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载，十二年》小阎王的前桌

1、第 1 章

　　十二年，四载
　　一
　　一转眼间，是高中毕业。紧张的最后复习中，穿插着同学录的填写。夏瑜看着摊在眼前的那熟悉的同学录，刚提笔，肖芸北就奔了过来，巧妙地拾走本子，“你就别写了，不是已经有两张了吗！”作了九年的同学，毕业赠言什么的也写了两次，是这样啊，夏瑜望着肖芸北走向别桌的背影，有些漠然地想，口头禅似的那句话顿了顿，没再说出。
　　二
　　夏瑜和肖芸北的关系，用肖芸北的原话说，孽缘。
　　小时候，分别住在相邻的院子里，却并不认识。陌生着的上了小学，是同班同学。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发现彼此是邻居。这样开始，又上了初中、高中，都是同班同学。
　　一对青梅竹马的朋友，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有那么一天。
　　夏瑜忽地对肖芸北说了一句，“小北，我喜欢你。”
　　肖芸北回答道：“凸透镜在一倍焦距内成的是虚像吧？”
　　“嗯，正立放大的。”夏瑜应着，重新埋下头，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那时候是初三，开始被复习卷掩埋的时候，夏瑜坐在肖芸北的身后，两个人常常一起讨论题目。夏瑜忽的说了喜欢，肖芸北或许是没听见，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夏瑜的攻势愈演愈烈，一逮到空暇嘴里就冒出一句，“小北，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而肖芸北立刻反应，“不喜欢。”一次不漏。久而久之，班上的人都知道了，夏瑜总说喜欢肖芸北，而肖芸北每次都回答说不喜欢夏瑜。他们俩就一直这样玩着。
　　三
　　游戏持续不停。
　　又一天，体育课上，夏瑜溜到肖芸北身边，例行公事般的告白。
　　班上的大姐问：“夏瑜，你真的是爱小北吗？”
　　自己真的是爱小北吗？夏瑜不知道。他甚至不是十分清楚什么是爱。怎么会突然就爱了呢？夏瑜是很负责任的从不说爱的，他只说喜欢。他一定是喜欢小北的，从小北趴在墙头和他打招呼时开始，从抄袭小北清秀的作业时开始，从上课时凝望着小北认真听讲的背影时开始……总之，夏瑜肯定自己是喜欢小北的，从没这么认真过。
　　“你还真当真啦。”肖芸北睁大眼睛，有些吃惊的看向大姐。
　　夏瑜笑了，“就这么过去了多少有些可惜，这是我们的默契吧。”
　　肖芸北点点头，和夏瑜相望一笑，她笑得很美。
　　四
　　其实夏瑜和肖芸北还是挺配的。两边的母亲还都有意无意地让两个孩子多多的处处。
　　夏瑜不高，只一七几，在男生里算是中等的，可也是不胖不瘦，很是匀称，模样也周正。肖芸北刚长到一六零，总想着减肥，但其实夏瑜觉得她一点也不胖，肖芸北称不上美女，但夏瑜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越看越顺眼。这样的夏瑜和这样的肖芸北站在一起，只要肖芸北她不穿10CM以上的高跟鞋，其实都挺好的。
　　夏瑜有他的聪明，却有些懒。肖芸北即使不是聪明的，也绝对是个刻苦努力的人。夏瑜不喜欢运动，宁愿躲在屋里读一天的书，肖芸北好闹也好静，可以猫在家里不知一个人忙活什么忙一天，也可以拉着一干朋友在商业街逛一天，包括夏瑜。夏瑜喜欢长毛的巨型动物，肖芸北家刚好养了一只中型狗，名叫多多，有着柔滑的皮毛，常年和夏瑜相处融洽，也倍受肖芸北的宠爱。……这样的夏瑜和这样的肖芸北处在一起，其实也挺好的。
　　夏瑜和肖芸北的确相处愉快，是对青梅竹马的好朋友。
　　五
　　然后，夏瑜和肖芸北初中毕业了。两个月的暑假里，除了到新高中报到和军训，两个人没再见过面。这段时间里，夏瑜以一天一本的惊人速度吞噬着小说杂志。其实，夏瑜心里总有些空，不时地会想起肖芸北。每当这时，夏瑜便会靠在床边发呆，有时更会一反常态的冒着39℃的高温出去跑步，可依然是遇不到肖芸北的。“是啊，这么热的天，她怎么会出来嘛。”夏瑜懊恼又自嘲的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虽说这样，夏瑜却坚持着不主动联系肖芸北，尽管她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像是要证明什么。
　　某个星期六，一通电话阻止了夏瑜再次出去跑步的冲动，不是肖芸北，是奎企。
　　电话的这一头，夏瑜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电话的那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生气：“晚上英语角，见个面吧。”
　　在与拥挤的人群、活跃的蚊子以及酷热搏斗了两小时后，奎企，才挂着他那吊儿郎当的笑容出现在夏瑜眼前，着实让少有激动的夏瑜很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该死的家伙。”夏瑜咬着牙冲奎企低吼道。
　　“抱歉，抱歉。”奎企顺着眼瞧向地面，嘴角慢慢的抚平。
　　从未看到过的表情，夏瑜挥起的拳不自觉地停下。
　　奎企，夏瑜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什么时候见到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爱现，即使只有一个字也要念得与众不同，单纯又阳光的一个男孩，何时有了这样的表情，让夏瑜都觉得寂寞。
　　“怎么了，不高兴啊。”夏瑜问。
　　“哈！”奎企昂起头，笑着说，“没有啊。”
　　“来，我们喝一杯。”边说，奎企边从背包里摸出两罐，可乐。他们是不喝酒的，不觉得酒好喝，也没必要喝，才15而已，还是孩子的年纪，而且是好孩子。
　　就这样坐在路边的石椅上，人群外，一人一罐可乐。夏瑜抬头望着夜空，偶然的瞥一眼奎企，发现奎企双眼发光的盯着人群中的几个美女，又时而目光迷离。管他的手注视了许久，夏瑜才确定他喝得真的是可乐。
　　“十一中啊，是个好学校呢。”奎企忽然冒出一句，眼睛望着路上的车水马龙，似乎在自言自语似的。
　　“嗯，对。”夏瑜应声。第十一高中，宁远市的一流高中之一，也是夏瑜入学的高中，与之齐名的还有第一高中，第一高中东校，宁远大学附属中学。
　　“我给人甩了。”奎企踡起身子，“她考上了一中，我……”
　　奎企口中的她，夏瑜知道，是苜紫，从任何角度看都是花儿一般的，漂亮，能力强，班上暗恋她的有五六个，而奎企便是其中的一个。被拒绝了吗？夏瑜抿了一口可乐，猜到七八分。
　　“没事的，总会好起来的。”夏瑜对奎企说，却背过头，不敢看他。
　　“说得好像真的似的，你又没被甩过。”
　　“有啊。”
　　“谁？”
　　“小北。”
　　“切——”奎企揽住双腿，“可我真的很难受，要是我能再学得好点，或许……”
　　“唔。”痛苦，那些在我心里翻腾着的，也是痛苦吧。
　　那个闷热的晚上，夏瑜和奎企都没再说话，两个人一直静坐到人群散尽，才沉默的各自回家。后来，夏瑜和奎企见过几次面，依旧很要好。在后来，突然奎企消失了踪迹，听说他转区县中苦读了，夏瑜的功课也越来越忙，从此，和他失了联系。
　　那个暑假里，夏瑜还了解到一件事——或许小北的不喜欢是假，喜欢也不真，但自己，是真的真的喜欢小北，也许就是书里反复念叨的爱。
　　六
　　上了高中，人也该成熟些了。夏瑜不再那么频繁地说自己喜欢小北，但总还是会说的，肖芸北也还是会回答说不喜欢。于是，在新的班集体中，大家又都知道了，夏瑜和肖芸北总在玩着告白的游戏。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游戏当中，夏瑜觉得有点生气，有点累。
　　夏瑜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可以和大部分人嘻笑打闹，但这却也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真正和夏瑜交心交底的并没有几个。
　　“嘿。”前排的女孩反跨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我叫晋菘蓝。”
　　“夏瑜。”
　　这是夏瑜第一次和晋菘蓝说话。
　　晋菘蓝，和夏瑜完全保持着崇高、深厚而持久的革命友谊的一个女孩。夏瑜第一次听到晋菘蓝的名字，想起了自己身为一流记者兼三流小说家的母亲。菘蓝，二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叶子长椭圆形，花黄色，根入中药叫板蓝根，叶子入中药，叫大青叶，也可以提制蓝色染料。究其深意，并不是适合用来做名字的植物，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若不是有深意，恐怕就是像自己妈妈写小说时那样翻着字典随便挑了一个吧。
　　“哎，有什么不好的吗？很顺口啊，而且是万用药哟。”晋菘蓝挑着眉说到。
　　高二文理分科之前，夏瑜和晋菘蓝在学校里颇有些形影相伴的味道。在图书馆里看同一本书，中午一起买饭回班，下午一同走出校园。晋菘蓝一向热衷于日本的动漫，夏瑜有时也看一些，和她一起去参加过漫展，一起玩过COSPLAY。
　　“小北，你们家夏瑜要给晋菘蓝拐跑了哟。”有人打趣地说过。
　　肖芸北执起晋菘蓝的手，如释重负地说：“菘蓝，夏瑜就交给你了。”
　　“小北，我喜欢你！”夏瑜插话，有些强调地说。
　　晋菘蓝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瞧，我怎么会抢了你的夏瑜呢。”
　　夏瑜有些灰心，小北身边从来是不缺人的，自己在不在是真的没影响吧，她并不在乎。
　　七
　　高二文理分科，晋菘蓝选了文，历史政治，走了。肖芸北选了理，物理化学，留在原来的班上，夏瑜也依旧追随着肖芸北的步子。晋菘蓝时常会回来，盯着夏瑜看，长叹一声，扬长而去，让夏瑜摸不着头脑。班上多少有些变化，比如夏瑜的同桌凌渭轩，在披了一年的忠厚的狗皮后，露出了狐狸的尾巴，又比如，班上分到一个十分成熟的女学生，歆望，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十分成熟的女性，而夏瑜和肖芸北之间，绕着弯路。
　　十一中是没有秋游的，宁远的大多数学校都是，但有运动会，青春热血的运动会。夏瑜不喜欢运动，但这并不表示夏瑜不擅长运动，正相反的是，事实上，夏瑜跑得就挺快的。高一的时候，因为肌肉拉伤，夏瑜没参加。这一年，9月28日，高二的夏瑜一切安好，运动会在宁大的体育场如期召开。
　　“下面播送高一（3）班来稿。在热烈的阳光下，我们的……”真的是热烈的阳光，宁远的初秋依旧很热，俗称秋老虎，体育场上人声鼎沸，广播声、音乐声、呐喊助威声混杂在一起，更让刚跑完八千米的夏瑜觉得燥热。
　　“一起走走？”肖芸北递过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嗯。”夏瑜默默地跟在肖芸北身边，在偌大的宁大里漫步，手里的水一直没动过。
　　“该怎么办好呢？”肖芸北低着头，喃喃地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
　　肖芸北止住步，双手背在身后，“是洛军啦。我喜欢他好久了，每天放学他都会去打篮球，我都有看，虽然每天都只有一小会儿。”
　　小北喜欢洛军，洛军，学生会体委的那个洛军，小北喜欢。这一年来，一放学，小北就冲出学校，比谁都急，自己怎么都追不上，她却又比自己晚到家，是去看洛军打球？以为自己是了解她的，原来其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好像有女朋友了，但我……给我点意见嘛。”夏瑜望向肖芸北，见她脸上充满了期望，“不是有好多女孩儿都喜欢你嘛。”
　　夏瑜把头别到一边：“没那回事儿。”不想，也不敢看肖芸北。
　　“好嘛好嘛，没有就没有吧，”肖芸北抬起头，“我决定去和他说清楚，要是不行，就拉倒。”
　　“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他。”肖芸北整整衣襟，沉稳的向前迈开步子。
　　夏瑜看着肖芸北向前走去，又瞥见晋菘蓝挽着一个女孩的手径直从自己身边穿过，宁大的校园里人不少，只一分神，肖芸北的背影就变得很模糊。夏瑜没追上去，回了体育场，在靠近树阴的地方躺下。
　　“怎么，中暑了呀。”凌渭轩坐到夏瑜的身旁，拍着他的肩问道。
　　夏瑜摇了摇头，没说话，眼睛闭得紧紧的。原来，我谁的谁都不是。夏瑜心里有些害怕。
　　八
　　“小北，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啦。”
　　“小北，我好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烦死了，一边去，我还要看化学呢。”
　　每天的每天，夏瑜开始不断的重复对白，乐此不疲。起先，肖芸北还会一句一句地答，后来，也就厌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任何一个游戏每天不断的玩，都会厌的，何况是个并不有趣也进行了两年的游戏。可夏瑜却没有一丝厌倦的意思，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班上的同学看在眼里，嘴上跟着夏瑜起哄，心里认为，夏瑜也太没数了，也有人这么明白地告诉过夏瑜，但夏瑜依然独自进行着这场游戏。
　　知道某一天开始，肖芸北不再接下一句台词，以沉默面对。夏瑜依然不断反复。夏瑜独自念完对白，空气安静的回答，哀伤和安心，同时溢满了夏瑜的身体，如此矛盾而绝妙的感觉。
　　后来，在大家的眼里，夏瑜终于长大了。我喜欢你的告白逐渐减少，不喜欢的回答偶或闪现。一切回到原点，踏上一个新的起点。
　　九
　　高中后，夏瑜终于没再和肖芸北考进同一所大学，而是与歆望、凌渭轩去了北京，肖芸北留学出国。夏瑜和歆望开始交往，感情像山涧的泉水一般，看着浅，但溪水流长，而且清凉甘甜。加上凌渭轩，成了个铁三角。很久以后，三个人若遇到了，仍会把酒言欢。肖芸北依然住在夏瑜家隔壁的院子里，没搬过，夏瑜也是。两人见到，会相互礼貌的打招呼。
　　十
　　我们认识了十二年，在四年里我喜欢上你。那时，我不懂爱情。或许是我弄错了什么，没人相信过我喜欢你，你也是。在那四年里，我只做了两件事，告诉你我喜欢你，把你从我的身体里隔离。我们真的有默契吗？或许，我是真的弄错了什么吧。
　　¬ ——夏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