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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蒲风 ...

  •   黄花地丁:多年生,草本植物,全株含白色乳状汁液,叶子倒披针形,羽状分裂,花黄色,头状花序,结瘦果,褐色,有白色软毛,根茎入药。又名蒲公英。

      这是吉祥戏班走过的第九个城市。它渺小并且细微,却繁华而沉重。每一个匆匆而过的族人都在这座叫天安的小城市留下不朽的记忆,它们蓬勃成长,拥挤着并不宽敞的街道,重重地陨落在地面,或漂浮在天空。天安的人们行动迟缓并悠闲,他们看上去是如此满足与幸福。
      暖忆告诉自己,这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可她注定漂泊,一生都随戏班行走于各个城镇。如同被风吹过的地丁花朵一般,欢快地舞在或急或缓的风中。等到哪一天,戏班将她遗弃,她便像被风带走的花般随处安家,度此余生。
      而此时的暖忆,正值最红的年华,定要随处奔波,不能安家。
      班主告诉挂了头牌的暖忆,在这小小的天安城,他们只唱两场。之后,便要继续向北启程。

      懂得自得其乐的天安城的人们,在吉祥戏班的戏台底下驻足观看,默无声息地等待最精彩的那一出。只见暖忆身穿华美的戏袍轻柔地踏出戏台,轻启朱唇,曲里的忧伤与寂寞如泉水般不止息地汩汩涌出,而曲里的沉迷与弥散如阳光般的灼灼地在头顶上照耀。
      人们惊呼她拥有如天空一般纯净透亮的歌声,听着她悲伤凄苦的曲子频频落下热泪。看着她流曳哀怨的眼神,手执不能忘却的记忆纷纷开始怀念。而戏台上的暖忆,正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唱着动人曲调暖忆却哀伤的闭上了双眼。
      ——为何,他们有如此多的记忆?而我,却只是词曲或行路的过去?曲中所唱的情感,我从不感受过。那些虚幻而庞大的感情,那些执着而软弱的感情,那些疼痛而寂寞的感情,我从来都不明了。班主说那只是虚无且飘渺的东西,抓不住,一阵风就将它们带走,消失得无影踪,可我依旧想知道,那些,美妙的,让人心生向往的,所有情感。
      就在吉祥戏班结束当天的表演后,暖忆便遇见凌宁。
      “你的曲子没有感情”,凌宁高傲地立在她面前,“你的眼神也空洞,没有唱出曲子的生命。曲子是有生命的,而你却将它唱死了。”
      当他轻唱出“此身今以惯,再会永无期。唯有心头恋,缠绵到死时”的那刻,暖忆只感觉深深地刺痛与挣扎缠绵不休,她轻轻地问:“你有过这些记忆吗?”
      昏黄的残阳摇曳在他们身后,凌宁的嘴角漾起幽深的绵绵笑容,“当然。所以有的词曲,只有真正了解,才能赋予它生命与意义,不是么?”
      “可我,并不经历过这些,而且,我,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你明白吗?”
      “我是凌宁,我并不是不可以帮你啊。”

      不久,凌宁便带暖忆来到天安城唯一的山上,这里浓郁的草色与清新的微风相互致意,地丁花随着轻风舞动它细碎的身体,向四面八方横冲直撞。他握了暖忆的手,拉她到山顶。
      “你看这座城,充满了陈腐的气息,长满了蓊郁的记忆,却毫无怨恨地继续存在。这些人们,守着记忆中的那些美好,无动于衷地过着各自贫瘠的生活。”
      “暖忆,你知道么,所有的一切,本质是苦痛,而幸福却是转瞬即逝,一闪而过的。我们的活着,便是为了这些脆弱的幸福。我们的所有,我们的一切,我们所经历的艰难困苦,我们曾经有过的谎言欺骗,都是要向我们证明这悲哀细小的幸福。”
      盘旋的风扬起暖忆厚重的青丝,夹着花朵撩乱飞舞。她的眼呆滞地凝视远方正在升腾的记忆,抓紧了凌宁宽大的手掌。“我,能够得到幸福吗?”她慌忙地问,天空正渐渐黯淡下来,迷茫且未知。
      “我,并不知道。我只能在你的身旁,静静地守侯着你。而幸福,要你自己去发现,去寻找。”
      正因第一场的成功,吉祥戏班将戏台搭建得更加庞大而繁杂,缀满了美艳的花朵一明润的珠玉。班主整日地看着暖忆与神秘的男子凌宁交握了双手站在山顶,偶尔露出暖柔的笑或悲愁的笑。他看在眼里,明白暖忆在经历着一场爱。只是,他并不知晓这到底是怎么样的爱。
      伤害?绝望?痛楚?幻觉?温暖?丰盛?短暂?冗长?他不回知晓。任谁也不会知晓。
      凌宁站在暖忆身旁,在这高耸的山顶,纯白绵长的云朵在他们衣摆边静静游移。他教会了她这世间最缠绵的幸福,举世无双的情感。这些欢愉的瞬间,这些幸福的过往,成就了吉祥戏班挂了头牌的暖忆更加流曳的眼波与娇媚的唱腔。
      她终于经历了这一段无法忘怀的情感。风花啼鸟,雪月花朝,她终于明白了。
      忽得她记起过往中自己曾对班主的一个问题。“班主,为何我们的戏班名唤吉祥?”那时的班主慈爱地抚着小小暖忆的脸庞,笑而不答。此刻,她终于知晓,那是爱。吉祥安稳的爱,岁月静好的爱,要人相信,要人感恩。
      天安城的人们在繁华美丽的戏台下看着暖忆渐渐成长。他们知晓,又将有一个人,要在这座沉默且高贵的城里。留下不朽的记忆,拥斥并不宽敞的角道,然后启程,离开。他们看着暖忆与凌宁二人站在高高的水榭歌台上,执了双手,眉目含情,浅笑如花。
      呼啸的风也不再冰凉,疾苦的雨也不再寒冷。他们执守在爱中间,顽固地相望不肯执身。可是,终是有离别。

      吉祥戏班在小城天安演出了两场,终于要离开。戏班里的人们都如地丁花一般,随风飞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的下个地方究竟会在哪,更不会知晓自己终将降落在哪一块寂寞的土地上。
      “凌宁,我还是要与你离别了。”
      “我明白。”
      “可我不愿就如此与你分离,我希望与你一起。所以凌宁,岁我一起吧。”
      “不,我与你并不是一路上的人,我不能与你走你就如黄花地丁一般四处漂泊,随遇而安,无家可归。而我,是不能承受这般颠簸的生活与命途。我会留在天安城,不能离开,不会离开。我们,不过是彼此生命中匆匆过客,在各自心中留下一些不朽的记忆,或浓或淡,或深或浅,却不会是永远。”
      已入冬的天安城刺骨的寒风绞着暖忆厚重的青丝旋转飞扬,她的双眼又变得空洞且颓然,凝了许久的泪终于慌忙地奔涌出来。悲哀的泪水重重地扣响了天安坚硬的地面,飞溅起无数残破的记忆。这些记忆横亘在他们中间,阻挡了他们继续前进的道路。
      暖忆悲哀而绝望地望了宁。“难道,你从来就只把我当作与他们一般的过客?你给予我浓烈丰厚的感情,都是虚伪而遥远的吗?你面对着我,从未有过爱吗?”
      凌宁低了头,浓黑繁盛的发丝遮挡了他真实的容颜与神情。他走上前一步执了她的手,温暖湿润的手掌,安稳地包裹着沉痛迷茫凄苦的过往与似是从未存在过的爱。他低声地小心翼翼,“不,我给予你的都是这是的爱,只不过,这爱太过脆薄,就像你在戏台上唱曲一般,就算戏台再繁杂,尽管唱词再华美,不论服饰再沉重,终有曲终的一刻。你在深情之处落泪在相逢之处微笑,都是再平凡不过的举动。我给予你的,确是我真切的爱。只是,曲还是要终,你也要离去,与我,不知何时能再相逢。或许,永远不会再相逢。”
      “凌宁,我知晓。如我这般之人,本就不应该有爱。而幸福,更是遥不可及的事物。我对于苦苦追寻却永远不能得到的爱,怎可以相信。这世间之事太多太痴,我怎可以相信。我真傻,竟然坚定地认为,我与你,可以坚定地走下去,我是这般爱着你,总相信,我走多远,有多寂寥,会伤痛,总会有你的救赎与宽恕,有你的坚定与执着。可,我们却没有完美的相爱,只有残缺地分离。”
      “暖忆,我……”他的双眼充斥了不忍与哀愁。望着她将双手从自己的手中抽离,转身而去。“我会在这里,字天安守住我们的记忆,永不会离开。我会等你啊!”
      她的脚步顿了顿,高耸的发辫轻轻向两边晃了晃,嘴角划出一个自嘲的微笑,坐上戏班的马车,向北,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抱歉,暖忆,我的根在天安,怎可以离开。尽管,我是这般想要与你一起。”

      在向北奔驰的马车上,吉祥戏班的班主揽过暖忆的肩,如父亲般慈爱地唱曲给她听。告诉她,认得生命本就是一场戏,一曲终了,还有下一出。总会有结束的时刻,也总会有重心开始的时刻。
      ——可我怎会知晓,在哪个城镇,会住着我下一站的爱与幻梦。这世间的冗长等待一爱恋,也不过是一出戏般,总有曲终的一刻。没有谁会是谁的归宿或救渡,如地丁花般,随处安家,或是永远飘摇不定,不清楚不明白自己的前方会在哪里。我真的就如此,永远不会有真实并持久不息的爱。

      吉祥戏班不断地有新人进入,也有老将退出。它越来越出名,只因一个叫做暖忆的头牌花旦。她华美的容颜,天籁的唱腔,精致的衣裳,都令无数的人们屏息驻足。
      然而,怎会有人知晓,在与凌宁分别后,她的心中有,爱,如死灰一般再也无法燃烧;再也无人能探究她的内心,无法知晓她的一切,包括她无意间皱起的眉头和抿起的嘴唇。
      可是,风停了,地丁花也终于可以落地安家了。暖忆终不再美丽,也失去了风韵。她欢喜地坐了马车就往天安城赶去。这么些年过去,天安会变成什么样?凌宁还在不在?她一路上,记忆不停喷涌,无法止息,只因那一句,“我永不会离开,我会等你。”
      来到天安城,这里已经完全荒废,被记忆占据。这昨城里的人们都已不再,失去踪影。只有记忆,还居住在这里,蓬勃跳动,生生不息。没有凌宁,没有风,没有雨,甚至连城中唯一一座山都失去踪迹。
      誓言与承诺都是如此华而不实的事物,徒有美妙的外表,却毫无恒久的存在着。她总以为,他们是那般深刻地彼此相爱,就算天各一方,各自还是存留着爱,剧烈而沉重地活着,等待那一个人的到来。
      “此身今已惯,再会永无期。唯有心头恋,缠绵到死时。”
      一个记忆滚落在她手边,她把它缓缓托起来看着,竟掉下浑浊的泪来。原来,一切恩爱都在,只是,无常而难得长久。不是没有爱,也不是没有等待,只因太过悲哀,所以不能回忆。暖忆抱住这个记忆狂乱地哭泣,云朵静默地飘过,幸福也出现了不同的倒影。
      走了那样远,只是一句承诺。不急,不缓,不暖,不凉。却让她用了一生去追寻,永无止境。
      他告诉她,不论我在哪里,我会等你,即使,我已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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