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水之阳》林泗

1、01 祁连的夜

　　八月祁连山的夜晚，繁星闪烁。
　　悠远延绵的群山中，隐约能见着一个起伏不定的黑点以及右边一坨向远方挪动的小点。

　　凑近了看，能瞥见骑马者的背影。
　　那人频繁地抬手看表，另一只手里的鞭子却还是不紧不慢地扬着赶羊群。

　　只见他把羊群在羊圈中安顿好，就快步走回蒙古包，打开电脑开始赶论文。
　　还没写几分钟，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再拿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江绥。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蒙古包，接通了电话。

　　“程涔阳我迷路了。”那头的人声音明快。
　　他不带什么感情地答到，“迷路了看导航，或者打电话让你家司机去接你。”
　　“可是我现在在青海，不在庆会。”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无辜。

　　程涔阳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才慢慢地把那页纸放下，“青海，哪个青海？”
　　江绥被他那难得一见的傻劲儿逗笑了，“全中国就一个省叫青海吧”
　　“江绥，你逗我呢？”
　　“没”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江绥，这个玩笑不好笑，挺晚了，快睡吧。” 程涔阳语气有些疲惫，踌躇了一秒，还是挂了电话，走回蒙古包里。

　　约莫过了30秒，手机里进了一条短信。
　　【江绥：我说真的】

　　程涔阳这下有些吃不准了。
　　他认识江绥七年，他知道她爱开玩笑，但假话不超过三十秒她一定会笑嘻嘻地说“骗你的啦”。

　　他觉得无聊，她却屡试不爽。

　　程涔阳叹了口气，轻轻起身，拿起披在椅背上的黑色长羽绒，走到帐篷外面。解锁手机，找到最近通话里的第一行数字，回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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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绥第一次见程涔阳的时候11岁。他是妈妈给她找来的家教。

　　六年级上学期，成绩一向只能算中等偏上的江绥突然发奋图强，缠着妈妈要她给自己请个家教，说是想考庆会一中。
　　“一中的成绩，附中的饭。实验的妹子，育才的汉。”
　　这句流传在庆会人民口中著名的顺口溜，简单粗暴地概括了“四大名校”的特点。

　　一中的竞赛成绩在庆会可以说是一骑绝尘。每年一中高中部通过五大学科竞赛进入庆大的能有7、80人。因此大家常说，进入一中就是一只脚迈进了庆大的大门。

　　而一中初中部比庆中高中部的录取难度更高。初中部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分成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个组，专门培养竞赛人才。

　　六年级的11月份才开始学奥数就想考一中，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
　　毕竟庆会市各大顶尖小学的尖子生都是从四年级，甚至三年级就开始准备了。

　　如果今年的入学选拔考核往年一样只考数学，那江绥自然不会自不量力地去尝试。
　　但一中初中部由于过于重视竞赛，忽略了语文和英语的教学，导致近三年的中考成绩都不太理想。

　　上面的领导对这一结果颇有微词。校长这才决定在今年的入学考增加语文和英语，比重和数学一样。
　　而这两科刚好是江绥的强项。

　　江绥的妈妈江女士感到奇怪，“你这不是一向对成绩的要求就是过了平均分就好吗？而且你不一直想去附中的吗？说是直升同学多，饭又好吃。谁一下给你刺激了？”
　　江绥摇着她的胳膊，“哎呀，就是快小升初了，大家都开始卯着劲儿学，受刺激了呗。”

　　江绥妈妈本想揶揄【这姑娘不是暗恋上了谁吧】，想了想怕她害羞，便没讲。左右爱学是件好事儿。
　　“好吧，我托向姨帮你找找。”
　　江绥笑嘻嘻地并腿立正敬礼，“感谢母上大人。”

　　向秘书的效率向来很高，不到一周，就完成了家教候选人的初筛工作。名单上留下两个人给江绥试课，让她做最终的选择。

　　第一个试课的家教是个庆大研一物理系的女生。上课的方式非常传统。
　　打开小学奥数举一反三，先讲一道例题，然后让江绥做两道习题，接着讲评。之后再换另一种题型，重复以上步骤。

　　江绥这一节课上的瞌睡连连，觉得无趣极了。
　　但因为是自己提出来要补课，还是强撑着让自己清醒。

　　第一节课结束后，她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然后下午再试第二节课。
　　中午睡觉的时候，江绥一度想打电话给向秘书让他把课取消了，不补了。

　　她虽然年纪小，人情世故却懂不少。小升初不似中高考，暗箱操作的可行性是很高的。如果自己真的很想进一中，求一求老妈，大概率也就是妈妈跟一中校长一顿饭的事儿。
　　但想到那个人，她叹了口气，罢了，也就这一学期，努力一把吧。

　　江绥有点起床气。薛姨把她叫起来后，她还是有些犯迷糊。
　　把睡裤换成家居裤之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准备梳头发。但想到一会儿上奥数她脑子怎么也得疼，便懒得梳了，随便抓了两下，顶着一头鸡窝下楼了。

　　她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头发短短的，戴副黑色方框眼镜，下颌有些新长出来的青色胡渣尖儿，长得约莫23、4的样子，皮肤倒是挺好的。
　　江绥边打量边下意识地开口，“叔叔，您找谁？”待那男生转过来看她才反应过来，“哦您是向秘书联系的补习老师吧。您是庆大的研究生？”

　　江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犯嘀咕。
　　她记得向秘书跟她说了找了一个研究生一个本科生分别试试。上午的那个姐姐是研一的，这个应该是本科生才对呀?

　　被叫了叔叔的程涔阳像是习以为常了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嗓音温润流利地自我介绍到，“我是程涔阳，禾字旁的程，‘涔阳古道’的涔阳。庆大计算机系大二。”
　　他虽没说自己的高考分数，但庆大计算机系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录取分数在庆大和经管学院不相上下。

　　就在想东想西时，她发现程涔阳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平和却坚定。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也要做个自我介绍吗？】
　　见程涔阳仍没说话，江绥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我叫江绥。江山的江，思妥绥，庆大附小六年（1）班。”

　　江绥从前不是没上过辅导班，但向来都只有老师做自我介绍，学生的基本情况是由机构或家长提前知会老师的。
　　因此，今天的这个自我介绍虽在江绥预料之外，却令她开心，有种被尊重，当做大人平等交流的感觉。

　　程涔阳轻轻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我咨询了一些曾经在庆会一中读书的同学，也结合了一些机构内的模拟卷，大致了解了你们学校入学考的题型和难度。这里是我自己出的一张数学卷子，虽然不能做到完全一致，但至少60%的相似度是有的。给你一小时，先试着做做。”

　　“一小时？一中入学考数学考两小时的！”
　　“你先做” 程涔阳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江绥被他镇住，撇了撇嘴，不情愿地拿起笔在这个明媚的周六午后，做卷子。

　　程涔阳出的卷子并不全是奥数题，题型不难，但计算量很大。
　　一小时过去了，总共22题的卷子，江绥只做出来了16题。

　　程涔阳接过卷子批改，江绥看着卷子上不断出现的叉和一笔笔流畅的红色数字，撑着脑袋的手越来越低。
　　纵使她平时对待成绩再没心没肺，见到分数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心虚。
　　她扭头偷看程涔阳，见他五官舒展，眉眼嘴角都毫无异常，不得不感叹面对这么个“差生”，他心里素质真好。

　　“江绥”，听到程涔阳喊她，发呆的江绥被一下拉了回来，自觉应道，“哎”。
　　“这卷子你觉得难吗？” 江绥诚实地摇摇头，“还好。”
　　“那你觉得你做的慢的原因是什么？”
　　“要算的数字不是太大就是带小数点，太多了，脑子都算成浆糊了。” 江绥的一脸苦瓜相回答到。
　　“你是怎么算的？能跟我说一下吗？”

　　江绥有些不耐烦，这人怎么跟她妈公司里那堆阿姨伯伯们似的，说话温温吞吞的。
　　于是她下意识顶嘴，“这草稿纸不跟试卷一块儿摆着呢嘛，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话说完，她见程涔阳起身去拿散落在桌子另一头的草稿纸，心想：【小样儿，还庆大呢，这脑子太不灵光了吧，还不得让姐姐教你做人】。
　　没想到，程涔阳拿起草稿纸就压到卷子底下，看着她，脸上还是那么平静如水，“看不到。”

　　一顿操作猛如虎，给江绥看愣了，【这人幼儿园来的吗？】
　　于是没好气地回答，“小数乘法还能怎么乘，竖式呗，还用我教你啊?”

　　说完听程涔阳没回答，她自己又仔细想了两秒，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简便算法之前也是学过的，但从来不会在应用题里考的。”说着说着，语速就渐渐慢了下来

　　不等程涔阳说话，江绥就心急地把卷子抢过来。
　　程涔阳看着她那猴急的样儿，心中暗道：“还行，不算太笨。”

　　三小时的辅导结束，送走老师，江绥累的直接扑进沙发里，打开电视，整个人进入放空状态。
　　等一整集的搞笑综艺放完，广告开始滚的时候，她才踩着拖鞋往餐桌边走。
　　江绥拿起打成静音的手机，看到手机里向秘书打来的两通未接来电，想来是问家教选择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