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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子 变故 ...


  •   农历十二月二十九,大寒,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但此时还未下起雨,只有浓浓的大雾弥漫在空中。

      “乔妹,该出殡了。”

      “嗯。”

      头戴白布孝带,右臂别着黑纱的乔雨酥单手撑地从垫子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棺柩旁看了母亲最后一眼,接着对等在一旁的殡葬工作人员说:“出发吧。”

      看着殡葬工作人员将棺柩抬上灵车后,乔雨酥也上了灵车。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鞭炮的声音响起,车子随着炮声开始启动。

      以前老家有人去世,不仅要放鞭炮,还会沿路洒一程的纸钱,但在注重环境保护的当下,区县领导提出了调整,现在只允许上山前放一两串鞭炮。

      回乡的路途本就崎岖,现下大雾不仅没有消散的趋势,反而更加浓郁,虽然轻车熟路,但驾驶人员也晓得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觉间将车速放慢。

      乔雨酥望着窗外,双眼无神,这场大雾好似不仅遮蔽了回乡的路,也遮蔽了她的前路……

      一个星期前,还在深圳努力搬砖的乔雨酥接到大姨打来的电话,对方极力压抑着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哭声,告知乔雨酥她母亲出事进了医院。那一刻乔雨酥是不相信的,明明前一天她们母女两人还通过电话,那天母亲还很高兴的跟她说,她那本写了近两年的书终于要完结,说过两天要来深圳玩几天的,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直到乔雨酥急急忙忙请了假,买了当天深圳前往重庆最早的机票,一路不敢多做停留的赶回重庆,直到看见躺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的人时,不相信成了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乔雨酥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放置在身旁的手,那双因常年习惯用笔进行文字创作而致使指腹间起了些茧子的手已经没有了温度,乔雨酥轻唤着她的母亲,她还没见到她最疼爱的女儿最后一面啊!她让她以后怎么办!怎么活下去!可无论乔雨酥怎么呼喊,对方都毫无反应,松开紧握着母亲的手,乔雨酥俯身缓缓贴上母亲冰冷的面庞,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坠落到极端的惊惧当中,双目无神,浑身颤栗。

      乔雨酥母亲因肺部细菌感染去世,病因是先前感染流行性病毒后留下的隐疾没有得到及时的关注和治疗,病发来的突然,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走了。

      乔雨酥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依靠,父亲在她还未出生时就因为车祸事故也早早离世,幸好有大姨一家人的帮忙,才让母亲的丧事井然有序地操办到了现在。

      恰逢年关,本该是合家欢乐的时候,大多数亲朋好友只在停灵第一天来坐了会儿便走了,后面几天断断续续也有人来过,不过也是很快就走了,所幸这几天大厅里播放着母亲生前喜爱的歌曲,显得没那么冷清和凄凉。

      车子开的再慢,路也有走完的时候。

      墓地是她母亲早就选好的,就在父亲旁边,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只要不起雾就能看到整个村子,以及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糟糕。

      乔雨酥一点也不喜欢,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雾蒙蒙的下雨天。

      当最后一抔土将棺柩掩埋,再也窥见不得分毫,乔雨酥才真切意识到,从此刻起她就是个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的人了。

      “乔妹,后头几天来大姨家住,你一个人大姨不放心得。”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呀。

      乔雨酥摇头:“大姨,我想回家。”

      家里有妈妈的味道,她只想回家待着哪里也不去。

      乔雨酥的性子她大姨清楚,见她这样便不过多劝说:“行,但是必须让你表弟陪到你。”

      “不了……”

      乔雨酥刚开口,便被大姨截断:“没得商量。”,她拍了拍乔雨酥的肩膀,眉眼间满含担忧:“莫让我担心。”

      那时乔雨酥只看到了大姨眼中的担忧,直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乔雨酥才反应过来,她失去了母亲,可大姨也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妹妹。

      那双短短几天眼角就新添几道细纹的眼睛里还有着道不尽的心痛与疲惫。

      乔雨酥轻声应答:“嗯。”

      回程时,天空下起了雨,迷雾慢慢散开,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

      后两天便是除夕跟春节,与往年一样,在大姨家过,同样的节日,同样的场合,可有个人缺席了。

      日子浑浑噩噩,就这么被乔雨酥混了过去,很快便来到她母亲“头七”这天。

      大姨:“后面有啥子打算?”

      “不晓得,先完成手上的工作再说嘛。”

      乔雨酥之前请了一周假,后面又挨着年假,也是凑了巧,正好能在母亲头七这天给她磕头上香。

      请假前乔雨酥正和大学室友兼合伙人将两人一起历经三年血汗完成的动画作品拿去送审,结果就在去送审的路上乔雨酥接到了大姨打来的电话,不得不半途离开。

      两天后,广东深圳。

      二月份,立春已过。在重庆人们依旧冷到需要穿羽绒服进行保暖,但在广东,乔雨酥只需穿一件打底,外加一件薄款外套就可以了。

      下飞机后,乔雨酥便往工作室赶去,刚到前台就看见穿了件葡萄紫连帽卫衣的周沁朝她快步走来。

      周沁上前给乔雨酥一个拥抱:“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我话回家休息一会儿后再来工作室。”

      周沁说的家,是她们俩在深圳租的一套两居室。

      乔雨酥回抱住周沁:“还不是担心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太累,想赶紧为你分担嘛,哪有两个人的活让你一个人干的道理。”

      周沁隐去眼里的担忧,笑道:“只是送审而已,再说我们努力了那么久,送审资料那是自查了不知道多少遍,你要相信我们,而且有我哥帮忙,妥妥的。”

      周沁是个名副其实的白富美,据说祖先最早是在朝中当芝麻小官,后来到她祖父那代因时局动荡,更因家中挖出了地下煤矿,便从商开始发家致富起来,如今家中企业涉及领域较广,主要是房地产、医学仪器和新能源。周沁有个哥哥,两兄妹相差五岁,周沁25岁的时候她哥哥开始逐一接手家族企业,现在两年过去,人家已经赢得老父亲的认可,坐上了老父亲退下来的位置。

      “那是那是,谁能难得住我们周大小姐。”

      “打住,恭维的话就别说了,上办公室,跟你细细说说《伴月》的送审情况。”

      《伴月》这部作品时长两个小时,背景是在唐朝,主要讲述一位名叫伴月的女神偷,为找寻自己身世,一路寻着一个名叫“金”的宝物,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冲破重重迷雾,最终与自己和解的故事。

      进入私人领地,周沁说起她真正想谈的话题:“乔雨酥你究竟怎么个事儿?”

      “我怎么了?我能有什么事?不是说要跟我谈《伴月》的事情吗?”

      “《伴月》的事先放一旁,现在你的事最重要。你状态不对,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别跟我遮遮掩掩的,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周沁眉头蹙起:“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之前在阿姨葬礼上,周沁就发现乔雨酥有点不对劲,但当时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合适,便没有多问,但瞧着乔雨酥现在这情况,好像比那时更严重了。

      周沁的眼睛里面有着令她无所遁形的锐利,乔雨酥陡然泄劲,弯曲了脊背,靠在办公桌上,眼神空洞:“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只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可又闷得慌……”说到这,她伸手拽紧胸口的衣服:“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我感觉不到自己,我想发泄出来的,但我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沁,我该怎么办?”

      乔雨酥语无伦次,声线虽有波动,但脸上却一片茫然。

      周沁看着如此模样的挚友,心中刺痛无比,上前一步狠狠地抱住对方,哽咽着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周沁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最后想到一个能帮挚友解决当下困境的办法,她松开乔雨酥:“小乔,出去散散心吧,用你的眼睛替阿姨再看看这个世界吧。”

      乔雨酥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去哪呢?我妈她没跟我说过她喜欢哪个国家,喜欢哪个城市。”

      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要待在有家的地方。”

      本科毕业那年,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母亲难得出门游玩了一次,但自那以后,母亲就再也不愿出远门了。

      “有!怎么没有!我记得你之前带阿姨去都江堰回来后,你说阿姨很喜欢那里,觉得那里很适合养老定居。”一直观察着乔雨酥的周沁察觉到对方呼吸逐渐急促,感觉有戏,赶忙拿出手机查询都江堰近期的天气,瞧着天气还可以,就马不停蹄地为乔雨酥订了当天下午三点飞往成都的机票。

      一直到上飞机的那一刻,乔雨酥人都还是懵的,周沁给她订好机票后,就快刀斩乱麻的把她打包送走了,记得周沁开车送她去机场的一路上还在宽慰她:“公司一切有我,你好好放松,好好休息,等你觉得自己状态好了后再回来,不过期限只有一年,不能再多了啊!”

      正好《伴月》从拿去送审到拿到公映许可证大概正好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她们两人忙碌了整整三年也该给自己放个长假了,不过也不能啥也不干,她们工作室还承接游戏建模、平面设计等工作,乔雨酥是想分担些工作的,但她也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并不是适合进行创作,于是只负责一些后期检验工作。

      乔雨酥抵达成都后,就去了青城山,之前与母亲游玩了大半个四川省,母亲唯对都江堰流露了喜爱之意,在都江堰,母亲又最欢喜青城山镇。

      时隔六年,镇上有了许多变化,但空气还是那么的清新,风景还是那么的宜人,街道还是那么的安详。

      坐上民宿派来的专车,乔雨酥一路顺畅地抵达了民宿,这家民宿不仅是乔雨酥这次来青城山镇的落脚点,还是六年前母女两人的落脚点。

      民宿占地面积很大,是个5层半环抱式的新中式楼房,中间是个大院子,摆了许多花花草草,其间多肉植物居多,院子里还有一条木廊,上面缠绕着紫藤萝,紫藤萝4月开花,现下还只是些光秃秃的藤枝,一楼是会客厅,被分为三个区域,用餐区、品茶区和棋牌区,二三四五楼都是客房,民宿后面有个占地大约十四亩的茶园,茶园里有栋独立小院,是给工作人员住的,民宿老板不住在这里,住在离这里大概有20分钟路程的青景小区。

      乔雨酥在青城山待了三天,前两天天气好,把青城前山和后山都爬了,今天双腿有些发酸,便没出去,早上吃过早饭后,就一直呆在院子里。

      正发着呆,身旁突然出现一张笑脸,接着是爽朗的笑声:“还真的是你呀,妹妹!你妈妈耶?啷个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坐到起?”

      眼前这位笑容明媚的中年女人便是民宿的老板,她对乔雨酥印象很深刻,长得好看,性格好,孝顺,经常背着个画板到处给她妈妈画肖像,她为她们母女俩拍了很多合照,并且还加入过她们,拍了张三人合照,那张照片她一直有好好保存,所以她始终记得她们。

      “嬢嬢。”乔雨酥喊道。

      “我妈她没有来,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哦哦哦,她啷个不来嘞?自从六年前你们两个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后悔没有喊你们去我家里吃饭,我喜欢你和你妈妈惨咯,你妈妈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这回要是你妈妈来了,我绝对要请她喝酒,聊聊天。”

      乔雨酥脸上客气的笑容逐渐僵硬。

      民宿老板性格再是大大咧咧,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我活儿多,就不跟你说了,你坐一哈哈儿就进屋,今天有风,吹久了头要痛。”

      乔雨酥点头:“要得。”

      民宿老板离开院子进入会客厅,路过前台时,脚步忽然转变方向。

      “外头那个妹妹的房间订了好久时间?”

      “等我翻一翻哈,姐。”

      年后游客不多,乔雨酥气质好,长得漂亮,前台工作人对她印象深刻,对方在电脑上操作一翻,很快就找到了乔雨酥的信息。

      “一个月,住在303。”

      民宿老板点点头:“嗯,帮我随时关注到起,她要是有啥子事,一定要跟我说一声。”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民宿老板一直悄悄地观察着乔雨酥,发现这孩子相较之前笑容少了,眉眼间是散不去的愁苦,不爱东画西画了,三餐也不按时吃,还常盯着一个地方发呆,手摩挲着挂在颈间的木制方形挂坠。

      又过了五天,青城山镇迎来了一场春雨。

      乔雨酥盘腿坐在房间里的榻榻米上,趴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拍打的银杏叶,一些还没脱落的金黄叶子终是簌簌落下,就这么从早上看到下午,才感觉肚子有了饥饿感,正要出门觅食,就听见房门被敲响。

      起身的瞬间发觉双腿有些麻,乔雨酥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等麻意稍退,才一步一挪地来到房门口:“哪位?”

      “是我,民宿老板。”

      乔雨酥扭开手把推开房门:“嬢嬢,有啥子事吗?”

      “没啥子事,就是看你一整天没出过门,怕你出事,顺便喊你吃饭。”

      乔雨酥怔愣片刻,明白对方是在关心自己:“谢谢嬢嬢。我没得事,现在正准备出门吃饭。”

      “那就好,没得事就好。”话落,对方握住乔雨酥的手:“跟我走,去我家吃饭。”

      不给乔雨酥拒绝的机会,民宿老板风风火火地拉着她的手来到停车位,然后将她塞进车子里,打火,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路上民宿老板跟乔雨酥大致讲了家里的情况,民宿老板姓陈,是重庆人,丈夫姓周,是青城山镇本地人,夫妻两人只有一个孩子,对方比乔雨酥年长一岁,目前在西班牙工作,就职于一家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到地方后乔雨酥看见一位身形单薄的中年男子等在大门口,陈姨(后文开始称呼民宿老板为陈姨)一下车,对方就绽放出一抹好看的笑容,还朝乔雨酥挥了挥手,以示欢迎。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陈姨口中她那位温柔帅气的丈夫了。

      “叔叔好。”

      中年男子没有开口说话,伸出左手的食指指了指乔雨酥,接着竖了个大拇指。

      乔雨酥愣住了,不懂对方的意思,正不知怎么办的好,就听陈姨对她说:“他不能说话,刚刚的手势是在跟你说‘你好’,和你打招呼呢。”话落,陈姨把手里的在回家的路上买的凉菜递给爱人,然后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两人手牵手领着乔雨酥进了门。

      饭菜早已准备好,摆放在了餐桌上,等周叔叔把凉菜腾进盘子里端上桌后,对大家做了个可以吃饭的手势。

      乔雨酥以前刷视频刷到过‘谢谢’的手语,于是便朝陈叔叔弯了弯竖起的大拇指:“谢谢叔叔。”

      “谢谢嬢嬢。”

      饭后,陈姨带着乔雨酥在小区里散步。

      “乔妹啊,这段时间玩的怎么样?”

      “还可以。”

      “我们这里风景好,有山有水,春天的时候山花烂漫,夏天的时候绿意盎然,秋天的时候橙黄橘绿,冬天的时候雾气缭绕,四季更替,各有各的美,就跟我们身边的人一样,各有各的魅力,但聚散终有时,如果我们一直沉溺在分别的伤感中,可能会错过许多更好的人,能给我们带来美好和快乐的人,那是离开的人不想看到的。”

      “人啊,要向前看。要带着心爱的人的那一份愿望一起更好的活下去。”

      “你叔叔不是天生不能说话,是小的时候被他老汉打成这样的,他妈妈以前一直被他老汉家暴,他妈妈想离婚但是一直没离成,结果因为这个事,你叔叔的妈妈拉着他老汉跳楼了,后来你叔叔被他外公外婆带回去抚养。”

      “你叔叔小时候犟得很,不愿意带助听器,主要是东西太贵了,他不想给他外公外婆造成负担,后面硬是学会了唇语。”

      “你叔叔现在日子过的好得很,虽然他没有了妈老汉,但是有外公外婆,没有了外公外婆,又有了我,我很爱他,我相信他现在是幸福的。”

      “我想让他幸福。”

      “也希望你幸福。”

      “你是个好孩子。”

      “你还年轻,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一刻,乔雨酥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一开始还只是无声的流泪,等陈姨抱住她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痛快地放声大哭。

      那晚过后,乔雨酥的状态得到了些许好转,她听从陈姨的建议决定离开都江堰,去其他地方走一走,乔雨酥规划了路线,第一站是山西。

      那是她父亲曾工作过的地方。

      乔雨酥的父亲是一位文物修复师,虽主攻壁画,但也会点其他手艺,她脖子上带着的方形木牌就是父亲亲手雕刻,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上面雕刻着双蝶喜相逢纹。

      这块木牌的原料是樱桃木,是父亲第一次出差,跟着考古团队去山西下坑时,当地有颗很出名的樱桃树正在被修剪,父亲说了许多好话,修剪工才松口让他挑了一截树枝带走。

      离开山西后,乔雨酥又去了许多地方,中途得知《伴月》拿到龙标的消息,还跟着周沁一起去参加了一场电影节,结束后,又踏上了旅途。

      不过乔雨酥离开的时候,周沁看她状态好了许多,给她分配了一些有关平面设计的工作内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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