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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万山雪的目光在纸页上停留了许久,才慢慢往下移。接下来的字迹墨色愈深,力透纸背。
      “回想起来,春草嬷嬷待姑娘与公子之心,实与生母一般无二。嬷嬷常伴先夫人身侧,必然早就知道这其中曲折,故而时时提防着。只可惜,以嬷嬷之善,实难料到她所发现的‘私相授受’不过是一个阴谋,提前设好的圈套罢了。她以为抓住把柄,将此事往大了闹去,倒是如了太太的心意。”
      “后来种种,姑娘大抵都已知晓,只恐遗漏关其中窍,容我赘述一遍罢。她一面劝老爷莫要动气伤身,一面声声泣诉,说‘我呕心养大的姑娘,断不可能做出此等下作之事’,暗地里一迭声命人去取崔姑爷的字迹来对比。明面上为您洗脱,实则将事情坐得瓷瓷实实,再无回旋余地。同时摆足了慈母做派,哭着劝姑娘想开,又不忘下死手责罚我。”
      那一日的万家有多鸡飞狗跳,万山雪记得分明。
      兰芬当着众人将花露掌掴在地,厉声斥骂“背主忘恩,心思龌龊,竟敢私相传递、败坏姑娘清誉”,又命人拖出去着实打死。不知情的人看去,便认定这腌臜事全是花露一人鬼迷心窍,身为主子的她半分不知。
      崔明之从前讽刺她“戏瘾大”,这话用在兰芬身上倒是贴切得很。
      “我被拖到柴房关了一夜,心里一片冰凉,自忖此番必死无疑。不料第二日,太太独自来了。”
      记述在此停顿,墨迹晕染一大片,想来是哭过。
      “太太说,事已至此,我在万家是留不得了。但念在我服侍她一场,又知晓进退,她愿意说服老爷将我放出去,还会为我寻一门好亲事,对方是殷实人家,虽年纪略长些,但知冷知热,嫁过去便是正经娘子,总好过为奴为婢,或将来年纪大了,胡乱配个小厮。”
      “我当时惊魂未定,一听她愿意为我长远考虑,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只有感激涕零的份。我跪地赌咒发誓,绝不敢透露半分过往。太太亲手扶我起来,搂着我万分难舍,说当年春草嬷嬷不知廉耻跟人私奔,有难处时先夫人尚且将其接回,何况我这样忠心于她。”
      “伤好之后,明面上我就被逐出家门了。随身的包袱里,是太太赏的新衣并二十两银子,我以为这便是新生。离开之前,春草嬷嬷找到我,说她恨我所做之事,却担忧我孤零零出去,将来日子不好过,给了我她辛苦积攒的二两碎银子。那一刻我后悔了,一冲动几乎将真相说出来,却没有那个胆量,只在给翠雀的书里夹杂了一些我写的字条,留下些痕迹。我想便是将来被发现了,兰芬最多怪我一个疏忽大意。”
      “见到陶谦的那一刻,我如坠冰窟,彻底看清了兰芬,只是为时已晚。后来的腌臜事,我就不说了,恐污了姑娘眼睛。”
      万山雪猛地闭了闭眼,胸口一阵翻涌的恶心悲愤。兰芬此计,何其毒也!
      既处置了知晓秘密的眼中钉,又送了陶谦一个人情,更断绝了花露任何可能攀咬的后路——一个因犯错被驱逐出门的丫鬟,谁还会信她的话?
      即便说了,万家也可反诬她蓄意报复,简直易如反掌。
      “那两年,如同活在牢笼里,虽命如草芥,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并不愿寻短见。甚至与陶谦商量,倘若得了女儿,能否留在我跟前儿养着,他高兴时便答应了。后来,我真的生了个女孩,可高兴坏了,我想,我这样卑贱之人,也有自己的亲骨肉了,老天待我真好。那么柔软的小团团依偎在我怀里,我还没来得及亲亲她,给她想个可爱的小名儿,她就被陶谦夺走,就当着我的面,溺毙在了尿桶里。”
      “此后我精神恍惚许久,耳边日日夜夜都是女儿的哭声。我曾试图逃走,没成。被陶谦逼着又怀上身孕,他找了几个大夫和风水先生看,都说这回准是男胎。他便承诺,我若能好好儿生下这个孩子,就放我走。我自然不会再信,可我想活下来,想为女儿报仇。姑娘,我可以贱如尘泥,我的孩子不能,她是我拿命换来的,是我心尖尖上的肉。”
      “九死一生,遂了陶谦之愿,生下男孩。门外贺喜声不断,他夫妇喜笑颜开。而我如同取走莲子的残蓬,连原先的小院也不配住了,被扔到了乡下没人住的破屋里自生自灭。听送我的小厮说,原是要杀我的灭口的,是陶谦的夫人莫名发了善心,说孩子喜日子,见血不好,容我多活几日。”
      “我躺在那里,看着老鼠在梁上乱窜,心想,这便是报应吧。我当初帮助兰芬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合该有此下场。该跟姑娘说说嬷嬷的事情了。嬷嬷自先夫人去后,每日烧香拜佛,排解哀思。起初兰芬并未起歹心,直到老太太去世后,嬷嬷怕您和公子受委屈,事事处处维护得密不透风,兰芬气急败坏,便命我与秋禾在分给嬷嬷的线香里,一一掺上红信石粉。”
      “红信石粉?”万山雪头一次听说,她诧异地看着花露。
      花露比划着让她往下看。
      “以梨汁稀释之后均匀涂抹在线香上,一经高温燃烧就会释放剧毒。剂量虽微,可是抵不住日日夜夜熏染。故而姑娘大婚前,嬷嬷被气得出家,兰芬还苦苦阻拦,非是好心——生怕换了环境,嬷嬷症状不治而愈,此事会被人发觉。可是砒霜之毒,早已沁髓入骨了。”
      读至此处,万山雪心如刀绞,那时她已经完全亲兰芬远乳母了,极少往她房里去,更没机会发现这等毒计。
      “第二日睁开眼,我还活着,我就想,既然老天不收我这条烂命,许是我的任务还未完成。余下人生,一为报仇,二为赎罪。可待我千辛万苦熬到京城,去崔家寻姑娘时,却听说嬷嬷去世,您也受了伤,只好小心地躲着,如阴沟老鼠,只敢夜里出来找点吃的。偏是那么不巧,撞见了兰芬。”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一个知晓太多秘密、又再无利用价值的人,对她而言,是必须抹去的污点。他们摸清楚我藏身地点,灌哑药,拿刀砍,纵火烧……想尽一切办法要除去后患。故而很抱歉,姑娘,我找到您又延迟了些时间。那日,我原是要去找红璎的,可这丫头腿脚太麻利,我实在等不及了,恐怕哪一日丢了性命,这秘密也就永远石沉大海了。我心一横,去抓了离得近的秋禾。天可怜见,总算是撞见您了。”
      “从前一心一意想着报仇,夺回孩子。可蒙姑娘相救,在将军府里待了这些日子,我渐渐转了念头。孙夫人代我瞧过,他们将孩子养得不赖。我想等姑娘揭穿他们的真面目之后,看看若有机会抚养他自然好,若是不能,能跟着姑娘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亦算是减些罪孽。自然,若是姑娘不愿见我,我自会远远避开。”
      “这一生,我亏欠您的,是永远还不清了。”
      纸尽。
      万山雪缓缓合上木匣,仿佛抱着千斤重的过往。
      她静坐良久,一动不动。炉火熊熊,茶盏温热,寒意仍是从四肢百骸渗进来,砭人肌骨。
      花露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平和地看着她,那双曾盛满恐惧绝望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哀戚,与近乎涅槃后的沉寂。
      真相的重量,有时候足以压垮一个人对世道与人心的全部想象。
      万山雪此刻便觉得,自己过去十数年所认知的那个“家”,那些由兰芬刻意营造出来的温情假象,正在眼前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狰狞丑陋、盘根错节的黑暗根须。
      而花露,只是被那黑暗吞噬、又侥幸吐出的牺牲品中的一个。
      她看向花露,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
      “我明白了。”
      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
      “这份证词,我一定会想法子让它得见天日。你好好在这里活着。”
      花露起身,再次深深一福,没有言语。
      临出门前,老将军命黎偃成取下一件黑色大氅给她:“雨夜寒,披上这个,你的狐裘太显眼。”
      万山雪接过披在身上,大氅蓄满温暖,裹住了她冰凉的身躯。
      重新走入雨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将军坐在轮椅上,可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她颔首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如今她手里握着两把刀——一把斩向娘家,一把斩向夫家。无论哪一把落下,都注定血光四溅。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破碎的过往之上,迈向那不可知却必须去面对的未来。
      她知道,从此刻起,有些路,她必须独自走下去;有些账,她必须亲手去清算。
      前方,崔记杂货铺的后门在雨中隐现。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一圈昏黄朦胧的光。
      万山雪停下脚步,在阴影里驻足片刻。她整理好衣襟,将所有的情绪压进眼底最深处,而后才推门而入。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夜色,却隔不绝她脚下那刀光剑影的路。
      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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