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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王 别佳人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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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
沈献笙睡醒,人已经在床榻上。
她揉着眼睛,环视周遭,望见褚妙迩在燃灭的香炉里探着什么,挪到床沿边趿拉好鞋,行至他身边雀跃:“太好了姐姐,你没事!”
第一眼没看到他,还以为他出事了,所幸目光所及,他就在自己不远处的地方。
褚妙迩捻去手上的香灰,仍是没有纠正沈献笙对他的称谓,径直道:“我送你到……”
他话音未落,沈献笙便疑惑地踮起脚凑近,呼出的气生生拍在他的脸上,搅乱他的思绪。
“好奇怪。”
沈献笙盯着他洗去了妆容的脸深思,满腹疑虑:难道女子唇上,也会生出青胡茬吗?
更奇怪的是,褚妙迩昨日身前还有傲人的曲线,今日突地高山变平地,逆向生长。
褚妙迩耳尖泛红:“怎,怎么了?”腿不自然往后退了半步,拉远了些距离。
沈献笙思虑再三,终是说服了自己:女子大多都极在意自己的形象,昨日的光彩照人,是强撑着维持的假面,今日的才是真实样貌。
她笑道:“姐姐今日没有点妆。”言罢欢跳着推开了卧厢的门,绕开了话题:“姐姐,我对长安城不是很熟悉,你昨日说送我回家,可还算数?”
这盛邀,纯是她对褚妙迩生出的亲近,而非近日京城内甚嚣尘上的少女失踪案。
褚妙迩点头应声:“自然算数。”
客栈人去楼空,厨子也不例外。
好在沈献笙摸一摸肚子,褚妙迩就给她递了两个油纸包着的热乎烧饼。
“吃吧。”
褚妙迩慷慨解囊,赠饼两个。
周遭的人路过时,都向他投去异样的眼光,眼神当中有不解、憎恶与质疑。
这个世界,对大方的人恶意极大。
沈献笙心怀感激地接过饼子,才刚往上面咬了一口,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突然出现,拉了拉她的裙裾,仰着两颊凹下去的脸道:“姐姐,我饿。”
可怜巴巴的模样,令人好不心疼。
沈献笙觑了眼褚妙迩的眼色,心软地送出了一张饼,那孩子不知足道:“我弟弟也饿着。”
眼见沈献笙就要将仅剩的吃食送人,褚妙迩终于出手,制住了她的手腕:“沈娘子,你将吃食都给了他,自己可就得饿肚子了。”
沈献笙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还是将东西递出去,笑道:“我饿一顿没关系的。”
行道的人川流不息,贪婪的孩子专门找上衣衫朴素,风尘仆仆的她乞食,不是没有缘由。
毫无底线的善心,实际是在慷他人之慨。
可退一万步讲,她的善心,需要承担不良结果的,只有她一个人,如此也不是不能谅解。
“阿姊,你知道吗?”
沈献笙回过身,一双手背在身后,道:“我耶耶从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若是杀一人,可拯救万人性命,我会怎么选。”
杀一活万,听起来是个划算买卖。
可细想起来,却不是如此。
没有谁合该为了谁牺牲什么,仅因为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就被当作救活一万人的“祭品”,太不公平。
“我那时什么都没有说,”她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耶耶告诉我,我不该犹豫。若是杀一人,万人得活,我应该做那万古的罪人,唾面自干。
“若是必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我当抱着绝不怨怼的决心,为他们献上自己的性命。”
燃烧自己,为他人抱薪。
如此高尚,如此冠冕堂皇。
好一个上梁不正下梁歪(。
“是李家的商铺!”
沈献笙指着眼前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摊铺,快步走向前去,像是要认祖归宗般坚定。
褚妙迩拉住她的袖子,道:“若是你无处可去,可以到通化坊的褚家武馆寻求庇护。”
沈献笙回过身,牵起他的手问:“姐姐,是不是去那里,就能够找到你?”
褚妙迩愣了愣:“应该……”
沈献笙歪着脑袋,喜笑颜开:“好啊,等我在京城安顿好了,一定去找你!”
那笑容不掺任何杂质,干净得像白纸一张。
她抽手而出的瞬间,褚妙迩恍神片刻,再回过神来,沈献笙人已移步如玉堂前。
熙攘的人群中,她挥挥手,便不见了影。
沈献笙的腿刚迈进如玉堂,里面的人大多侧目看她,伸着手对她指指点点。
“你们看那个人,穿得好寒酸!”
“怎么什么人都能进如玉堂?”
“该不会是叫花子吧?拿点钱打发她走算了。”
“……”
沈献笙不曾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径直往管事的粉衣少女面前凑:“请问李容爱可在这里?”
粉衣女子放下手中的账册,听到声音,皱着眉抬头看向她:“你是什么人?”
沈献笙递上与李容爱的书信,道:“我从安西来,容爱说我可以到这里找她。”
粉衣女子面色不善地夺过书信,只在纸上瞥了一眼,便递还回去:“李娘子是我们东家,从京城到安西,想来同她攀亲戚的人不在少数,你的骗术再精进一些,或许就能见到她了。”
沈献笙没懂女子话里的意思,乖乖将信放回书袋,好学地问询:“什么骗术?”
粉衣女子哽了一阵儿,攥紧了手上的账册,再直白不过道:“我们东家日理万机,才没时间理会你,你尽早离开这里,别让人见了心烦。”
尖酸刻薄的话深深伤了沈献笙的心,她有无数句委屈,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可是”。
“明婺!”
李容爱一脸疲态,身上穿着宽松的大衣,仍盖不住微凸的肚子,正从二楼向一楼看,声音冷清:“来者是客,谁教你的以貌取人?
“要是这样,如玉堂可容不下你这座大佛。”
粉衣少女心中愤懑不平,但面上又稍缓和:“东家,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单是为被拆穿尖酸刻薄的真面目而感到惊忧,怕丢了职务。
这份悔过,没有半分真心。
“再有这种情况,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李容爱由人搀着,缓步下楼,沈献笙在底下笑脸迎她,却遭劈头盖脸一顿骂:“沈献笙,我说过差人去接你,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沈献笙弱弱抗辩:“我不想麻烦你……”
她说的不想惹麻烦,确是实话。但是自她离家至京这段路,让多少人提心吊胆,惹出来的事端,又岂是一句“不想麻烦”就能够化解的。
李容爱往她脑袋上砸了个果脯,严词厉色道:“我会写信给都护府让他们安心,你先随我回家,不把《女则》抄个二十遍,别想出门。”
在她身边搀着她的那位,满脸愧色地捂紧了放着果脯的油纸包,一味地道歉:“抱歉……”
可是道歉没用。
沈献笙捂着脑袋上的大包,感受着切肤的痛意,一味地吱哇乱叫:“好疼好疼好疼!”
李容爱停在她跟前,冷漠无情道:“疼才会长记性。”又转而掩了掩鼻,朝粉衣女子嗔怪:“明婺,你身上什么味道?好怪……”
一句话下来,伤了两个人。
粉衣女子难堪地缩了缩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沈献笙叫苦不迭的声音还在回荡:“好疼!” 一直不见有人来心疼可怜她。
秦王府。
少女内着艳红齐胸襦裙,外罩青绿法门寺衫,穿得就像一颗可爱的荔枝。
沈献笙手上提个三层的食盒,理直气壮地站在秦王府门口,道:“我要进去!”
门前两个守门的侍卫狐疑地互相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高个的侍卫拎着一柄长枪,枪尖在沈献笙面前晃来晃去:“去去去,小娘子可知这里是哪里?岂是你能随便撒泼打滚的地方?别挡道!”
十七年来,沈·安西小霸王·献笙向来横行霸道,来去自由,哪里碰过这样的壁?
她放下食盒,从书袋里掏出一卷画轴,画轴铺展开来,上头画着个輾然浅笑的女子,女子生得唇红齿白,明眸善睐,鼻高高挺着,颊中与鼻准右侧皆有一颗小痣,更显灵动十足。
与其秀巧的脸极不相衬的是,她的肩比两人,身形魁梧,啊不,英气十足。
“我知道这里是秦王府,我要进去找个人。”沈献笙指着画上美则美矣,但身形有些过于异于常女的女子,道:“喏,我要找的就是她!”
好言相劝她不停,尽说些有的没的。
没人在乎她要找的是什么人,两个侍卫又对视一眼,长叹口气,一人管一条胳膊,把沈献笙架起丢到一边,连带她的食盒也扔得远远的。
“放开我!放开我!”
这里是京城,不是她可以为所欲为的安西,京城遍地权贵,不是谁都会惯她。
沈献笙躲在巷子里大哭一场,惹得路过乞讨的孩童都探着头看她,给她送了些水。
直至夕阳西下。
装饰繁重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前,王府侍人将脚凳放下后,马车厢里走出来个大肚腩的男子。
沈献笙见缝插针,趁秦王侍卫尚未反应过来,配着灵活的身手,赶到秦王跟前问:“你就是秦王?”从始至终不忘提着她的食盒。
擒贼先“秦”王,没毛病。
熊抱玉被吓了一跳,顷刻便反应过来,抬手制止了侍卫将剑从鞘中拔出的动作,连带府门守卫意欲“勤王”的动作也纷纷压下。
他揺着扇,上下打量沈献笙。
面前的少女不知天高地厚,即使面对的是身份最尊贵的皇室,也毫不露怯,高傲的脑袋也不曾低下半分,显然并非出生寻常豪绅之家。
再看她的装束,颈项上除璎珞外,还有一根黑绳坠着的三角巾子,一对耳朵不曾穿过耳眼,一看就是家中被捧在手心,如珠似宝的女儿。
熊抱玉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问:“我是秦王没错,你是谁?寻我有何指教?”
终于有人听她说话了,沈献笙高兴道:“我是沈献笙,你快和他们说说,我要进去寻人!”
离谱程度不亚于“嫂子开门,我是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