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街44号》五里峤

1、失魂 “男，

　　“男，霍季青，19岁，青城大学大二在读，来这里是为了解决你们人类所谓的——朋友的失魂问题，是吗？”
　　霍季青有些发怔，他垂下眼，已经见怪不怪:“是，你怎么知道。”
　　他面前趴在柜台上垂着兔耳朵的猫有些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你问题真多，人类果然是一种麻烦的生物。
　　霍季青无意识的捏了捏手里的广告，没有反驳。
　　从前几天他的发小出门一趟回来到整个人痴愣，再到他捡到这张广告纸，见识了从出生到现在最多的怪事，从震惊到麻木，他整个人都浸在这种时不时发呆的情绪里。
　　或者不能叫广告，毕竟只是一张看起来像是在哪个旮旯随手扯下来的纸条，其上用快要脱墨的毛笔歪七扭八的写着:
　　专业治疗失魂症，持地府正规营业执照。
　　有意请联系白鸟街44号。
　　负责人:白兔
　　联系电话:182XXXXXXX
　　落款处趴着个圆滚滚的“白兔”二字，看起来非常之像是诈骗或恶搞的破纸条。换个人看都不看一眼的十八流广告词。
　　然而他现在正坐在这个拥有十分不正规的广告词的店里，盯着满屋的镜子发愣。
　　是的，镜子。这个老破小的44号从天花板到墙角，各式各样的镜子挤的满满当当。
　　“主人还要一分钟才能过来，你再等等吧。”兔耳猫懒洋洋的跳下来在门上磨了两下爪子，镜子里的无数个“兔耳猫”跟着动了起来，然后伏在了地上，“本兔要睡觉了，希望你可以安静一会儿，麻烦的人类。”
　　霍季青没应声，也没有心情吐槽为什么一只猫会叫自己本兔，把视线从兔耳猫身上收回来，继续沉默的打量起了四周。
　　屋里没什么陈设，一个破烂到估计是上世纪的木桌，零碎摆放着一堆香火纸钱。店内没有燃香，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香烛味。
　　白鸟街……44号。
　　霍季青拧起眉。
　　一个香火店，屋内摆设破成上世纪的老古董，却用一个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44号来作门牌号。
　　大门正中央垂挂着一个老式钟，动起来声音震天响，霍季青耐心的盯着秒针转完一圈，然后站了起来。
　　下一秒，大门晃晃悠悠的动了起来，咯吱咯吱的一声巨响过后，门外如期走进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面色有些苍白，他随手带上门，转身客气的朝霍季青一点头:“白羽归。”
　　“霍季青。”霍季青目测这个所谓的店主应该有一米八五左右，他视线在白羽归披到腰际的长发上停留一秒，又一挥手里的广告纸条，“这个。”
　　“坐吧。”白羽归走到木桌前翻找了一通，取出几份状似符纸的东西，随手贴在了附近的几面镜子上，这才抬眼看向霍季青，“你的情况白兔告诉我了，我明天刚好有空，可以跟你去青城大学一趟。”
　　“白兔……哦。”霍季青愣了一秒反应过来，“那，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我可以补充。”
　　白羽归嗯了声:“你朋友出事的大致时间，以及他的亲缘关系，包括你知道的所有关于他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越详细越好。
　　霍季青把这几个字来回咀嚼了几秒，叹了口气:“魏清清，19岁，父母在外务工，平时都是他奶奶照顾他，跟我是一个宿舍的朋友。”
　　他迟疑了几瞬，又略不确定的开口:“之前他请了三天的假，但没告诉我具体去干什么。不过我听到他给家里人打过电话，电话里提到了什么……工厂？”
　　白羽归问:“确定吗？”
　　霍季青摇头，抿嘴道:“我记不太清了，来之前我也问过魏清清奶奶，但是老人家年纪大了，死活记不起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怎么确定他是失魂，而不是碰到了别的什么东西？”白羽归声音平静的说，“他做了什么事，亦或他表现出了什么，让你确认了这一点？”
　　霍季青安静了一瞬，然后从外套内口袋取出了一个鸡蛋大小西瓜样式的吊坠，递给了白羽归。
　　“这是我奶奶给我的。”霍季青低声解释，“她拿给我的时候，说我天生魂魄薄弱，这个吊坠可以护着我，必要时还可以测查我是否失魂。”
　　不过这个吊坠形制实在太过普通，虽说他一直都贴身带着，却也不信这些魂魄之说。
　　“所以魏清清接触到了这个吊坠。”白羽归接过话茬，“吊坠产生了一些反应，让你确信……考虑到了他失魂这个可能？”
　　霍季青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白羽归垂眼，倒了杯刚烧好的热水，声音平稳:“行，就先说这些，具体等明天到现场再看，在此之前，你们看护好失魂人就行，别让他乱跑。”
　　他在木桌角落的纸堆里随手扯了一条纸，写了串号码递给霍季青:“联系方式，到了我会联系你。”
　　霍季青应了一声接过纸条，边走边保存到了电话联系人一栏，又有些微妙的抬眼:“谢谢。”
　　哇哦，原来和那张破广告师出同门。
　　“不用谢。”白羽归也跟了过来，拍拍他的肩，极淡的露出一个笑，“我送你。”
　　等霍季青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今天是周末，宿舍只有一个人，霍季青回来的时候他正缩在床上打游戏，听到门响，头也不抬的打了声招呼，又一头扎进游戏里。
　　霍季青敷衍的应了声，也没脱衣服，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床上。
　　他有些脱力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短短几天，发生的一系列破事让他整个人累到虚脱，精神身体的双重疲惫，让霍季青几乎刚贴着床就睡着了。
　　眯了估计有好一会儿，睡的昏天黑地的霍季青就被一阵突然的响声吵醒了。他迷糊间听到隔壁床上传来的几声木头间挤压的咯吱声，有些烦躁的用被子捂住了耳朵翻了个身，哑着嗓子嘟囔:
　　“别晃了……赶紧睡。”
　　隔壁床瞬间安静。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霍季青快要再次入睡的时候，木头间咯吱咯吱的声音再次炸起，并且比第一次声音更大，近乎是在哐哐响。
　　霍季青脑子晕乎乎的，只用力把被子拽到耳前挡住。
　　他正欲再说什么，下一秒，被他掩到耳前的被子被一只手轻轻的拉开了。
　　霍季青眼皮沉的像挂了块铅，他伸手扯回被子，艰难的挤出一丝气音:“别，别闹了豪哥，困死。”
　　他有些迷糊的想，也不知道张子豪今晚发什么疯，又是晃床又是掀人被子，生怕他安心睡着续上一口命，也是难为他睡上铺还能搞这么多幺蛾子……
　　等等，上铺？
　　霍季青瞬间清醒了，他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死死闭着眼睛，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宿舍只有一个张子豪，而他床位在对面上铺，两张床间的距离并不近。
　　在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张子豪是怎么一边晃床一边扯他的被子的？
　　隔壁床的咯吱声还在继续，霍季青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在闭着眼的情况下，他的听触觉被无限放大，他非常肯定的确定那只扯被子的手还附在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
　　就在霍季青犹豫要不要起身的时候，身后压在他身上的手悄无声息的挪开了，与此同时，隔壁床的咯吱声也一并停息。
　　“豪哥。”霍季青立马掀开被子坐起来喊了声，“睡了吗？”
　　然而宿舍静悄悄的。霍季青原地僵了半晌，隔床张子豪还漏出低低几声呼噜。
　　他有些无力的按了下眉心，不管刚才是什么东西，这觉是睡不了了。
　　叹口气，霍季青决定去开灯熬上半宿。
　　他刚要起身，按在床上的手被一只冰凉冒着寒气的手猛地拉了回去。
　　霍季青又跌坐回床上。几乎瞬息，床上又冒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手死死拽着他的四肢，并且隐隐有向上攀附的趋势，甚至有几只手已经爬到了后颈。
　　“操。”霍季青暗骂了句，试图叫醒张子豪，“豪哥！”
　　按在他身上的手并没有人类的体温，冷硬又好似带着棱角，刺的他生疼。
　　“豪哥！”霍季青整个人已经被按到了一个倾斜的姿势，他无法挣脱这些手，只能拼命喊着张子豪，“醒醒！！豪哥！！！”
　　张子豪还是毫无动作，只是他的床上也渗出几声低语，像在与霍季青声音一唱一和:“霍季青，霍季青，霍季青。”
　　最先附上霍季青后颈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右肩膀，并开始加重力道。手上的尖刺刺入霍季青肩膀，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右肩突然顺着他的动作颠出了什么东西。
　　“刺啦——”
　　下一秒，缠在霍季青肩膀的那只手像是被烧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按着他的其他手也迅速的消失了。只有张子豪的声音还在逐渐放大。
　　“霍季青！”
　　一声暴喝猛地让霍季青睁开眼睛。
　　宿舍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刺目的白光晃的让人不得不眯着眼。
　　“……豪哥。”霍季青还躺在床上，头发像水淋过似的，喘着粗气，“我做梦了？”
　　“对头。”张子豪还是戴着耳机，“早上我刚醒就听到你一直说梦话，声音贼他妈大，还一直喊我名儿。我摇了你半天都不醒，吓死我了。”
　　“你休息昂，我出趟门。”
　　“哦。”霍季青近乎脱力的应了一声，躺了回去。
　　不过他很快被腿下一个很小的硬物硌了一下。
　　霍季青在床上摸索几把，拿出了一个叠成方块的黑色纸块，拆开看是一个已经烧了一半的有些眼熟的符纸。
　　符纸？
　　霍季青顾不上浑身酸痛，盯着有些熟悉的符纸看了半晌，终于记起是在哪儿见过了。
　　白鸟街44号，白羽归在镜子上贴过一模一样的。不过那些符纸是正常的，这个却烧过一半。
　　霍季青莫名松了口气，摸出手机，微信多了条好友申请。
　　申请头像是一个大写的“白”字，附着验证消息:
　　—白羽归。
　　—符纸好用吗？
　　霍季青懒的问白羽归为什么知道他的号码，又怎么知道他要出事，通过好友又拍了张烧黑的符纸发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拿给我的？
　　白羽归很快回了消息，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过来:
　　—你猜jpg.
　　—……
　　—可爱jpg.
　　—拍我肩那下？
　　—真棒jpg.
　　霍季青盯着屏幕上的大拇指看了一会儿，扔开手机，平静了一下心情，起身开始收拾床铺。
　　收拾到一半，他压在床上的腿又被什么硬物刺了一下。
　　因为昨晚的梦，霍季青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飞快退了出来。
　　他紧紧盯着床边，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床的杂音太大了。
　　霍季青所在的校舍是新建的，只是收拾床铺根本不可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那声音尖涩，就像是……就像是床铺下埋了什么硬物，随着人的动作咯吱作响。
　　霍季青扯着床单一角缓慢掀开了床铺。
　　是一片非常大的镜子，严丝合缝的被铺在他的床下，印出霍季青错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