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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   天边泛起蟹壳青,薄如宣纸,透出背后隐约的光,映亮了书房的狼藉。
      铜盆里漾着淡红残漪,药瓶斜倒,堆着染血的棉纱,一团一团触目惊心。地上那滩暗红已渗进砖缝,只余一片晦迹。
      万山雪挽袖收拾——将血水泼在花树下,药瓶锁进匣中,棉纱包好递给橘霜:“拿去烧了。”
      那片血渍她未假手他人,蘸着清水一遍遍擦拭,指尖浸得发白,那暗色却似生了根,牢牢嵌在青砖纹路里。
      “罢了。”她直起身,将红璎端来的药汤倾覆其上。浓苦的药气漫开,将那缕残存的腥锈彻底掩去。
      早膳过后,院子静得反常。
      丫鬟们步履轻悄,神色焦灼。廊下那只素日聒噪的八哥,今日也噤了声,缩在笼角,黑豆般的眼珠警惕地四处张望。
      万山雪不愿坐困愁城。
      她命橘霜取来茶园地契、账册、佃户名录及新茶预售契书,又让她去请宣颐。
      宣颐看着推至面前的账册,轻声道:“事情未必至那般田地……”
      “做最坏的打算,行最稳的棋步。”
      她翻开账册,条分缕析:若短期羁押,便由宣颐主持;若判刑流放,亦需将前因后果交代分明,当众将茶园交予崔家。说来也奇怪,一旦接受了最糟的可能,从这绝境处开始铺排,心里竟踏实下来。
      二人逐项商议。客商变故、旧茶出清、人员调度……说到后来,连“倘若流放,何处较宜”也认真讨论起来。
      “岭南湿热多瘴,不是好去处。”宣颐摇头。
      “北地苦寒,我受不住。”万山雪接口,“江南如何?听闻有些流放地邻近富庶州县,管制宽松,将来或可做些小营生。”
      “若真能选,滇南倒好。虽远,却是好地方。听说四季花开不绝,去当个花王也不错。”
      “滇南……”万山雪眼神飘了一瞬,随即莞尔,“倒是个好主意。”
      正说至轻松处,橘霜进来禀道:“二奶奶,宣娘子,尤家大少爷在前厅候着。”
      万山雪与宣颐对视一眼。该来的,终是来了。
      “请他稍坐,我即刻便到。”她声音稳如平素。
      她回房更衣,择了件靛青褙子,将青丝重新绾过。行至门前忽又折返,拉开妆台最底层的抽屉,取出离京时黎老将军所赠玉佩。
      橘霜问:“奶奶这是?”
      万山雪将玉佩拢入掌心,温润暖意恍若那人目光。
      “借一借黎老将军的浩然之气,”她眼中掠过一丝顽皮的光亮,“辟邪。”
      前厅中,尤弈正负手踱步,月白绸袍下摆微荡。见万山雪进来,抬手一揖:“表弟妹安好。”
      万山雪于主位落座:“表哥请坐。看茶。”
      尤弈自袖中取出一封缄口信笺递来:“家父手书,还请弟妹过目。”
      字迹老辣,力透纸背,一股不容置喙的肃杀之气劈面而至:
      “流言汹汹,尤崔二姓清誉蒙尘。着弈儿速送汝归京,茶园琐务,弃之不惜。官府关节,尤家自会打点,汝勿复多言,即刻启程。”
      寥寥数行,如军令状,毫无商量转圜余地。
      万山雪缓缓将信折好,搁回案上。
      “烦请表哥回禀舅父,”她抬眼直视尤弈,“茶园事未了,山雪不能走。”
      尤弈眉梢微挑。端起茶盏,以盖轻刮浮沫,瓷壁相磨的细响在过份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表弟妹,”他搁下茶盏,“既为至亲,我便直言了。那逃犯在你茶园出事,纵我等信你,终究人言可畏。女子名节重于泰山,多留一刻,便多染一刻污浊,不如从容返京。时日久了,流言自散。”
      “正因流言可畏,才更走不得。人是我招进茶园的,一出事我便抽身,岂非坐实心虚?我清白磊落,脏水无端泼来,纵要离去,也当干干净净地走。”
      尤弈细目微眯,将万山雪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短促一笑,向后靠入椅中。
      “原当表弟妹是个聪明人,不料竟如此爱钻牛角尖。二奶奶您的茶园,如今已成是非之地,沾住即是一身腥。谁还敢与你做生意?谁还敢收你的茶?纵你将茶园过户宣颐名下也不过掩耳盗铃罢了。晋陵地界,谁不知宣颐是你从茶王处求来的帮手?她与你,早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语速渐紧,步步进逼:“表弟妹,你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行险保住这片茶园,真正缘由,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
      万山静坐如深潭,不承认亦不否认。唯交叠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尤弈见她沉默,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倾身压低嗓音:“明之表弟教你守了三年活寡,冷落轻慢,却让没名没分的思羽有了身孕。你在崔家,早已颜面尽失,进退维谷。如今又与娘家生隙,归路已断。回京这条路,你不好走。这片因缘巧合掌管的茶园,怕是你眼下唯一能握在手的东西,是你安身立命、将来借以翻身的根本。我说得可对?”
      最深的窘迫、最痛的耻辱被人如此血淋淋撕开展在光下,反生出一片破釜沉舟的平静。
      万山雪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缓缓颔首:“表哥既已看透,又何必再劝?”
      “我今日,是来与你互帮互助的。”
      万山雪微微偏首:“哦?”
      “你如今处境,我清楚。明之心中无你,姑母偏疼思羽这嫡亲外甥女,娘家亦不可恃。你一女子,空有主母名号,内无夫君爱重,外无娘家撑持,想在这世道活得硬气,难如登天。”尤弈语气放缓,竟显出几分虚伪的恳切,“但若你我联手,局面便大不相同!”
      “联手?”万山雪轻声复述。
      “正是!”尤弈拇指与食指一捻,“你要的,是婆母与夫君的敬重,是在崔家真正站稳,一雪前耻。而我——”他拖长语调,眼中贪欲再无掩饰,“我要的是这个,白花花的银子。”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成气音,却字字狠毒:“乌思羽有孕不假,但若那孩子……并非崔家血脉呢?”
      万山雪心头一凛。
      此人当真狠绝——一头是大姑母与表弟,一头是三姑母与表妹,却能眼也不眨吐出这等毒计。
      她垂眸只作不解:“表哥此言,我不明白。”
      “晋陵城夏大夫,世代行医,德高望重。最要紧的是,他对明之的身子最清楚不过。有些话,由他说出口,比你我言之,有力千倍。”
      他盯着万山雪骤然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届时,乌思羽便是玷污门楣的□□。你不仅能拔去眼中钉,更能以正室之身清理门户,为崔家立下大功。姑母感激你,明之愧对你,你在崔家的地位,再无人可动摇。”
      他摊开手,似已胜券在握:“此乃双赢,表弟妹。你得名位,我得实惠,各取所需。事成之后,你我二一添作五,绝不教你吃亏。如何?”
      不知怎的,这当口,她忽然想起黎偃松来。
      想起他肩背上交错的疤,想起他滚烫的泪落入发间时的灼人温度,想起那个短暂却竭尽全力的拥抱里,近乎绝望的珍重。
      那是与眼前这一切算计倾轧全然不同的情意。不交换,不权衡,不图谋。只是干干净净的喜欢,与干干净净的心疼。
      她缓缓抬眼,看向尤弈:“表哥确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利弊得失,人心欲望,皆算得清清楚楚。若我想赢乌思羽,这确是条捷径。”
      尤弈眼中掠过得意,身形微松,似已胜券在握。
      “可是——”
      她话锋一转,站起身来,“表哥唯独漏算的是,我不想赢。道不同,不相为谋。表哥请回吧。”
      死寂在厅中蔓延。连窗外偶尔的鸟鸣,也似被这凝滞的空气隔断。
      尤弈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他盯着万山雪,像在看一个全然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慢慢起身,一字一字从齿间挤出:“怪我未与你说清——不联手的后果。”
      他绕过桌案,走至她面前,居高临下。
      “石三,已在城南乱葬岗里躺着了。”声音不高,却寒意彻骨,“你同他的那些风流传言,从此便是死无对证。”
      他陡然提高嗓音:“单凭这一桩,我就能让崔家休了你。你还妄想守着这片破茶园?痴人说梦!”
      万山雪迎上他暴怒阴鸷的目光,忽然笑了,一片坦然。
      “人皆需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愿赌服输,也望表哥来日无悔。”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连连点头,目色森冷,“我倒要瞧瞧,你这身硬骨头,能扛到几时。”
      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袍袖扫过案面,茶盏“哐当”坠地,瓷片四溅,褐茶污了光亮地砖。
      脚步声渐远,终至消失。
      万山雪静静坐着,目光投向窗外。
      不知何时,云破日出。院中那株老桂,每片经雨洗过的叶子皆闪着碎金般的光泽,亮得晃眼。
      她闭上双眼,深深吸气。
      “橘霜,替我挑一身颜色鲜亮些的衣裳。”
      橘霜微怔:“奶奶要出门?”
      “不,”她望向庭中灼灼秋光,“等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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