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方法论》鼠格拉底

1、第 1 章 风波

　　孙挽青在《衣香鬓影》剧组拍摄间隙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劲爆的消息，就刚刚，男主演员罢演了。
　　制片人面色凝重地把导演叫走了。
　　那个男演员是流量生，这事搞不好到下午就会上热搜。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到下午的时候，男演员的经纪公司压下了消息，而她的相关热搜登榜，甚至迅速攀升进入了总榜前十。
　　不过两件事此时并无关联，起因是她参演的末世题材电视剧《灭灯》正在热播，仿生机器人潘多拉一角出场后迅速出圈，标题“超绝人机感，潘多拉破次元的美貌”。
　　点进热搜，前排是官号分享的幕后采访。
　　主持：“哇？请问是孙挽青演员吗？换了妆造完全认不出来了呢！”
　　孙挽青：“哈哈，其实我自己照镜子也迷糊！哈喽大家好我是《灭灯》中仿生机器人潘多拉的扮演者孙挽青。我现在的造型是服化道老师们经过16个小时才做出来的效果，很不错吧？”
　　主持：“很棒，堪称完美。说起来挽青之前也作为女主角出演过一些网剧，都播的不错，这次作为戏份不多的配角出演，会不会觉得不够过瘾？”
　　孙挽青：“是这样的，因为潘多拉和我之前角色的形象出入很大，我也看到有观众评论说我总演一种类型的角色，所以这次有机会突破自我，其实是非常过瘾的。”
　　主持：“在不剧透的前提下，能和我们的观众聊一聊潘多拉这个角色的魅力所在吗？”
　　孙挽青：“一个就是大家可以看到的，这个妆造，我觉得真的很美很特别；还有一个就是潘多拉仿生人的设定不同于我以前看过的影视剧，那些故事里，机器人觉醒了情感或者试图去想要控制人类社会，但是潘多拉就像一幅拼图，不管别人怎么拆碎它，总能拼回原状，即使失去了一些东西，工程师们也能用零件修补，甚至系统初始化。把自己当作机器很简单，但是成为潘多拉很难，我向编剧老师请教的时候她谈到了创作这个角色的初衷，她说，潘多拉就好像很多困在苦难中的女性一样，她们把自己当作是一段程序，在苦难中不断地循环。”
　　主持：“看起来是一个非常立体深刻的角色呢，期待度拉满。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是，挽青应该是第一次和钟秀、彦泽新两位演员合作，能谈一下对他们的印象吗？”
　　孙挽青：“钟老师非常敬业，角色的性格和她本人的性格反差也非常大，她还有大量的打戏，我会非常期待她成片的效果。彦老师进入角色很快，而且临场反应也很快，我从他的表演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主持人：“那么你觉得他们片场的互动看起来怎样呢？”
　　孙挽青：“很好啊。嗯……应该说非常甜。”
　　主持人：“好的，非常感谢挽青，期待潘多拉，期待《灭灯》。”
　　孙挽青：“谢谢主持人。喜欢看末世片的观众朋友们请千万不要错过《灭灯》！”
　　……
　　热门第二名是视频搬运，网友剪辑了《灭灯》中潘多拉的舞蹈片段，并更换了配乐。
　　黑肤白衣、满身黄金的美少女暴露在无数人的视线之中。她浑身绘着金纹，如同自然生长的藤蔓，攀在黑珍珠般的皮肤上，长睫下，金色的双眸里盛满黄金般的诱惑。
　　水做的舞台平如镜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仿佛这世间分裂出了一正一反两个潘多拉。
　　属于沙漠的旋律奏响时，雕像般的少女动了起来，屈臂向天，转动手腕，上方笼下来的灯光和脚下水面倒映上来的光在黑色皮肤上的金色纹理间潺潺流淌。
　　原本镜面般的舞台以她为中心荡起了涟漪。
　　随着嘀哩嘀哩的笛音穿破沉闷的前奏，少女双臂交替上举，赤足踏水而行，凌乱的涟漪形成无数的同心圆，清越的管弦夏日落雨般迸发，伴随着她单足一踏，击出一朵怒绽的水花。
　　水花还未凋谢，她跺下第二脚，动作柔而韧，脚背绷直，像个圆规似的画了半个圈，整个人借势由下而上旋转出第一个大圈，收回腿的同时摆臂，带动身体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定格在一个单腿盘坐的姿势。
　　她看起来像是部落时期，神台上供着的镶金的神像，脚下被她踩得波纹乱窜的神台便是她执掌的人间。
　　空气被莫名的气氛抽紧，她却不合时宜地笑了。
　　窒闷又暴烈，生灵们已无处可逃。
　　她顺着音乐上下弹动身体，摆动数次，在略显尖锐的高音中腰腿发力，腾空而起，在至高点竟有余力把身体团起，光芒在她绘着金线的身体上流动起来，足以穿透人的灵魂，既像一颗凝起的魂珠，又像光耀人间的太阳。
　　她展臂化作飞鸟重新降落人间，交换双腿蹦起旋转，无根的火苗一般在水面跃动，直到乐声寂灭，才算是玩够了，略显茫然地踏波徘徊，姿态从轻灵到沉重，似是体内的神力正在枯竭。
　　她自然不会屈服于命运，在一个半跌的姿势里重新稳住身体，沉身踢足向天，水珠从她脚尖甩出一道珍珠似的鞭弧，扭身完成了五个大跳，又在一记鼓声里被锤懵了似的跌进水里。
　　这一跌她再也没有站起来。
　　乐曲变得萧索，她凝望天空，手臂一高一低朝天举起，如同水草一般柔柔摆动，却没有向上生长的力量，在一叠又一叠渐缓的乐浪中沉底。
　　高台之上的看客之间，一盏摇曳的油灯映亮了林欺洲的半张面孔。
　　他白皙的脸庞和沉静的神情与其他脸红脖子粗的观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好像是坐在图书馆里在读一本历史书的学者，而不是身处其间的亲历者。
　　趴在栏杆上看表演的边照心则只有背影的轮廓隐约被勾亮，大半身埋在黑暗里。她开口道：“这就是艺术吗？管家告诉我说‘艺术是人类对暴力和性进行的包装’。”
　　林欺洲沉默了几秒，谨慎地回答：“这是舞蹈，舞蹈是文明的心跳。”
　　边照心回头看向他，露出一双雪亮的眸子：“潘多拉没有心跳。”
　　“血肉之心难以为继的时候，机械的芯或许能帮助人类文明苟延残喘。” 语毕，林欺洲举起了手上夜光的拍卖牌。
　　……
　　见导演还没回来，孙挽青立即给经纪人发消息问热搜是不是公司买的。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不是，公司给买热搜会带大名。”
　　看见消息孙挽青便放下了手机。
　　不一会儿导演和制片人一起过来，通知剧组停机休整两天。
　　没有几个人是高兴的。
　　“两天”也许是个虚词，搞不好项目都要黄了。
　　孙挽青的助理去厕所还没回来，她只好自己慢慢收拾东西，不经意听到旁边的工作人员不算大声的对话。
　　“本来以为是好项目的，没想到是个草台班子，一路下来都出多少幺蛾子了。我听说投资挺大的，结果预算都花在服装和置景上了，男主找了个流量想保底，现在跑了，之前的制片人还因为贪污进局子了，搞个二十几岁的女的空降来做制片，根本压不住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我都想跑路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扛着摄像机，闻言皱了皱眉头，看了孙挽青方向一眼：“无所谓，我是因为女主是孙挽青来的。”
　　孙挽青听到这句话很惊讶地望过去，细细打量一番，张大了嘴：“王哥？”
　　摄像大哥听到她的称呼笑了：“还记得我呢？”
　　两人五年前合作过一部网剧，那时王弗是勤杂工，因为剧组没钱发工资摄像跑了，最后是他扛起了摄影机。孙挽青想不到如今又有机会合作上了。
　　这一行换新面孔太快，台前幕后都是，所以每一次见面都来之不易。
　　“怎么不记得呢！你留这大胡子，这身肌肉，看起来也太专业了，你不说话我都认不出，太认不出了。”
　　“你也瘦得我认不出了。”
　　“嗐，这话说得，还不是因为胖了接不到戏。”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知道自己在迎合业内的刻板印象。眼下行情如此，没有过硬的人脉或履历，只能先去迎合刻板印象，先被看见，才有机会证明自己。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孙挽青的助理终于过来了，点头哈腰的：“不好意思啊挽青，我不知道剧组突然这样，你等很久了吧？”
　　孙挽青：“没有啊，我遇到熟人了，刚聊了两句，而且东西不多，我搞得定。要不姐你先下班吧，我请王哥喝杯奶茶。”
　　助理：“我先帮你把戏服换下来吧？”
　　孙挽青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繁杂的着装，一个人确实有点吃力，便不再推拒：“好的。王哥你有空吧？可以等我一下吗？”
　　“你去吧。” 王弗点点头。
　　……
　　等孙挽青换完衣服回来，只见王弗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亮度还调得老高，手机屏幕光从下方打亮了他整张脸，打得法令纹都没了。
　　“王哥，看什么呢？”孙挽青朝对方走过去。
　　只见对方把手机掉转过来给她看：“你上部戏上热搜了。”
　　“到底是大组，我以前也没见过这阵仗，上来就拿小配角买热搜。”
　　“怎么，你不该没女主本啊，就因为那部戏的组大？应该没多少钱吧。怎么进去的？”
　　“试戏试上的，他们在群里发的演员招募。我经纪公司也反对我接这部戏，我就是不服气，想试试。”
　　王弗好笑地说：“不服气什么？”
　　“我就是特别特别想演一些活生生的角色。”
　　“比如说机器人？”
　　孙挽青失笑道：“王哥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啊？”
　　“那不说了，” 王弗收起手机，和孙挽青并肩往外走，“你换助理了？”
　　“嗯，之前的姐姐辞职了，公司临时给我安排的这个姐姐刚休完产假回来，跟组可能会有些不方便的地方，王哥你有余地的话，也关照一下我这个姐姐吧？她很好的。”
　　王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奶茶店门口，孙挽青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制片人的电话。
　　“挽青老师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孙挽青向王弗打了个手势之后走开了些：“方便的，您讲。”
　　“我们现在在整理剧本，一会儿重新发你一份通告单，大概后天吧，你正常拍摄你的戏份，行吗？”
　　“行。”
　　“还有热搜我看到了，潘多拉这个角色你演绎得很棒，期待你在组里的表现。”
　　“谢谢，全力以赴！”
　　制片人年轻的声线终于有所波动：“嗯，全力以赴！”
　　……
　　孙挽青的躺下时候还好好的，凌晨两点被经纪人的电话轰炸吵醒。
　　一则新的热搜登顶，这次带着她的大名，却依然不是经纪公司买的，因为是一个黑热搜——“孙挽青资源咖”。
　　热门第一是《灭灯》编剧的网络专访，在视频中，称：“潘多拉的戏份原本没有那么多，因为顾忌到片子审核，让女主形象更加伟光正一些，把几句女主的台词给了潘多拉，结果很惊喜，孙挽青老师的完成度非常好，磨合下来，把这个角色的效果最大化地呈现了出来，也是我们编剧、导演希望看到的。”
　　实时广场上，全世界的骂声吻了上来。
　　《灭灯》女主演员钟秀的粉丝愤愤进入热搜，指责剧组为捧新人拿走女主高光台词，甚至滑天下之大稽给配角而非主角买高位热搜，现在好，配角翻车，剧都要被搞臭了。
　　孙挽青的经纪人告诉她，这个热搜是那个从《衣香鬓影》剧组跑路的流量生的经纪公司买的，热搜里还有很多这公司请来伪装钟秀粉丝的水军，这一招叫祸水东引。
　　孙挽青下意识第一件事是想反驳想自证，然而经纪人安慰她说：“我们没做过的事情，不用在意他们怎么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经纪人知道，随着事件发酵，肯定还会有更多方下场撕曝光度撕资源。
　　娱乐圈从来不缺人，所有冒头的，都要先吃一棒。这一棒，所有想继续在圈子里混下去的人，尤其是他们小公司出身的，都得咬牙和血吞。
　　区区一个没头没尾的黑热搜，二次元爱好者们根本看不到。他们一开始只以为是cos，因为觉得造型好看，最后把剧找来看了。
　　潘多拉一个只有18分钟的角色，因为个“机”魅力，那些二次元剪辑爱好者剪得键盘鼠标都冒火星子，比打FPS游戏都燃。
　　然后一条剧情向剪辑杀出重围，迅速登顶。
　　潘多拉身着洁白的希腊长裙，乌黑浓密的头发挽起，坐在露台的栏杆上，纤细的身躯像一道剪影，夕阳给她勾出一身金边。
　　女主角边照心热切地看着她：“跟我们走吧。”
　　一只末世里鲜见的小小的白蝴蝶跌跌撞撞地飞上来，潘多拉朝它伸出手去，蝴蝶竟真的停在了她的指尖。
　　“我属于这里。” 她垂下眼睫，金色的双瞳里没有任何涟漪。
　　斜倚在柱子上的林欺洲叹了口气，对边照心说：“我和你说过了，就像体会不到羞辱一样，她也体会不到尊重。她不需要更好的未来，因为她没有情感。”
　　“他说得对，”只见那只白蝴蝶走入潘多拉的手心，她收拢了手指，“情感是一种超越智慧的直觉，因为智慧总会被认知所局限，它不是无穷的。而情感的本质，是希望。”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又松开手，一抬，那只蝴蝶再度振翅，朝着龟裂的大地飞去，阳光中它抖落的鳞粉闪耀出细碎的光。
　　音乐流淌在干燥的画面之间。
　　一副巨型鲸骨卧在龟裂的大地上，肋骨刺向天际，落下来的太阳正好点亮了它空洞的眼眶。
　　画面再转回来的时候，潘多拉独自坐在悬崖边，夜幕和白昼两种天光在她头顶交融，她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神典》，手指从文字上抚过。
　　镜头摇到她的面部，她脸上的皮肤损坏得厉害，露出底下铁灰色的电器元件，五官神经质地乱跳着，但她的声音依然稳定，如同亡灵慈爱的母亲，轻声念诵着：
　　“当地上的人足够多，神便托身凡胎，降临人间。他不爱富裕，也不嫌贫穷，哪里有苦难，他便去哪里。他传播爱，反对恨，若不聆听他的训言，人便招致毁灭。到时，他带走好的魂灵去天堂，而把坏的魂灵栽在土里，成为将来人畜的口粮，终日在唇齿间被嚼食。”
　　背景音乐渐强并进入副歌，歌词唱进空白的画面：“穿透黑夜的眼睛，迷失黎明……”
　　这句之后又低弱下去，细碎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昏暗的光线里，那本《神典》被狠狠摔在地上，书页散落在地。
　　尖锐的童声刺破黑暗，男孩的眼睛亮得像一豆烛火，泪光在其中摇曳：“你以为太平是神赐的吗？不，太平是用最硬的命镇出来的！横竖都是死，我们和他们拼了！”
　　画面伴随着音乐节奏摇向地面，汽车引擎的咆哮声轰然作响。
　　孩子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危险！”
　　那辆改装越野车终于现了身，油门被踩到底，整辆车借着地势高高飞起，车轮疯狂地空转，污泥都被刨成了烟尘，曳出一条宽尾。车上的青年们疯疯癫癫地大笑。
　　他们遮蔽了头顶的太阳，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手脚并用在废墟里奔逃的女孩，女孩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惊惧之下僵在了那里。
　　只见那铁壳怪物以不可挡之势把那道小小的身影吞没。
　　背景音乐像影子一样潜伏在这一切背后：“从信徒无数到无人问津，从花团锦簇到恶鬼横行……”
　　小小的女孩躺在无边的苍穹之下，残破的瓦砾之中，鲜血从她的口鼻涌出。她没有断气，眷恋地看着天空。
　　一群丧尸迎面冲来，残破的潘多拉逆着尸潮朝地上的女孩走去。她的身影在尸群之间闪烁着。
　　丧尸没有攻击地上将死的女孩，也没有攻击潘多拉，而是一股脑地追逐着已经远去但仍能听到声响的越野车。
　　潘多拉跪倒在血泊里，揽住了女孩。
　　孩子连骨骼都是柔软的，抱在怀里像是一朵云，稍微用力就会被掐散。
　　引擎和脚步声都渐隐去了，留白的画面似一段沉默的画布，被女孩鲜艳的血色填满，又使她的生命黯然失色。
　　“我能听见死亡的脚步，”歌词再度清晰起来，“它在我的胸膛里，噗通、噗通。”
　　女孩安静地挣扎了一阵，肌肉终于是失去了绷紧的力量，身躯沉甸甸地坠落在潘多拉的怀里。
　　她的眼睛失去光芒时就像宇宙里的星星熄灭时一样，悄无声息。
　　镜头悉悉索索一阵，仿佛在穿过时空隧道，然后再度对准了那辆越野车。它停在土路边，有两个青年像是破布袋子一样挂在了车窗外。他们看起来已经没了气息。
　　“我让你住手！杀戮已经没有意义了！一条命换不回来另一条命！”
　　林欺洲那张鲜少有情绪波动的脸上终于碎裂似的泛出了红晕。
　　边照心只当没有听见，高高举起手中的铁锥，林欺洲迅速伸手来拦，却被边照心的一往无前的力道带了下去。
　　这情景如同他们两个戮力同心，一起痛下杀手那般。
　　铁锥狠狠插进长得如同鬣狗一般的青年的眼眶里，他凄厉地叫喊起来，血水从他的七窍涌出。
　　“你省省吧，道德是用来防止问题发生的，”边照心把铁锥扔掉，垂下的眼睫遮蔽了她原本明亮的眼睛，“它不能用来解决问题。”
　　“那你觉得这算是解决了吗？”
　　“我解气了。”
　　边照心一昂脑袋，转过了身。
　　她把即将淌下来的泪盛回了眼睛。
　　最后两句歌词隐没在地上的血色里：“你以为赢得了胜利，其实只不过晃动了得失的天平。”
　　……
　　在黑和红之间，在现实和故事之间，孙挽青体会到了什么是水深火热。
　　她看着屏幕上不断刷出的自己的名字，再也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