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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蜜饯 展昭,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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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在城南宅子里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哪儿也没去。白日里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棵石榴树上的花被风吹落了几瓣。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青萝倒是闲不住,每日出去打探消息,回来便叽叽喳喳地说给她听。什么开封府昨日又审了什么案子,什么包大人如何明察秋毫,什么展大人办案时如何威风凛凛。
“小姐,你是没听见街坊们怎么说。”青萝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学舌,“说展大人那柄巨阙剑,出鞘必见血,坏人见了腿都软。还说展大人轻功了得,能踩着水面过河,连个水花都不带起的。”
云汐接过茶盏,没接话。
青萝偷瞄了她一眼,又道:“小姐,你说展大人这些年一直往咱们家送东西,是不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小姐呀?”
云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他在意她。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难受。
她配不上他。
“小姐,”青萝又开口了,“那你还退婚吗?”
云汐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我去一趟开封府。”
青萝一愣:“小姐,你不是说展大人让咱们等吗?”
“等了三天了。”云汐理了捋衣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他若是不想签,总得给我一个答复。”
她不能让这件事一直悬着。悬得越久,她就越容易胡思乱想。
开封府的门还是那扇门,门口的衙役却换了人。
这回是个年轻些的,看着面生。云汐报了姓名,那衙役上下看了她两眼,说了句“姑娘稍等”,转身跑了进去。
这回等的时间比上次长。
云汐站在门口,春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拂动。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他是不是不想见她?
正想着,里头传来脚步声。
展昭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件鸦青色交领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布带,袖口收得利落,少了那日官袍加身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温润。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是她三日前的退婚书。
他走到门口,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
“正要去找你。”他说。
云汐一愣:“展大人找我?”
“嗯。”展昭把信收入袖中,“有些话,想当面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那日一样平淡,听不出喜怒。可云汐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展大人请说。”
展昭没有立刻开口。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方向:“边走边说。”
说完,他便抬步朝前走去。
云汐愣了一瞬,只好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汴京的街巷里。
暮春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柳树垂下一片绿荫,偶尔有几片柳絮飘过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
展昭走得不快,步幅也收着,像是刻意在迁就她的步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来汴京的事,常州那边知道吗?”
“大伯知道。”云汐如实回答,“我走之前,给大伯留了信。”
“他同意了?”
云汐顿了顿:“……大伯不同意。他说婚姻大事,不该由我自己做主。”
展昭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云汐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可我觉得,这是我的婚事。若我自己都不上心,还能指望谁替我做主?”
展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云汐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像是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云汐垂下眼睫,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展昭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你那封退婚书上写的理由,是真的吗?”
云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她攥着袖口,指尖微微泛白,半晌才点了点头:“……是真的。”
“你说‘自认配不上展大人’。哪里配不上?”他语气依然平静,可目光却紧紧锁着她,
云汐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说不出那句话。她怕自己万一生不了孩子,她怕断了展家的香火。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展大人,你别问了。总之是我对不住你。退婚书你签了吧,我不会纠缠的。”
展昭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风吹动他鸦青色的衣摆。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看了很久。
久到云汐以为他会转身走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来汴京,走的是什么路?”
云汐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答道:“走的水路。江南运河转汴河。”
“走了多久?”
“将近一个月。”
“将近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一个姑娘家,带着一个丫鬟,坐将近一个月的船,从常州到汴京。就为了给我送一封退婚书。”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一遍。
云汐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是啊。她千里迢迢跑来退婚,她以为自己很勇敢。可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她才发觉,这件事听起来一点都不勇敢,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展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若真想退婚,写封信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云汐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啊。她为什么要亲自来?她明明可以托人送信,明明可以让大伯代为转达。可她没有。她收拾了包袱,带着青萝,上了船,在运河上晃了将近一个月,一路晃到了汴京。
她为什么要来?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柳絮:“我……我只是觉得,退婚这样的大事,应该当面说清楚。”
展昭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只说了句:“退婚的事,我还没想好。你再等几日。”
“展大人——”
“这封信,”他从袖中取出那封退婚书,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先替你收着。等我想好了,再给你答复。”
说完,他把信重新收入袖中,转身往来路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偏过头道:“对了。那宅子住得还习惯吗?”
云汐一愣,点了点头:“挺好的。”
“有什么短缺的,让人去开封府说一声。”
“……好。”
展昭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朝前走去。
云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头那团麻,越缠越乱了。
云汐没有直接回宅子。
她让青萝先回去,自己打听着拐去了城西的镖局分号。
她出发前托了镖局,把一只箱笼先行运到汴京寄存。
那箱子里头装的,是这些年展昭托人送到陆家的东西。
一些簪子,耳坠,一对精巧的金手镯,一件狐裘披风,狐皮坎肩,几本书册。
件件都是用了心的。
她原本打算退婚那天一并退还给他,干干净净两清。
她进了镖局,报了名号,交了凭据。
柜台后的伙计核对了一番,点头道:“是有这么一箱东西,到了有小半个月了。姑娘是要取走还是怎么着?”
云汐沉默了一瞬,道:“劳烦你们,帮我送到开封府。交给展昭展大人。”
伙计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姑娘怎么把自己东西往开封府送,但也没多问,记了地址便应下了。
云汐从镖局出来,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东西还了,婚退了,她就什么都不欠他了。
回到宅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青萝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她回来,迎上来道:“小姐,你又一个人跑哪儿去了?开封府方才又来人送了东西。”
云汐一愣:“送了什么?”
青萝指了指屋里的桌上。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
云汐走过去,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包蜜饯,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霜,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愣住了。
“送东西来的人说,展大人今日路过集市,顺手买的。”青萝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小姐,展大人这是把你当小孩哄呢。”
云汐没有答话。
她捏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带着冰糖的清甜。
她含着那颗蜜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展昭,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签退婚书,不让我走,又对我这样好。
你让我怎么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