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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熙累恰 新帝登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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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圊元鼎五十六年,圣武帝薨,万民悲切,举国哀悼,圣武帝在位五十六年,德被寰宇,仁泽四方,帝之治也,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政令清明,恩泽广被,选贤举能,皆尽其才,劝农桑,赈仓粮,民无饥馑,文起设与太学广育英才,武备四夷宾服威加海内,创盛世,开太平,后尊弘圣文武大德孝皇帝。同年正月十五,乾昭帝仰承天命,抚临兆民,继位大统,改年号为胤贞。
新帝登基,公仪硒回京任职之日便又搁置了。
年初时镇国公府发生了件大事,那便是镇国公府同汝阳王老郡公议亲,将公仪衾淑许给汝阳王的小孙子,经过镇国公夫人同公仪府多番商议,这亲事便也定下来了。
镇国公二房媳妇却闹了不小的脾气,几日里不曾向老夫人请安,缘由便是不满镇国公夫人放着自家孙女不管倒是忙活起人家闺女,心下计较老夫人太过偏疼衾儿,大房的自是年纪大了,这娃娃亲不得议了,可她如儿和衾儿不大般年纪,何以不管不顾自家如儿的日后?
亦将军看着自家夫人如此闹着不免头疼,三五番的说些好话也终是哄劝好了,二房媳妇也只得让步,看那孩子也着实可怜,将来嫁入郡王府也算是个好归宿,想着老夫人一把年纪为亡女如此操心,便也理解了。
春去夏至,暑热炎炎,公仪衾淑恹恹地趴在竹面藤椅上,一只手臂顺着前沿毫无生气地垂着。
芸娘往纳凉的瓷坛里又加了不少冰,艽荩坐在小蒲团上倚着门框上给公仪衾淑扇着团扇,那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摆着,却隔着公仪衾淑好远,细看艽荩早已入眠,脑袋更是止不住的点。
芸娘将艽荩手里的团扇轻轻取出,又将一段纱绸覆在公仪衾淑脸上以及露出的胳膊上。
她家姑娘有个习惯,爱晒太阳,最喜晒着太阳偷着懒睡觉发呆,每次晒着太阳躺在那,便毫无生气,静的仿佛看不到她呼气的起伏,甚至每每她睡着,艽荩都得去探探她的鼻息,看看她家姑娘是否康健。而芸娘便会在她睡着的第一时间将她盖着,这烈日当空,晒黑了,晒伤了可怎么得了。
五年前她抱着姑娘回到镇国公府,当初也是她陪着夫人嫁出去的,她自小长在这里,这于她,便像家一样,而对于公仪府则是既陌生又伤感。
芸娘轻轻擦去艽荩额头的汗,想起这小丫头刚被买回府里的可怜模样,如今那个走路都老摔跤的小女孩也长到七岁了。
回过神来,只见远远的走来一抹藕灰色的身影快步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食盒的女使。
定睛一看,正是镇国公夫人身边的孙嬷嬷。
只见孙嬷嬷喘着气,皱着眉头看了看太阳,又拿出帕子边走边擦,眯着眼,远远地便看见公仪衾淑躺在藤椅上,瘪了瘪嘴埋怨嘚地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
“芸娘你也真是,这么大的太阳,仔细姑娘中暑。”说完又看了看旁边倚着门的那个小的,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一屋子,当真的随性惯了。
芸娘不好说什么,这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孙嬷嬷教训着,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姑娘,孙嬷嬷便先开口了:
“近日天热的厉害,夫人特意安排了清淡开胃的小菜来,让姑娘先尝个样式,若遇着不喜欢的,就撤了换个对口的,还有这莲蕊绿豆汤,加了山糖饯的可是独姑娘一份呢!”
言罢身后的婆子便绕进中堂,将菜品一碟叠端上桌。
闻言芸娘笑到:“夫人最疼咱们姑娘,先前还不让我给姑娘买糖人蜜饯吃,说是怕吃坏了牙,现下倒是又送来山糖饯。”
孙嬷嬷拍了拍芸娘的手臂,假嗔道:“熊豹胆子?连夫人都敢打趣,姑娘爱吃甜食,这小孩始龀,夫人自是看得严,严归严,看着姑娘眼巴巴的,又怎能真断了姑娘的‘蜜粮’呢?”
说起这便想起来前日公仪衾淑吃软酪粘掉了牙,不敢让夫人知道,叫自己保密时憨态可掬的样子,说话都漏风,还叫屋里人把她的软酪藏起来。
芸娘欲拉着孙嬷嬷往里走:“嬷嬷喝杯茶,消消暑,等凉下来再走也不迟。”
孔嬷嬷摇摇头:“茶就不喝了,得回去伺候夫人了,你赶紧把姑娘叫醒用膳,我就先回了。”
芸娘把孙嬷嬷送出院门,转头便看着公仪衾淑和艽荩二人在桌前摆起碗筷,公仪衾淑时不时还喂艽荩吃些,主仆二人好不欢乐。
吃过饭公仪衾淑依旧窝在藤椅上,巴巴得望望着月门。
姑娘总不爱多说话,六七岁的年纪也不爱闹,平日里就等着长表姐亦欢来与之为伴。
如今亦欢已到金钗之年,日日周旋于掌家之术,中馈之能,算筹之法,便更不得空来了。
亦欢本来以为为人新妇懂些妇德、妇容、妇言、妇工,学些女红插花,焚香点茶便也够了,哪曾想这些不过是些闲情逸玩,这顾院持家的学问也颇深了些。
公仪衾淑等不来亦欢,却等来了亦如。
鹅黄色纱复裙上覆着浅白色短襟窄袖襕衫,面容清丽且稚嫩,眉眼之间无一不透露着欢闹。
亦如先是藏在月门后方,左右巡视一番这才放心进来,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玳瑁罐子,欢快地向公仪衾淑招招手。
公仪衾淑爬下竹藤走过去,仔细端详着亦如捧在手里的至宝。
亦如坏坏地冲她眨眨眼:“这可是二哥的胜武将军!”
言罢,将罐子拉开一个缝,凑到公仪衾淑面前。
只见里面是一只通体紫褐且光润的蛐蛐。
公仪衾淑一愣,转而看着她:“你.....哪来的?”
不会是.....
亦如无甚所谓的耸了耸肩:“我趁他打桩子拿出来的。”
“要是给表哥知道了.......”
“哎呀你别叽叽歪歪的,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就借出来玩玩而已。”亦如目不转睛地透过罐子注视着蛐蛐,一边用小竹签轻轻戳着。胜勇将军欢快的跳着。
公仪衾淑看着,不时也来了兴趣。
亦如戳了几下,便将竹签递给她。
“喏,你来。”
公仪衾淑轻轻点了点,却不见它动。只向亦如投去疑惑的目光。
“这...这是为何?”亦如也慌了神,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亦如把玳瑁盖子打开,戳了戳,不动,又将盖子完全取下,戳了戳,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亦如着急,将罐子整个翻过来,罐口朝下摇了摇,只见胜勇将军跌落在地,突然,在一刹那,胜勇将军恢复活力,猛得一蹦,便没了踪影。
公仪衾淑和亦如看着空空的罐子面面相觑。
这下完了!
亦如赶紧将罐子扔下,朝着蛐蛐逃走的地方摸了过去,几经探寻,皆一无所获。
看着公仪衾淑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由得恼火:“你别光站着呀,快来帮我找!我告诉你啊,虽然蛐蛐是我拿的,但是是在你院子里丢的,你还戳了两下呢!可别想着自己溜!”
话音刚落,公仪衾淑便跑了出去,亦如看了看蛐蛐落地的方向,又看看了公仪衾淑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追上去。
“喂,你不会是想去找二哥坦白吧?你可千万不能去啊!他来找我,我不认就得了,喂,衾儿!你等等我!”亦如跟在公仪衾淑身后喊着。
公仪衾淑停下,快速地捂着她的嘴:“你想让整个镇国公府都听见嘛?”
亦如把手搭在公仪衾淑手上,谨慎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可有法子?”
“哪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得先叫小厮买一只回来充数。”
“偷梁换柱啊?可是那只蛐蛐可是上品,哪能轻易买得?况且胜勇将军通体紫褐,一般的蛐蛐怎能代替得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
两人快步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避开了内院,往亭门走去。
内院粗使婆子多些,一般不甚见到小厮,出了亭门便是前院了,前院不似后院亭阁林列,却是一派简仪庄肃之相。
亦如找了一个在门洞里乘凉的小厮,又交代了些具体云云,便同去公仪衾淑院里了这院原是公仪衾淑母亲的,自镇国公夫人因伤寒害了病,便单辟出来让她住着了。
约莫一个半时辰,那小厮回来了。
“四姑娘,外姑娘,这蛐蛐小的买回来了,店家说天气炎热,最好是拿回来先冲冲暑气......”
小厮把蛐蛐安置妥当,亦如苦恼的看着这黝黑的家伙,偏过头问公仪衾淑。
“该当如何?”
只见公仪衾淑拿出丹青水墨来,亦如一下子定了神,忙开始备墨。
“是了是了,涂上不就得了吗?”亦如欢愉道,全然将刚才的慌乱抛诸脑后。
就那样以以假乱真的方式将玳瑁罐子送回去,二人皆松了口气。
后来只闻得胜勇将军不再“胜勇”,下了亦维司好大的脸面,没过几天便魂归西去,亦维司哭闹了好些日子,最后竟想到为它斋戒沐浴来送“将军”极乐。
索性是它斋戒,它沐浴。
后来怎样便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亦维司看着浑浊的水和黝黑的虫,眼里也泛起浑浊,气得书案都掀干净了。
镇国公夫人病好利索后又将公仪衾淑接回去,安置她在主院的偏室,住在这的好处便是闲来时不乏热闹,热闹时可得清净。
公仪衾淑向往热闹,温情哄闹时的小憩往往是最酣畅的,她不睡她也不说,她只听着。
谁家姑娘许了谁家好儿郎也罢,谁家婆母,新妇互相苛责也罢,京师也罢,街市也罢,那都与她无关。
有时她甚至觉得这威严气派的镇国公府也与她无关。
每次看着舅父舅母一家其乐融融,看着亦如犯了错,却总是依着舅父撒娇无赖,她无限神往。
她也有个家,一个她充满希冀却又惴惴不安的家。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除了每日镇国公夫人教她些逸玩杂耍,经世道理外,她便只是和亦如玩玩六博戏,放放风筝。
公仪衾淑同亦如有两个闺中密友,一为国子司业王启嫡女王念文,一为秘书少监贺守敬次女贺敏,可近日这两人皆没了踪影。
如今亦维凡,亦维司大了些,与她两相处时日也少了,亦欢更是连屋子也不曾出了。
红叶黄花秋意晚,飞云过尽,归鸿无信。袅袅萧萧,苍苍然然。
清风卷缠起棣棠,纷纷扬扬。
好在院里雪海菊开了,窗前抬眼便能望着,倒不至太过荒凉。
“衾儿。”
寻声望去,只见一只手掀起帘笼,快速绕过厅室,又拢起内室珠帘,浅笑着站在卧榻前。
公仪衾淑看着亦维凡到来也十分欣喜,却见他一手背于身后,不由来了兴趣,只注视着那只手。
亦维凡将背着的手伸到前面来在,只见是个精巧的小木笼,里面有只通体黄蓝的雀儿,胸前大片留白,嘴呈朱红色,实在好看。
“你这丫头,一进门也不顾着你哥是否站着,也不问你哥一路风尘是否受累,只想着给你带来些什么稀奇玩意。”亦维凡笑道。
跟着镇国公的一番日子,亦维凡心智渐熟,活脱一副大人模样。
“表哥一路可还辛苦?”公仪衾淑嘿嘿笑了两声,开口问道,眼睛却还在那雀儿身上。
“不甚辛苦。”亦维凡笑道:“此鸟唤做雪鹀,两日前我于围场猎得。”
公仪衾淑爱不释手,忽然想起点什么,又问:“如儿的是何物?”
亦维凡笑容一僵,微微窘迫,又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话本小册。”
公仪衾淑拎着木笼“噗呲”笑出了声,果真没猜错她。
亦维凡无奈的看着公仪衾淑,如儿胡闹也罢了,偏衾儿也被带坏了,闺中女儿成日里打听那等杂物。
亦维凡待了会儿,也顾不上喝茶便又走了,只听亦维凡说今天有来贵客来访外王母,是谁家的,表哥没细说,但是瞧着他重视与与庄谨,足以见得这客人来头不小。
公仪衾淑将鸟笼放在桌案上,套了外衫向外走去,见外厅门廊里婆子们摩肩接踵地围着,不由得心下感叹,这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