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倒悬》温小刀

1、迷途羔羊 甲辰年，惊

　　甲辰年，惊蛰。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现在窗外又下起朦胧细雨。
　　向西侧躺在床上，揉了揉眼睛，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双臂将身体托举微微起身。
　　刚看完一部电影，原作是张某的口碑小说，内容表达上还是不错的。
　　可惜电影太失真了，那唯美的屋内布景很难让人想象到故事发生在乡野小镇，不知道还以为是富二代的爱情故事。
　　向西盘坐在床上，左手捂住眼睛，试图让眼睛和精神得到休息。
　　是的，最近向西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每天都窝在出租房里，除非是找工作面试，否则绝不出门。
　　去年年末，向西就失业了。
　　她原是一所小型幼儿园的老师，可市里面幼儿园数量不断减少，个体规模却不断扩大，导致不少小型幼儿园关闭。
　　向西一个人在城市打拼，没有门路，小幼儿园一关，自然失业。
　　失业也就算了，她还做了一个让她愈发颓废的决定，隐瞒家人。
　　从小到大她的学业都不算优秀，成为幼师后，才得到亲人的肯定和支持。
　　如此稳定的工作，又是和老师这种特殊职业扯上关系，有时亲友们甚至将她拿来激励后辈。
　　向西在这份职业上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而今一朝失业，她自己都无法想象亲友们知道这一消息后的反应。
　　或者说自己无法面对亲友们质疑的目光。
　　心理建设还是太脆弱了，你要坚强，向西不断地这样给自己打气。
　　回老家和和气气地过完年，向西又独自一人回到这里，起先还朝气蓬勃地努力找工作，可半月过去，一无所获。
　　幼师的工作是基本找不到了，她只能去面试一些客服、销售类的工作，每当面试官一听她以前是幼师时，就好像触发了某种奇怪的生理机关，面试官会滔滔不绝地询问她有关幼师的事情。
　　向西心想，跟你们说得着吗？你们懂幼儿园吗？这工作跟幼师有一根辣味鸭脖的关系吗？可现实里她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答。
　　最终面试结束在讨论幼师的话题上，面试自然也不了了之。
　　本打算等自己找到新工作，慢慢稳定下来，再告诉父母自己已经换工作了，这样对双方都好接受一些。
　　但三个月的失业让她愈发焦虑，以前睡觉是倒头就睡，现在闭上眼睛三四个小时后都睡不着，通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才能入睡，而早晨却七八点就自然醒来了。
　　向西早晨醒来后，一般不会立即起床，刷手机刷到将近中午才会慢悠悠起床，早饭、午饭合着一块吃。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向西低着头，踩着拖鞋，重心极其不稳地走向洗手间梳洗，而后又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饺子，一咕噜地全部倒进锅里。
　　上午是舒服了，下午还有重要的事要忙，容不得多加耽搁。
　　两家公司的面试，一个是地铁乘务员，一个是电话销售，两个从来没想过的职业。
　　地铁乘务员那家公司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隐藏在一大片工业园区里，向西慌慌张张找了好久，才一身是汗地端坐面试间里。
　　面试出奇的简单，向西以“嗯”、“是的”、“对”这种呆呆的方式就回答完所有的问题，并当场通过面试，加了面试官的微信。
　　通过面试并不意味着就能直接参加工作，面试官通知还需在指定医院做一个健康体检，体检合格才能正式入职。
　　向西想了想觉得挺合理的，当场答应下来，承诺完成体检后立刻发给面试官。
　　这场面试出奇的顺利，甚至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不过出都出来了，还是把另一场一块完成吧。
　　下午接近四点时，向西又看见了另一个面试官。
　　这次公司的地址很好找，在市中心的一幢地标建筑里。
　　难以置信，和上一场面试一样，又快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没有其他要求，直接让她明天早九点入职报道就可以了。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向西精神振奋，时来运转啊，时来运转，同时通过两家公司，虽然工作不够体面，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心情大好之下，向西穿过了天桥，爬上了陡坡，在一条又一条的小巷里穿梭，走了足足四十分钟却一点不觉得累，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在心中蔓延。
　　总算到小区了，标准的老破小，城中村，没有保安，没有物业，每一幢居民楼下都开着几家老旧店铺，店铺里没什么人。
　　但两次街道上却聚集着一小撮又一小撮的老头儿老太太，在没有工作的日子里向西碰到这些人总是低着头与之擦肩而过，
　　回到出租屋，向西又点了六十多块的外卖，奖励自己好好吃一顿。
　　夜深人静，向西洗完澡，躺在床上时不时地打一个嗝，突然吃这么多，肠胃不太好受。
　　白天的喜悦已经慢慢散去，理性重新占据高地，回想起白天的经历。
　　工业园区里那家公司很奇怪，也可能是她去的时间不对，公司所在的整幢大楼都很安静，没什么人。
　　而在公司里工作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
　　向西不太喜欢浓妆艳抹且精力旺盛的女人。
　　而且那些女人在她一进门就有好几个对她抛来微笑，是一种有些诡异的笑，充满戏谑，就像无聊之际突然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
　　员工跟她之前面试公司遇到的情况很不一样，没有麻木、冷漠、呆滞，反而透着股轻松劲儿。
　　接待她的面试官又是一个神态疲惫的年轻男人，反差感十足。
　　另一家公司同样透露着不寻常，现在细细想来，里面的员工全是看上去刚高中毕业的人，那种青涩感是连大学生也比不了的，很容易认出来。
　　说是电话销售，但没一个在打电话的，全都对着电脑屏幕，还有不少人在畏畏缩缩地玩手游，很难想象他们具体工作是什么。
　　而面试官是个发胖的中年人，简单的问询了几句就让她通过了面试。
　　事出反常必有妖，向西瞬间就想到了电信诈骗。
　　幼师的工作中有一项很重要，那就是给小朋友们树立起防骗意识，所以每个幼师都会有这方面的专项学习。
　　电话销售那个公司就很像是一种诈骗公司，或者说是皮包公司，这种公司往往没有具体业务，只负责网络诈骗中中转钱财的一个站点。
　　一个站点或许不算什么，但几十个站点串联成一个中转网，很快就能将国内的骗取的财务转到海外。
　　向西有些害怕，越想越觉得像，心中已经决定不去那个公司了。
　　明天还是老老实实去体检吧，虽然招聘公司里的人她不喜欢，但地铁乘务员这种一听就像正规服务人员的职业更让人放心。
　　这个晚上向西几乎是瞬间入睡，终于看到前方的希望了。
　　翌日清晨。
　　向西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去医院体检。
　　是个不知名的小医院，体检费三百九十八，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体检很快，因为不是节假日，只花了一个小时出头就体检完了，或许也有不知名的原因。
　　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向西觉得前路一片大好，她就要成为一个每天只用摸摸鱼、检查检查物品，且薪水尚可的闲职人员了。
　　当然这只是她的幻想，每一个工作都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难处，除非你有背景。
　　向西也不急着将体检报告发过去，昨天已经签了合同，说只要体检通过，立刻安排入职。
　　现在她要好好享受最后一个清闲的早餐，和持续了三个多月的颓废告别。
　　清晨是属于早餐店的，这家门口排了不少人，来去匆匆，很少人选择堂食，大部分拿了就走，早餐想来是不错的。
　　十二块钱，六个小笼包，一杯豆浆。
　　向西找了个靠里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刚咬下一口包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难吃，很难吃，怎么会这样难吃？哪怕出租屋里五块钱一袋的速冻食品都比这好吃得多，她是连吃水煮苦瓜和鸡胸肉都不会皱眉的人，这家店的包子到底用的什么馅儿？
　　她看着面前的包子，又看了看店门口排起的队伍，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但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她还是囫囵吞了眼前的食物，吃到最后甚至起了生理反应，差点吐出来。
　　一时间即将获得工作的喜悦被冲淡了许多，向西通过微信将体检报告发给了面试官，等待着回信。
　　这一等从太阳当空等到了月亮高悬。
　　向西没了耐心，一股虚无感涌上心头，是被骗了吗？不会吧，毕竟公司大摇大摆地开在那儿。
　　正当陷入自我怀疑之际，微信终于有了回复。
　　“收到，体检报告没问题。”
　　向西看着期待已久的回复，顿时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她回话，对面又发来消息。
　　“是这样的，地铁乘务员上岗工作需要一个线上培训，是关于服务、安全等相关内容，学完课程再测试，九十分以上截图，明天早晨之前发给我。”
　　消息下面是一行链接，向西有些发懵地点了进去，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点进去之后，需要解锁课程，价格一千九百八十。
　　一千九百八的价格轰的一下把向西的精神冲得乱七八糟。
　　卖课的骗子？还是说对面真的会在完成测试后安排工作？这是必要的流程？
　　可那是一千九百八十块啊，交了一个月房租水电后，还可以吃一个月泡面，我得慎重，万一是骗子呢？万一真能找到工作呢？向西心里忐忑不安，左右不定。
　　一刻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眼看时钟就要三针合一了，向西疲惫得无以复加，但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在刚刚过去的时间里，她分别在各个短视频和交流平台上做了一定功课，发现这很可能是碰到黑中介了。
　　被骗了，明天一定要去它们公司找它们算账，带着这种想法，向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向西六点就醒了，天刚蒙蒙亮，比起平时要早得多，心思比昨天忧虑太多。
　　考虑到一般公司不会那么早开门上班，她在将近九点时，她才往工业园区赶。
　　那公司的位置离向西租住的地方很远，用地铁这种交通工具感觉就更远了。
　　和昨天一样整栋楼都没什么人，公司前台一看她怒气冲冲，就赶忙迎了出来。
　　前台较昨天已经换了，一个病怏怏的男子，迎面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有什么事吗？我帮你问问。”
　　向西本压着满腔的怒火，见对面一副凄惨的模样，语气顿时弱了数分，心气软了，耐着性子，与前台解释。
　　缓缓道来的模样竟又几分凄楚。
　　这便是寻常人了，一见对面工作也不容易，同理心，同情感瞬间涌上心头，企图以真心换真心。
　　但既然做了前台，那男子又怎会不知情况如何，死道友不死贫道，贫道也无可奈何。
　　向西的凄楚的确换来了比她更真切的凄楚。
　　男子一听，面上顿露惶恐，满脸的焦急，却是比向西那朴实的情绪表露更加动人。
　　一拳打在弹簧上，不仅没出气，反而震得自己气闷，倒霉还有谁比得上她向西。
　　重新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向西心中一片灰暗。
　　毕业出社会后，她过得倒的确是一帆风顺，之前幼师岗位就是学校安排的实习单位，因为实习期间表现得不错，最后毕业就留了下来。
　　说起来，她真算是出社会吗？回顾二十多年的时光，中考刚好考上高中，高考分数也够大专分数线，大专一毕业就有一份正式工作。
　　父母说的社会险恶，网络上充斥的狂暴戾气，她一样没接触过，而今一朝踏入，一个脚印一个坑，坑里的玻璃渣刺得人发疼。
　　躺着吧，反正还有本钱躺着，向西自暴自弃地想着，但转念一想，钱也不多，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时间渐长，夜色渐晚，又是一夜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