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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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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的烈风带着森然的寒意呼啸而起,翻涌不止的云雾间传来惊骇慑人的刀剑相击声。
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山径里,三人交错的身影犹如飞鹰博击,互不退让,目光稍往下即见令人心颤发寒的深渊,它静静地凝视着那三个仿佛在钢丝上行走的人,期待着落入其无垠大口。
牧、易二人惊涛骇浪般的连攻起初令苍嵘身法微乱,但他久经风浪,很快稳住手脚从容还击,一双锐利的眼睛见过的生死不计其数,眼下不过再添两人而已。
看见苍嵘目光中透露出来的瘆人杀意,牧明煦不由得心生不安,于是运剑愈发精巧,剑气凛然,势如急湍击石。
蓦地,苍嵘朝崖外纵身跃下,牧、易二人同时惊讶地探头张望,只听得茫茫烟涛里传来当的一声响,一道身影急速窜起,掌风径袭牧明煦脸面。
易雪汐连忙横刀阻拦,一刺一扫,逼退苍嵘。她眯起眼凝视着苍嵘坠下之处,但见他落在一柄半截插入石壁的剑上。
原来是这样。
“明煦,剑给我。”
“你是想学他,绝对不行。”牧明煦严声拒绝道。
“万一他不上来?我们在这里守着?”
“处于下方是他不利。”牧明煦回身寻一处突起的石头,出掌震碎成几块,拾起后势给易雪汐,道,“用这个。”
易雪汐接过碎石,手中运劲朝着下方阴影连连疾射,密集如雨。苍嵘除下外衣,高举过顶,来回翻舞,卷起石头,蓄劲甩还。一下一上的石头相互击撞,碎成齑粉。纯白的云雾里顿时沙尘飞舞,越发迷眼。
苍嵘趁着混浊尘雾从斜侧攀壁而上,脚未落稳,眼前银色刀刃一闪,刺入他的左肩。他抬眼望去,牧明煦举剑挺进,云淡风轻的神色似乎预判到他会绕至二人背后偷袭。
苍嵘抓住剑身,运内劲震断,顺势拔出断刃掷向牧明煦,迫使其避让。路径狭隘,躲往何处什是容易预测,苍嵘要的正是这一瞬间,他挥掌袭上,攻其面门。
间不容发之际,易雪汐捷若猿猱,攀岩度石,挤进两人之间,借着风势撒出一抹白粉。粉末入眼,激得苍嵘双目通红,易雪汐欺身上前,打算趁隙活捉对方。
苍嵘顷刻恢复冷静,听声辨位,在轰轰灌耳的风声里闻听得一丝来自下方的声响,脑中跳出两字——下盘。他一手摸着石壁,连步后撤,忽觉脖颈生凉,耳边传来一声低喝:“别动。”接着咔一声,苍嵘右手手臂被卸下。
易雪汐在后方,那刚才前面作诱的是牧明煦。
苍嵘冷声笑道:“没想到栽在两个娃娃手里。”
“我师父在哪?”易雪汐握刀作势抵近他的脖子。
“要杀便杀,我不受人威胁。反正两次造反,最终都是死路一条。”苍嵘说着,面不改色地抬起受伤的左手,不顾短刀在脖颈上划过留下血痕,硬是扯住易雪汐,将她带往悬崖边外。
牧明煦心下惊栗,寒毛倒竖,身体比意识先行反应过来,不自觉抬起因悚然而发冷僵硬的手,用断刃削下苍嵘的左臂。苍嵘身体倾向崖外,余下一只带血的手臂,坠入万丈深渊。
从崖底狂啸疾奔的烈风把血腥味吞噬得一干二净,山间独有的清冷气息再次萦绕鼻端。
云雾锁崖,一切回归平静。
易雪汐展眼望去,白雾缭绕的翠山安闲、静谧、无情,因骇然狂跳的心反而显得喧闹,自己两度差点葬身于此,假如真掉下去,眼前的景色也不会有强烈的变化,仍旧是安闲、静谧、无情。
一声闷哼唤回易雪汐的思绪。她解下临时包扎的袍布,瞧见伤口血涌如泉,忙掏出伤药全洒在牧明煦伤口上,瓷瓶被晃个底朝天,却只倒出一小撮粉末。
“糟了,我拿来对付苍嵘……”
“束紧伤口一样能止血。”
“我来……”
易雪汐着手撕下自己衣服,牧明煦按住道:“我的已经破了,撕我的。”
“都一样。”易雪汐将衣服撕成布条,替牧明煦扎紧伤口后,包上一圈又一圈。
“别再缠了,等会我成粽子,动也动不了。”
“你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脚,多缠几圈亦无妨。”
易雪汐用剩余的布条绑住牧明煦的手腕,另一端绑住自己的手。
“你要做什么?”
“怕你失血过多,突然晕倒掉下去,我可以及时拉住你。”
牧明煦注视着手腕的布条,道:“我不至于这样孱弱。”
“我走前面。”说罢,易雪汐拉了拉布条,催促他一起走。
山间骤雨初歇,迎面拂来的风带着新鲜湿润的水气,两人一路走来,身上残留着风留下的山林气息,恬淡而富有生气。
牧明煦垂眼凝视布条另一端连接的手,平如镜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悠悠地荡至对岸,思绪随着微波浮沉间,布条被扯动几下。
“我扯动布条的时候,你回拉几下当作应答。”
牧明煦按照她的话轻拉几下。
紧接着沉默片刻,易雪汐道:“你应我一下。”
“我拉过布条。”
“第一次至少应我,我还以为自己牵着一只猴子。”
牧明煦嗤地一声笑道:“猴子会拉布条应你?”
“谁知道,我又没牵过。”易雪汐长叹一声,“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师父。”
牧明煦稍顿一下,道:“我相信他还活着,陈瑟柔将人转移,说明她同样想要得到玉如意,否则秦大哥在地牢里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不会是何致菽。”
牧明煦抬手揩揩因伤口作痛冒出的冷汗,继续道:“多花些时间把三乐和兼善观翻个底朝天,一定会找到郭老前辈。”
易雪汐闻听后方说话声越来越虚弱,不禁驻足回身,见牧明煦一张脸毫无血色,惊道:“别死撑。”
“不至于走不动。”
“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弱不禁风的白脸书生。”易雪汐抓起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路太窄,两个人无法并肩走。”
“我背你。”
“我可不轻。”
“背两个你,我绰绰有余。”
牧明煦退到石壁一侧,倚壁坐下,道:“你回去找人来,我在这里等你。”
易雪汐干脆抱腿坐到他身旁,说:“一起等,反正发过信号,酒和尚没死的话,差不多该到。”
“你在某些方面相当固执。”
“彼此彼此。”
“你中毒方愈,脸色不比我正常。”
“不管你说什么,我要留下陪你,万一你昏倒滚下去。”
“昏倒怎么会滚?又不是睡着。”
“就算不会滚,你躺在这地方一动不动,被鸟当成尸体啄着吃掉?”
“我相信它们能分得清活人跟死人。”
“半死不活的人呢?”
牧明煦:“……”
“飞禽走兽看见你俩都腻死,肯定会跑掉。”
闻听说话人的声音,易雪汐目光一亮:“酒和尚。”
她转向来路,看见从飘游的雾里现出两道人影,除了高暮雁之外,另一道竟是郭行益。
“师父。”易雪汐激动地跳起,系在手腕上的布条紧绷,把脚步迈出去的人又拖回去。
易雪汐干脆牵起牧明煦的手一同奔上前,瞧见郭行益手脚完好无损,心里松了口气,雀跃道:“酒和尚,你怎么找到师父?”
“你扔了一个人给徐怀策,我从他口中问出来。”
“许瞎子!”
“我不清楚他是什么瞎子。”高暮雁道,“何致菽、苍嵘呢?”
“苍嵘在下面。”易雪汐指着悬崖底下,“另一个在牢里。”
“高暮雁,有话回去再说。”郭行益打量着牧、易二人,道,“他们的面色像快晕过去。”
高暮雁:“对,各自带各自的徒弟。”
郭行益:“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易雪汐:“他自称,明煦没答应。”
高暮雁:“我只是自称,你直接将人绑在身边。”
易雪汐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他晕倒掉下去。”
高暮雁掐断布带,说:“感觉像掐断别人的姻缘。”
牧明煦虚咳一声:“前辈……”
“开玩笑。”高暮雁似拎小鸡一样提起牧明煦的后领,朝着来路折返。
四人返回兼善观,与秦知学、徐怀策汇合后,经由密道进入三乐城内,皇上所派来的谭栊达暂时接管三乐大小事务,三乐所有官员皆被撤去职务,留待调查。他分出一部分人清理兼善观,余下人随他一起从正门入城。
高暮雁一路上提及谭栊达对玉如意之事并不知情,皇上再三下令不能将消息透露出去。
他们回到城北屋舍,发现门庭若市,小院内挤满来瞧病的人,外面长长一列队伍排至巷尾仍有余。
陆拾泉一眼瞥见牧明煦一行人,犹恐他们逃掉,急忙催他们进门,道:“我一对手一双腿快不够用。”他留意到牧明煦的情况,又道,“即使你只剩一只手,也完全无碍。”
樊显安却道:“两个脸色发白给我滚去隔壁休息,碍手碍脚。”
“是三个。”陆拾泉厚脸皮道,“我脸色比棺材里化成白骨的死人还要白。”
樊显安瞄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你气色绝佳,留下。”陆拾泉怏怏走回去,以前不认识的几味药,经历这一遭,硬是刻进脑子里。
牧明煦、易雪汐被赶进屋内,碰见陶悯佑正休息,三人一阵沉默。最终陶悯佑开口询问苍嵘之事,牧明煦详细叙述情况,末了仍是一阵沉默。
谭栊达入城后派人封掉念世堂、岁润楼,围了白宅和陈瑟柔的住处,此事不胫而走,众人纷纷猜测事况,但只得到两家犯有欺君死罪消息。
高暮雁着实厌烦这种工作,冲去找谭栊达要来些人帮忙,终于得空闲下来,他抱上一坛酒,跟郭行益一道不辞而别。
牧明煦察觉时,人已不知所踪。他匆忙找到易雪汐,道:“郭老前辈有没有提起要去哪里?”
“他说好不容易卸下担子,要跟酒和尚云游四方。”
“糟了,要立刻去追。”
易雪汐拉住转身要走的人,扬眉笑道:“你若是想找那个东西,师父临走前告知我藏在何处。”
“在哪里?”
易雪汐俏皮一笑:“你聪敏过人,想办法从我这里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