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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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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绵绵的横滨,让人连撑伞出去的兴致都没有,森鸥外胡乱撩起自己凌乱的额前发,打了个哈欠,披上工作用的白大褂,推开诊所大门,深深了吸了一口气。
不过,却没有挂上营业的牌子,他还需要随意做些早餐应付一下,再开始准备接待病人。
路边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正在冒着雨快步离开。
男人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叹了口气,又关上了门,他并不喜欢阴雨天。
他是住在横滨贫民窟的地下密医,也就是俗称的黑医,没有合法行医资格,不管病患是什么人,拥有怎么样的背景,只要他拿了钱,就会为对方提供相应的治疗。
横滨作为混乱的港口城市,居民鱼龙混杂,他的患者,大多数都是附近的底层□□、混混或者偷渡客。
可能是绵密的阴雨天气,阻碍了横滨的□□们出门斗殴,连诊所的客人都少了,哎,就连他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
“真是糟糕啊。”森鸥外唉声叹气。
而就在此时,一位浑身裹着黑袍的高大白发男人堂而皇之地、在森鸥外震惊的目光中,从诊所正门破门而入。
巨大的声响将依然睡眼惺忪的森鸥外唤醒,以为是敌袭的他瞬间浑身紧绷,进入了一级备战的状态。
他并非没有深夜或清晨被周围急需救治的黑手党成员吵醒过。
尤其最近横滨局势紧张,半夜来访的患者越来越多。
只是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快两年时间,胆敢不长眼地闯进来且对他大呼小叫、颐指气使的家伙早已经被他埋进了土里。
事到如今,不在接待时间却需要急救的□□成员也知道了他的厉害。哪怕伤势再急,也不敢随意破门而入。
能够在横滨这种地方生存至今的人,都拥有一定的生存智慧——稍微打听一下,就明白能够在这里立足的黑医,必定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森鸥外召唤出自己的人形异能力。
抱着巨大针筒的红裙金发幼女,半漂浮着出现在他身后,他将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在他指缝间紧攥的手术刀已经蓄势待发。
金发幼女,是森鸥外异能力【Vita Sexualis】的产物。
森鸥外的异能,是能够召唤被他命名为爱丽丝的人形异能力。性格、外表、身体数据都是他一手设定。
“阁下以这种方式闯入我的诊所,有何贵干?”
面对着明显不属于日本人的外国面容,森鸥外以一种冷酷的语调朝着不速之客喝道。
横滨这座港口城市,是最早开放的国际贸易港之一,连接西方世界的桥梁。
用更朴素的话来说,这里并不怎么受政府的管束,经济、政治、外贸都被多方势力操控着,权力制衡下的灰色地带天然成为境外势力的渗透窗口,也为弱小的底层居民提供苟活的温床。
每时每分每秒,都有偷渡者、外国佣兵以及走私犯从码头悄然登上这片土地,还有许许多多的境外势力在觊觎着这里,想从这里分一杯羹。
其中不乏不好招惹的不法分子。
这人是谁?
袭击横滨的境外势力吗?但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医生,目标是他的话,应该是需要寻求医疗方面的帮助吧?
但以这种方式出场,只会让人觉得来者不善吧。
森鸥外的余光看见门口碎成一地的玻璃碎片,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来人胸腹处,那里赫然有一道瘦小的人影,正被高大的入侵者横抱在怀里,细伶伶的小腿在臂弯上无力地垂落着,应该是意识不清醒的状态。
紫红的瞳孔里划过一丝了然——此人果然是为求医而来。
但以这种强硬的姿态闯进来,莫非是打算以武力威胁来逃避应付的诊金?
森鸥外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哎呀,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是这种事情在附近流传开来,那不是人人都要跑进来踩一脚?
——先试探一下好了。
没等白发男人回答,森鸥外一侧肩膀不着痕迹地后耸,手肘连带着插在口袋里的手腕一扭,三把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就从他的手指根缝隙激射而出,目标正是来人的脖颈。
薄如蝉翼的刀片能够瞬间切开皮肤,让动脉血喷涌而出。
然而,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森鸥外抬手的那一瞬间,高大的白发外国人瞬间将抱人的姿势从双手改为单手,斗篷一扬,同时从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摸出了一把手枪,他眼也不眨,像是能够预测敌人的动作般淡然又精准地朝着某个位置扣下扳机。
连续三发子弹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飞在半空中的武器。
铿锵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手术刀在巨大的动能下瞬间崩裂,锋利的不锈钢碎片在森鸥外瞪大的狭长眼睛下划出一道极其细微的血痕。
森鸥外的眼睛赫然瞪大,微微发亮的模样像是黑暗森林中狼睁开了森然的眼瞳。
唔哦,这可不得了啊。
顶级的反应能力、可怕的战斗直觉,以及超乎寻常的预判能力。
——这个对手绝对不是普通人,倒像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战士呢。
白发男人随意地将兜帽扯下,露出了麦色的皮肤和血色的瞳孔。
他摆了摆头,束在一起的浓密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颈侧垂到肩膀上,幽深的枪口依然威胁性地指着慢慢摆出投降姿势的医生。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瞥了眼角落里折断的手术刀,嘴角上挑露出了一个张狂野性的笑,像是在说。
——只有这点能耐吗?
“阁下,请为吾主治疗。”他用枪口指着医生,以口吻礼貌但态度倨傲的方式朝着森说道。
主人吗?能够统治这样的男人的家伙,究竟是什么开头?
森鸥外飞快地从那团黑色布料上一扫而过。
森鸥外用极其短暂的时间冷静地对双方实力进行判断,最优解告诉他现在没有必要继续为了无谓的尊严抗争。
他立刻丝滑转变态度,像是从来没有袭击过对方一样,圆滑地摆出了专业医生的姿态。
森鸥外语速急促地询问,“请将患者平放在看诊台上,发生什么事情了?枪击?还是……”
白发男人郑重地说,“吾主……受到某些特殊能力影响,昏迷了。”
森鸥外熟练拿出看诊器具的动作一顿,眼皮微微掀起,锋利的目光飞速地从白发男人身上一扫而过。
——特殊能力?莫非是被异能力袭击了?
白发男人将怀里用黑布裹着的人小心翼翼地平方在看诊台上,金色的发丝从布料里露了出来。
阴天连日光都是冷白色调,灰蒙蒙的,诊所里的金发少年更是显得苍白。
明显是白种外国人,相比起亚洲人更深邃的眼窝,皮肤雪白,像是常年生活在阴雨连绵的城市中久久没有受到日晒。
灿金色的发丝黏在额角,脸颊两侧的婴儿肥让他看上去稚气十足,像是一座沉睡的天使雕像。
白衬衫近乎透明贴合着少年单薄的胸膛,他无意识蜷缩起膝盖时,紧绷的条纹马甲将腰线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纽扣与扣眼间撑开的缝隙里,隐约可见肋骨的轻微起伏。
深色西装布料紧紧裹着大腿,有一种十四五岁少年特有的,介于孩童圆润和青年颀长之间的青涩性感。
森鸥外捏着听诊器的手指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进行检查。
没有外伤。
他简单检查过瞳孔对光反射,又对体温、呼吸、心率进行了测量。
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体温大概39℃,超过正常范围。
全身乏力、怕冷寒颤、头晕嗜睡,一切的症状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普通的高烧。
森鸥外:“……”
……就这吗。
发烧搞那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主人马上就要死了呢。
再晚点来说不定烧都要退了。
话说回来,又不是没有自理能力的幼童或者老人、或者贫民窟无法负担药费的流浪儿,发热有必要火急火燎地来诊所治疗吗?
他的医术再怎么高超,能做的也只有物理降温或者开药而已,连手术都不需要,最多给他开个吊针补充一点生理盐水。
森鸥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沉默了好一会后才将自己的诊断结果告知面前充满威胁气息的不速之客,表情委婉。
“这位少年,只是稍微有些发热。以青少年的体质,最多休养一两天就可以完全痊愈了,我可以为他开些对症的药。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在这里休息片刻,预计就一两个小时之内,少年就能够醒来了。”
森医生无奈地将一旁白色薄被展开,贴心地为昏迷的外国少年盖上,掖好被角。
这都什么事儿啊。
……
鼻尖不再是仓库尘土与铁锈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种轻微刺激性气味,混合着久未晾晒的棉被散发出的潮湿腥味,两种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无声纠缠,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看来,现在的他已经不在那个能够听到海潮声的海滨仓库里了。
透过闭合着的眼皮可以感受到上方的白炽灯在炙烤着自己。奥利弗微微勾起嘴角。
——啊,是诊所。
奥利弗从高烧昏迷的状态中醒来了,却没有睁开眼睛,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逐渐清醒的大脑冷静地判断现状。
两道声音正在交谈着。
一道沙哑低沉,像久经磨砺的砂纸,是明显是属于纪德的嗓音。
一道声音明显更年长一些,尽管腔调中带着一些故意伪装出来的苦恼,但明显游刃有余,并不害怕。
判断现在处于还算安全的环境下,奥利弗总算睁开了眼。
失去焦距的眼睛先是有些迟缓地眨了眨,然后被顶头刺目的灯光晃了晃,忍不住再次闭上,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入目的是一片破败掉皮的天花板。
侧头,然后是一片蓝色的可折叠医用隔离板,用来遮挡其他人视线,保护病人的隐私。
这里大概是诊所的治疗室或者看诊间,透过隔离板的缝隙可以看见旁边挤着各式各样贴着德文标签的医疗器械。
除了中央的桌椅,两侧药品阴凉柜里放置了数不清的棕色避光玻璃瓶,台面上还零星摆着几个试管、酒精灯、玻璃棒等化学实验器材。
“您的主人他醒了。这位先生,可以请不要再用枪指着我了吗?”陌生的中年男音非常有磁性,像是优雅的低音号角。
敏锐地注意到了病床细微的动静,陌生男人含着笑对纪德说道。
当然,并不用他说,纪德的感知能力比对方更加敏锐。
蓝色隔离帘被人蓦地拉开。
奥利弗半坐起身,几乎感受不到棉花重量的薄被从胸口滑下。
诊所外的环境灰蒙蒙的,外面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气,让光很难透进来。
因此,即便是白天,诊所里也点了一盏小灯。
他掀起眼帘,和外面的几人对视上。
首先是纪德。
他像是是一座沉默的小山,黑压压的斗篷勾勒出肩部强劲有力的肌肉,银黑色的帽绳系在领口,布料垂落下来,包裹着隐藏着可怕力量的身躯。
他几乎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巍峨的阴影投射在病床上。
本应该是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但对方立刻半蹲了下来,单手支撑着地面,原本俯视的视线瞬间矮了一截,变成了仰视着坐在病床上的人。
纪德嘴唇嗡动了几下,最终那句“主人”又被他吞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更普通、更日常的称呼。
“少爷……阁下,您醒了。”
奥利弗:“……”
当他没听见没醒时候医生的称呼吗?现在再换,还有什么意义。
“做得很好,安德雷托。”奥利弗柔声说。
安德雷托,是安德烈的爱称。
在外人面前,奥利弗象征性地用手掌轻轻抚过对方的头顶,表示赞赏。
最终,奥利弗的目光掠过自己养的大型犬,和他身后那位医生充满惊异的深沉目光对上了视线。
不可思议。
原本森鸥外只以为这两人只是普通的主仆关系,可能是某些欧洲大家族出身的小少爷和雇佣的保镖。
但目睹了这一幕的森鸥外,才发现自己猜想错了。
原本野性难驯的模样瞬间化为忠诚的走狗,那双狭长眼睛里迸发出来的光芒,仿佛忠诚的信徒狂热地注视着此生的神祇,前后强烈的反差让旁边的森鸥外都忍不住侧目。
这位少年,居然……真是能够用缰绳勒住这只可怕野兽的人吗?
森鸥外这么想着,颇具有深意的探究目光投向了面前半倚靠在床头的少年身上,眼神在他与高大的白发男人之间来回游走着。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金发少年眉眼深邃,金色睫毛异常的长,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极其吸睛,有一种剔透的玻璃质感。
让医生、也就是森鸥外怀疑,这家伙走在横滨的街道上,会被肮脏的器官贩子看中卖掉。
想到这里,原本带着一身颓废气息的医生挺直了腰杆,微微颔首,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摆出了正经靠谱的模样,“日安,这位小少爷。如您所见,鄙人是这个小诊所的医生,森鸥外。”
矜持地自我介绍,连称呼都不自觉变得礼貌起来。
“您好,森医生。我是奥利弗,奥利弗·默瑟。”
这是他假护照上的名字。
默瑟(Mercer)这一姓氏,本身就带有商人的含义。
奥利弗打量起面前的医生。
这位将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站在纪德身后的瘦削男人,目测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有些凌乱的黑色中短发垂到肩膀,前额还有两簇顽固的额发胡乱地翘着,乍一看像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
但细细打量可以发现,此人面容英俊儒雅,只需稍加修整,他就能成为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眸锐利而清醒,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锋芒,绝非一个浑噩度日的地下黑医该有的目光。
那在昏暗室内显得幽深的紫红色眼瞳深处,藏着极大的野望。
让他联想到费奥多尔的眼睛。
只不过魔人的眼眸中更多的是一些更加阴暗粘稠的浓黑,注视着虚无的、由他空想出来的世界。
而面前这个男人则是注视着更加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得的……权势?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甘愿永远当一位寂寂无名的黑医。
而重要的是,在他的异能力视野中,面前的人浑身上下包裹着异能力的紫光,像是陈年的葡萄酒在周身流动着。
这是一位……异能力者。
他果然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