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
---
第二章:夜莺与枪(上)
暮色中的霞飞路像浸在勃艮第红酒里,霓虹灯管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斑斓的油彩。林晚枫望着黄包车篷顶晃动的流苏,听见自己心跳声与车轮碾过电车道铁轨的声响重叠。陆倦之的怀表链子偶尔擦过她手背,凉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林姑娘可知为何选你?"他突然开口,长衫袖口露出半截绷带,药香混着硝烟味。
晚枫捏紧手包里的银顶针:"因我缝的盘扣最密实。"话出口才觉双关,耳后烧起来。车正经过圣尼古拉斯教堂,彩绘玻璃窗透出晚祷的烛光,在他侧脸投下血色的十字阴影。
丽都舞厅的旋转门裹着香风扑面而来。晚枫踩上大理石台阶时,陆倦之忽然揽住她的腰:"挽着我。"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软缎旗袍,在腰间烫出一圈红痕。门童狐疑的目光扫过她磨出毛边的绣鞋,被陆倦之抛出的银元钉在原地。
舞厅里浮动着鸦片与香槟的气息。穿猩红露背装的舞女掠过身侧,晚枫嗅到她发间栀子花香膏下掩着的□□酸味。乐池里单簧管吹出滑腻的颤音,穿白色西装的侍应生托着香槟塔经过,忽然踉跄着撞向陆倦之。
玻璃碎裂的瞬间,晚枫看见侍应生袖口闪过蛇形刺青。陆倦之揽着她旋身避开,水晶杯盏在脚边炸开冰棱。"当心。"他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拂动鬓边木樨花。晚枫的鼻尖擦过他喉结上的朱砂痣,恍若亲吻一粒将熄的炭火。
---
第二章:夜莺与枪(中)
穿珍珠白礼服的女子从镜厅转出时,晚枫正替陆倦之调整领结。翡翠耳坠扫过她手背,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栏。
"倦之如今愈发风趣了。"女子丹蔻指甲点在晚枫肩头,金镶玉护甲刮过盘扣,"带着小裁缝来验货?"她突然扯开晚枫的立领,雪白脖颈上赫然露出昨夜试衣时被铜鎏金灯烫出的红痕。
陆倦之擒住女子手腕的力道让翡翠镯子咔咔作响:"沈曼云,你父亲上月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密码是左七右三。"他笑着松开手,掏出绣着金线字母的手帕擦拭指尖,"令尊的瑞士账户,想必更乐意招待正经客人。"
晚枫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认得那手帕的料子——正是自己前日送去陆公馆的英国细棉布,锁边时还扎破了手指。血迹晕在帕角金线绣的"L"字上,此刻被他用来擦拭别的女人留下的脂粉。
舞曲换成《夜上海》时,陆倦之忽然带她滑进舞池。晚枫数着他西装下心跳的节奏,发现与留声机转速微妙地错位。"第三盏水晶灯下的胖子,"他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垂,"腰间别着南部式手枪。"
晚枫的余光瞥见那人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上周在永安百货,她亲眼见这扳指扣在巡捕房陈探长手上。陆倦之带着她旋转,西装后摆掀起时,她看清椅背上搭着的貂皮大衣内衬——暗红丝绸上绣着双头鹰徽记。
---
第二章:夜莺与枪(下)
子夜钟声撞碎十二下时,晚枫在化妆间补胭脂。镜中忽然多出个人影,穿侍应生制服的男子正用枪管摩挲她后颈。"陆先生把东西藏哪儿了?"关西口音混着清酒味,"小姑娘的和服腰带里?"
铜制发簪刺入对方虎口的瞬间,晚枫被拽进满是樟脑味的衣橱。陆倦之的手捂住她惊呼的唇,黑暗中有血滴在她锁骨蜿蜒。"数到二十再出去。"他塞给她冰凉金属物——是把掌心雷手枪,握把上刻着枫叶纹路。
枪声在舞池炸响时,晚枫正蜷缩在旗袍堆里。透过橱门缝隙,她看见沈曼云举着镀金小镜,镜面反光打在乐池鼓手身上。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应声倒地,后脑勺汩汩涌出的血染红了白玫瑰胸针。
逃到后巷时,陆倦之的西装前襟已浸透冷汗。晚枫摸到他肋下的伤口,黏稠血液正顺着自己缝的暗袋往下淌。"去贝当路23号。"他将染血的胶卷塞进她发髻,"看见红枫窗花就敲门三长两短。"
黄包车夫拉起车篷的刹那,晚枫听见沈曼云的笑声从丽都二楼飘下来。穿珍珠白礼服的身影倚着栏杆,指尖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祭奠亡魂的引魂香。
---
第二章:夜莺与枪(终)
贝当路小洋楼的门环是铜铸枫叶。晚枫叩门时,听见屋里传来《渔光曲》的钢琴声。开门的妇人穿着青布旗袍,襟前别着红枫胸针,眼角皱纹里嵌着煤灰。
"倦之呢?"妇人瞥见她袖口血迹,突然用苏州话急问。晚枫这才发现胶卷背面用血画着三个圆圈,边缘晕开处形似江海关钟楼剪影。
阁楼暗室里堆满发报机零件,墙上地图钉着彩色图钉。妇人抽出胶卷对着台灯细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是日军在吴淞口的布防..."她浑浊的眼珠迸出精光,"小姑娘可知道虹口道场?"
晚枫摇头时,巷口传来犬吠。妇人猛地推开雕花木窗:"从防火梯走,去十六铺码头找戴灰呢帽的..."玻璃爆裂声打断话音,子弹擦着晚枫耳际钉入砖墙。
逃到苏州河畔时,晚枫的月白旗袍已沾满煤灰与血渍。她望着对岸日清汽船会社的探照灯,忽然读懂陆倦之在舞池里教她的舞步——前进、横移、回旋,恰是摩斯密码的节奏。而那个未画完的第四个圆圈,此刻正在黄浦江的漩涡里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