰,和他记忆里小女孩别在领口的那个一模一样。
      晨雾不知何时悄悄地漫了进来,江川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重影。
      他仿佛看到十二岁的自己蜷缩在戒断反应的痛苦中,孤独地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而阁楼的光斑正在那些裂缝里缓缓流动,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故事。
      他又看到自己在流浪途中的每个雨夜,总是无意识地在陌生城市的药店前徘徊,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无助。
      而此刻,眼前的姑娘正与十五年前的小女孩慢慢重叠,她腕间的胶布渐渐化作当年自己手心的擦伤,那些曾经的伤痛与现在的相遇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内心五味杂陈。
      “圣玛丽教堂的阁楼……”江川的声音被水汽浸湿,变得发软,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就在这时,便利店的白炽灯突然在他的泪眼中幻化成了彩色玻璃,散发出梦幻般的光芒。
      他恍惚间听见冷藏柜的嗡鸣渐渐化作管风琴的低吟,那深沉而庄重的声音仿佛是从时光的深处传来。
      窗外的雨声也变成了唱诗班的和声,悠扬而空灵。而她的眼泪,正顺着十五年的漫长光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生锈的琴弦上,每一滴都像是在奏响一曲命运的乐章,诉说着他们之间奇妙而又动人的重逢故事。
      然而,林晚却没有同他一样沉浸在情绪涌动的病情中。在江川还没反应过来时,她迅速抽出雨伞,“唰”地一下撑开,将伞横在两人中间,隔开了那过于靠近的距离。
      “别碰我!”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丝愤怒与惊慌,握着伞柄的手因用力而泛白,江川的触碰是一种侵犯,打破了她维系的心理防线。
      她紧紧盯着江川,目光中燃烧着倔强的火焰,隔着那把雨伞,仿佛在守护着自己最后的领地。“你根本不了解我,不要装作一副很懂我的样子!”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什么圣玛丽教堂,什么童年回忆,互相连对方名字都没告知,有点儿边界感!都多大的人了?还不能保持基本的社交距离吗!”她不想再看江川眼中惺惺作态的“深情与期待”,手中的雨伞微微晃动。
      “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关心,更不需要你闯进我平静安宁的生活!”她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江川,试图切断这份突然降临的羁绊。
      她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始终用雨伞隔开彼此。随后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抗抑郁药盒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是抱住了自己最后的安全感。
      “我们不过是两个在深夜便利店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仅此而已。”她丢下这句话,便举着伞,转身朝着店门走去,脚步匆忙而决绝,试图逃离这个让她内心波澜起伏的地方,逃离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勾起她痛苦回忆的男人 。
      而那把撑开的雨伞,此刻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江川的靠近,也隔绝了那些汹涌而来、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
      ☆
      林晚站在便利店的货架旁,周遭的一切都被她的警惕心蒙上了一层危险的滤镜。江川的身影一进入她的感官范围,她的神经就瞬间紧绷起来。
      首先是气味,江川身上那股苦涩处方药混合着薄荷烟味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她的嗅觉记忆。
      刹那间,童年被绑架时那麻醉剂的刺鼻与喉间腥甜扑面而来,鼻腔粘膜一阵刺痛,生物警报器在她脑海中疯狂鸣响,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着江川的靠近。
      便利店惨白的冷光像是给江川披上了一层诡异的伪装。他卫衣褶皱处形成的阴影,在林晚眼中逐渐扭曲成绑匪面罩的折痕。而他虎口处的伤痕,就像一个可怕的符号,在她视网膜上自动叠加出注射针孔的虚影,多重曝光的危险信号让她头皮发麻。
      江川似乎没有察觉到林晚的异样,又逼近了几步。当江川距离她店瓷砖四块的距离时,林晚立刻启动了撤退机制。她后背迅速抵住冷藏柜,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像是一道最后的防线。与此同时,冷藏柜里酸奶瓶因她动作而轻微晃动,发出的细微碰撞声,划定安全警戒线的声呐。
      慌乱间,林晚的手触碰到了折叠伞。在折叠伞弹簧爆响的几秒内,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完成了从生活用具到防御武器的认知转换。她紧紧握住伞柄,目光锐利地计算着伞骨寒光的折射角度,确保能在关键时刻精准覆盖江川咽喉至锁骨的关键部位。
      “圣玛丽教堂”,当这个词从江川口中说出,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晚记忆宫殿里那扇黑暗的门。七岁时在教堂阁楼的恐怖场景,以32倍速在她眼前疯狂闪回,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不经意间,林晚瞥见江川吉他盒里露出的“Rx”标识的处方,她的手腕静脉瞬间条件反射性抽痛。三年来每天定点注射抗抑郁药形成的肌肉记忆,此刻对这陌生的药物产生了强烈的警戒,那种熟悉的痛苦与无助感再次涌上心头。
      江川腕间的十字形烫伤,在林晚眼中就像是神秘的伤痕密码。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其解码为绑架案卷宗里的证物照片,那九个针孔排列更是被她解构成当年绑匪使用的九头蛇注射器图案,恐惧在她心底蔓延。
      而江川拨弄吉他弦的声音,在林晚听来,那震颤的频率与她记忆里绑匪的变声器声波完美重叠,原本悠扬的升C大调旋律,此刻被听觉皮层翻译成电击项圈的电流杂音,每一声都刺痛着她的神经。
      当江川的手指触碰到耳机线,林晚的小臂竖毛肌集体收缩,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要竖起一道防御层。多巴胺与皮质醇在突触间隙展开激烈的拉锯战,导致她的指尖出现矛盾性震颤,这种身体的反应让她更加慌乱。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促使她的肝糖原急速分解,瞳孔不自觉地扩张,贪婪地吸收更多冷光信息。同时,唾液淀粉酶分泌暂停,口腔变得干燥无比,这种生理上的变化进一步强化了“逃离危险源”的身体指令。
      此刻,林晚站在那里,手中的伞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江川。这伞尖,不仅仅是一件防御武器,更像她潜意识将十五年创伤记忆编译成的二进制防御代码,在现实空间具象化的终极形态 。
      犯病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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