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惊情》一寻苍松

82、第 82 章

　　邵顺扬望着费思思仓促张惶的背影消失于小院门口，收回目光。

　　“那对父女有所隐瞒。普通逃难的灾民，只要闭紧嘴巴，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牧明煦想起在林子里遇见的人话未说完便被射杀，难怪茶馆里的店伴一问三不知，客人神色模样怪异，不是不知，而是不敢说。

　　“深有此感，他们从相安来，杀手同是来自相安，他们身上可能掌握着重要线索。若是能够取得他们信任，或许能得到一些关键的消息。”

　　“我留下他们正是为此。”邵顺扬稍顿一下，忽转话题，“牧公子，你能轻易相信我们？”

　　“我离开都城时虽匆忙，但并非毫无准备。我大致了解过相安、苍泉的文臣武将是些什么人。”

　　邵顺扬嗤笑一声：“你从一开始就对我们了如指掌。”

　　“是。”牧明煦坦诚道，“当时出于谨慎，没有立即戳破你们的身份。即使你不是朝廷副将，我认为你们隐匿于此必有缘由。”

　　邵顺扬双眼直视他，不置一辞。

　　“你跟强盗打过交道，觉得他们是怎样一类人？”牧明煦道。

　　“杀人不眨眼，无恶不作。”

　　“不错，我和雪汐闯入你们的地盘，你不但没有直接杀掉我们二人，还特意派人去调查我们所说的话是否属实，想必是不希望滥杀无辜。林中落下的第一箭可以瞄准我们，却落在面前，之后箭雨看似夸张，我留意到掉落的时机皆有延迟。我想机关本来就是要引我们落入陷阱。如果你们是真强盗，我们已经死在林子中。”

　　“我对你是心服口服。”邵顺扬从柜里拿出酒，“我先前还道由于你是牧将军的儿子，方能轻易得圣上青睐，看来不像传闻说的那样。现在很难弄到酒，不常喝，今日陪我喝上一杯。”说罢亲自倒上酒。

　　两人举杯饮尽。

　　一时，易雪汐捧着笔墨纸回来。她将东西置于桌上，然后着手研墨。牧明煦平铺纸张，随意拿杯子当作纸镇压着纸边缘，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片刻后，桥文梨带着安乐业、安详回来，牧明煦正好搁笔，他拿起书信浏览一遍，确认无误后收起装入信封，取下扇坠一同交予邵顺扬。

　　“安乐业、安详。”邵顺扬捏着信与扇坠，面色肃然，两眼有神地注视着他们。

　　两人见状，不由得绷紧神经。

　　“这里有封信，事关我们还有相安和苍泉的百姓能否度过此次劫难，”邵顺扬说着举起信封，口吻沉而有力，“你们必须迅速安全送到皇都国公府交予牧明旸公子。谨记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不可转交。”

　　“属下领命。”

　　安乐业郑重接过信，只觉有些沉重。

　　牧明煦道：“你们把扇坠交给门房，告诉他是我让你们来找明旸。”

　　“是。”安详面无表情地应道。

　　邵顺扬取出银子交给他们，叮嘱：“路上勤换马匹，这些银子足够有余。”

　　桥文梨拿着一个包袱走入，交到安详手上，说：“这是干粮，一路上小心。”

　　“多谢大嫂。”

　　“苍泉的百姓一直被监视，说不定当中有人认得你们，一旦知道你们是前往皇都，路上怕是危险重重。”邵顺扬拍着两人的肩膀，道，“可我不能派太多人一起去，太显眼。”

　　“副将放心。我兄弟俩万一遇到什么事，一定有一个完成任务。”安乐业道。

　　“责任重大，万事小心。”邵顺扬道，“我会安排些兄弟去何夷恩眼皮底下闹一闹，引开他的注意力。”

　　安乐业目光轻轻掠过易雪汐的面庞，收拾心情，与安详一道告辞。

　　目送两人离去，邵顺扬道：“你们接下来是要马上出发前往相安，还是打算先弄清那对父女的底细？”

　　“马上出发。”牧明煦道，“费居弘父女的事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我希望尽快到相安设法查清事情来龙去脉，牧明旸到达之后可以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这样，由我试探那对父女的底细，若是真与相安有关，会立即派人知会你们。”

　　话音方落，桥文梨又抱着一个包袱进来，说：“干粮，那边情况不明，我给你们多准备些。”

　　易雪汐接过，道：“多谢。”

　　“关于钦差大臣的消息，我会尽量派人出去寻找打听。”邵顺扬说罢取出两根灰色鸟羽，一端缀着红色。“将它们带在身上，或许能够帮到你们。”

　　易雪汐拿着羽毛翻来覆去瞧看几遍，似乎没任何特别。

　　“多谢邵副将。”牧明煦抱拳道。

　　“我带你们去马厩。”桥文梨道。

　　“我们的马还拴在林子外。”易雪汐忽道。

　　“不，我吩咐手下的人带回来。马留在那里太久会引起别人注意。”邵顺扬道。

　　牧、易二人跟着桥文梨到马厩牵回马匹，之后又在她的指引下从另一条小山径绕出去。两人牵着马匹爬过一处小山坡，穿过林木密集之地，在黄昏之前终于穿出大道。

　　他们登上马背，披着残日余辉赶路。

　　夕阳落尽，夜幕降临。

　　两人寻一处地方燃起火堆，轮流守夜休息。

　　黑夜沉静如水，唯有风声不止息。易雪汐裹着件外衣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牧明煦拿着一支干柴时而撩动火堆，让它烧得旺盛些。火堆外一圈烘着用树枝串起的干粮，树枝上端很细心地削出一圈。

　　旷野漫漫，白日里可以一眼望尽的远方，如今隐于黑暗中似是毫无边界。火堆中心仿佛是被遗忘之所，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突兀、静寂、安详。夜雾涌动，冷风潜近，轻微细小的草丛拨动声随风入耳。

　　牧明煦再一次撩动火堆，星星火光飘起，瞬间消散，柴枝一端已被火烧得发红耀目。

　　脚踏枯草声更近，浓黑里渐渐现出一张人脸，面上一双黯淡谨慎的眼睛反射着火光，接着又是一双。

　　杂沓的风声里似乎多了一股不安的跃动，阴影愈近，跃动的声音愈响，它蓦然抬起手之际，牧明煦抽起烧得通红的干柴，回身定在来者的咽喉处。对方高举着一根如手臂般粗的木棍，眼望着抵在喉咙前灼红的亮光一闪一闪，不禁双脚一软，跌倒在地。

　　“什么人？”

　　“我……”

　　牧明煦视线后移，看见另一人跪倒在地，口中念道：“我们只是想找些吃的，你们……你们……”

　　忽地，马鸣声打破宁静，易雪汐忙将身跳起，道：“有敌人？”

　　“是你们的同伙？”牧明煦道。

　　“我去瞧瞧。”

　　易雪汐奔至拴马的树下，不久赶着两人回至火堆前，道：“抓到两个偷马贼。”

　　牧明煦打量四人的着装，布衣草履，衣服上满是风尘，面容显得憔悴疲倦，偷袭用的是一根圆木。

　　“你们从相安出来的灾民？”牧明煦道。

　　他们面面相觑，须臾方有一人应道：“是。”

　　“为何半夜偷袭我们又偷马？”易雪汐厉声喝问道。

　　一人的视线落在火堆边上，说：“我们只想偷吃的。”

　　“原来如此。”易雪汐放缓语气，接着惊道，“吃马？”

　　“一匹马能顶好几天的口粮。”

　　“不行，我们还要依靠它。”易雪汐瞪着他，说道。

　　牧明煦拔起树枝，取下干粮，道：“要吃的不过是小事。”说着把烘热的面饼递过去。

　　他们脸上犹豫着，互看几眼后，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笑道：“还暖着。”

　　“快叫他们过来。”一人兴奋道。

　　“他们？”易雪汐对上牧明煦同样惊讶的视线，紧接着看见在他们呼唤之下，自幽黑无光的阴影里冒出六人，连同面前的四人，一共十人，当中有三名小孩，一名老人。

　　一人撕开烘好的饼，先分给老人、小孩和两名妇人。

　　易雪汐转身走到拴马处，从马鞍袋里拿出面饼交给牧明煦，后者用树枝串上。

　　“公子不用，我们直接啃。”一人咽着口水道。

　　“忍一会，又冷又硬很难下咽。”牧明煦道。

　　一丛小小的火堆前突然变得异常热闹，几人眼睁睁地盯着火上烧烤的面饼，生怕一眨眼，它便消失在眼前。

　　易雪汐将外衣裹在三孩子身上，自己则挨着牧明煦坐下，两名妇人笑着向她道谢。

　　牧明煦扫视众人一圈，大多注意力集中在面饼上，他轻声问道：“相安的情况如何？”

　　“乱，很乱。”坐在对面的人两眼没有离开火堆，应道。

　　牧明煦一边观察众人脸上表情，一边又道：“我们一路上从官道走来，很少见到大批灾民，既然你说乱，那应该有很多百姓像你们一样跑出来才是。”

　　他的话一出，气氛陡然凝固，众人僵着面色哑然相看，感觉火散发出的温热变得有些清冷，只有三个小孩依旧欢快地嚼着面饼。

　　沉默蔓延半晌，一人不耐烦道：“怕什么，我不信还能管到……”

　　坐在他身侧的人忙捂住他的嘴巴，紧张道：“还说，你不要命啊！”

　　老人开口道：“面饼差不多好了。阿齐你带着他们到一边去吃。”

　　一行人中身体颇是壮硕的人愣愣地点头道：“好。”他叫几人七手八脚地拿起圆饼，两名妇人哄着孩子一道离去。

　　待他们走远，老人伸手抽出一根烧得焦黑的木柴，说道：“公子，感谢你们的好意。我们在相安有几处闲田，能过过日子，对很多事并不清楚。”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柴枝焦黑在地上来回刮着。

　　“这次灾难可以说百年难得一见。”老人戳戳地面上的三个字“文薪河上游”，随后来回乱画擦掉五字。

　　牧明煦撩起火里的几根烧得旺烈的柴覆在字上，道：“夜冷，这样暖和些。”

　　“多谢公子。”老者接着叙道，“你说的其他灾民，大概扎堆前往南边的轻盐府，我们觉得去苍泉的人少，于是走这边，半路上粮食又吃完，当看见你们生起火堆，火前烤着吃的，我们生起歹意，实在是抱歉。”

　　“生活若是安定，不会有人想走这样的路。”牧明煦道。他的目光凝视着随风跃动的火焰，逼迫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游走在生存边缘的人正在相安府策划着什么。

　　老人轻叹一声，仿佛是郊野响起的一声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