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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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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大长公主话音落下,站在中间的江若椿最先抬起了头,嗓音娇柔道:“谢大长公主殿下。”
她头半抬不抬,似娇羞又似好奇。
庆阳大长公主眉头微蹙,这小娘子跟她娇羞个什么劲啊?又观其仪态,虽说三房没有官职对自己的计划有好处,但自己明明让她抬头,她却含羞半怯的,实在上不得台面,她要收回刚才夸她们三人的话,这位小娘子还配不上!
她很快挪开目光,又看向领头进来站在左边的江若楹。
只见她端正地福身道:“谢大长公主殿下。”而后低下视线抬起头来,面见君上的规矩一丝不差,庆阳大长公主暗自点头。
大房郎君是门荫入仕,官职较高,夫人还有诰命。她原本不想考虑的,但这位大房的女儿明显比三房要拿得出手,选她做皇后才不至辱没了宗室。
不知二房如何?
她又看向有些磨蹭的江若棠。
二房是科举入仕,官职低微,夫人也没有诰命,倒也符合她的要求。
江若棠起身后略抚了下裙摆,也端端正正地福身道:“谢大长公主殿下。”而后她低下了视线,抬起头来。
烈日透过薄纱窗棂照进来,光已柔和了几许。
它落在三人身上,原是平均的,却不知为何,二房小娘子抬头的瞬间,这光也仿佛聚向了她。
庆阳大长公主心头狠狠震颤了一下。
那肌肤如刚刚剥壳的新荔,散发着莹润光泽,琼鼻挺翘、樱唇饱满,只是这样规规矩矩地站着,甚至没有抬起眼来,都已经叫她挪不开眼去。
若是把身上半旧的衣衫改为华服,再天真烂漫地笑起来,不知得迷倒多少儿郎?
堂屋中静默了数息。
庆阳大长公主端起矮几上的茶盏,低头浅抿一口,才终于缓过神来。
这个小娘子长得太好看了!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古人诗里说的绝色,怕不就是这样的?这样的人,她怎能举荐给圣上?
就算圣上一向不近女色,她也不信他不会被这张脸打动。
自己的女儿本就要矮人一节为妾为妃了,她怎能再容许有这样漂亮的皇后?有这样的皇后在宫里,她女儿何时才能有出路?
不行,绝对不行。
庆阳大长公主放下茶盏,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可是转念一想,她不能直接隐去江若棠的存在。现在圣上没有见过她,一切还好说,万一什么时候见了,恐怕会记恨自己。自己这大长公主的荣华可统统都仰赖着圣上,绝不能因此得罪他。
所以她得找个借口,找一个圣上听后会主动略过此人的借口。
“文安公府果真是个人杰地灵的所在,你们各个标志,本宫见了真是十分欢喜。”庆阳大长公主收回目光,含笑道,“不知你们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
“回大长公主的话,臣女们读过女则、女诫,皆是府上女师教的。”江若楹自然地接过话来,顺便替两个妹妹一起答了。
江若椿有些不悦,除了这些她还读过好些呢!江若楹又故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江若棠则敛着首,她手心里已经腻腻得出了一层薄汗,心跳也很快,远没有看起来这样平静。方才庆阳大长公主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烫,那样的惊艳她自小看过许多。
然而须臾后,她又惊喜地发觉,大长公主的眼神里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敌意。
江若棠捏了捏汗湿的手,庆阳大长公主不喜欢她,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
“文安公府家教甚严,很好。”庆阳大长公主满意笑道,没有放过江若椿脸上的不忿,不过她更关注江若棠,随即又道,“除了读书,你们平日还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回大长公主的话,臣女们也学一些插花、点茶之类的陶冶情操。妹妹们年纪还小,臣女是长姐,所以也常到祖母与母亲跟前,帮着她们打理家事。”江若楹又抢先道。
这不就是说她们顽皮只有自己懂事吗?
江若椿怒从心起,立刻想要辩驳,可大长公主抢先了一步。
“大娘子真是懂事。”她浅笑道。
江若楹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逃得过她的眼睛?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她只需要一个举荐江若楹,而让江若棠落选的借口罢了。
江若楹沉稳懂事,江若棠顽劣,还有比这更能说服圣上的借口吗?
庆阳公主嘴角的笑意渐浓,又转向徐氏道:“郡君教女有方,令媛可真令本宫欢喜。”
“哪里哪里,”徐氏喜出望外,连忙堆满了笑容道,“妾身家这个就会些管家理事的无聊功夫,其余可不如她两个妹妹灵巧,不过茶烹得好些。”
“哦?”庆阳大长公主饶有兴致,“不知另两位小娘子灵巧在何处?本宫倒是眼拙了。”
徐氏一愣,她原以为大长公主会顺着她的话,让江若楹烹茶,这正好可以把另外两个挤开,没想到她竟问起了这个。
另外两个有什么灵巧之处,她为何要说?
祖母文安公夫人则是已经观察半晌,庆阳大长公主眼里对江若棠的那丝敌意也没有逃过她的眼睛,联想各家之间的流言,她已是明了,接过话道:
“三娘的琴弹得甚好,正是她比姐姐们强的地方。我们二娘自小善体人意,她外祖母一家可喜欢得紧,这话老身本不便在外说,但殿下不是外人,老身就悄悄说了。等再过些日子,她外祖母家的表兄就要来提亲了呢。”
“哟,这可是大喜事。”庆阳大长公主亦是惊喜道。
“谁说不是呢?”徐氏终于反应了过来,添油加醋道,“他们二人青梅竹马,可真是般配得很。”
“如此,本宫真是要恭喜二小娘子了。”庆阳大长公主满意笑道。
一众人又夸几句后,不约而同地调转了话题。江若椿有些开心,可是有江若楹在,她依旧插不上话,江若棠则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提着的半颗心终于能回归原位。
庆阳大长公主又跟祖母说了一阵话,由徐氏送出了门去。
江若棠乖巧告退,跟着母亲方氏一道往外走。回去的路上,正巧一层厚厚的云飘过,遮挡了烈日。江若棠心情不错,方氏却有些心疼得看着衣衫半旧的女儿。
刚才太夫人猛然提到婚约,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可她们打得什么主意,自己又岂能不知?
走到僻静处后,方氏捏捏女儿的小手,道:“你身上这套衣裳太旧了,明日母亲就让人再给你做些新的。”
“不用了,母亲。”江若棠笑道,“女儿有新衣服,只是今天碰巧选了这套。”
“那为何不穿?”方氏蹙眉道。
以她女儿的容貌,若是好好打扮一番,必定能得大长公主喜欢。这样一来不管太夫人说什么也没用了,毕竟方家还没有下定。
“这样才不打眼啊!”江若棠轻快道,两颊上梨涡隐现,“而且母亲不用难过,他们说了女儿有婚约才好呢!”
说了才好?
方氏一愣,而后才发现女儿又猜中了自己的心事。
“润哥哥很好,又是母亲中意的,女儿不想辜负。”江若棠抬眼,乌黑明亮地眸中饱含笑意。
她口中的润哥哥,就是她的表哥方润,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去年表哥门荫入仕后,母亲便动了撮合两人的心思,外祖母把她当做亲孙女一般,自然也极力赞成。如今表哥仕途顺利,升迁在即,方家的男丁们也多有实职,虽然门楣听着比她家略低,但家风端正,未来的前途必不会差。
除了舅母冷淡一些,她实在想不出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好的。
“你若是想好了,那母亲也不瞎操心。”方氏眉目舒展,与江若棠一起跨进了自家的院落,“我已经同你外祖母说过了,等过几日你表哥回京,就让你舅母上门提亲,把你们的事情正式定下来。”
“嗯,都由母亲做主,棠儿听母亲的。”江若棠依着方氏,甜甜笑道。
院中的石榴已经成熟,重重地垂落,压弯了枝头。
方氏疼爱地刮了刮女儿的小翘鼻,自己刚开始照顾她的时候她才两岁,路都走不利索,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聪慧懂事又乖巧,让她怎能不爱?
江若棠其实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是妾室泠氏所出。
她两岁的时候泠氏难产而亡,方氏便把江若棠抱到了自己房里养,她自己没有女儿,几乎把江若棠当成了亲生的,这些年江若棠也与她很亲厚,从未提起过生母。
“母亲,今晚吃什么呀?”江若棠又撒娇道。
“饿了?”方氏宠溺道,“放心,都是你爱吃的。”
晚膳果然十分丰盛可口,有足足八个菜,样样精致。但江若棠胃口极小,努力吃了些便吃不下了,她有些惋惜地依依离开饭桌。
易晒伤、胃口小,这些都是她自小带的毛病,所以身体也格外瘦弱一些。
不过江若棠不喜欢这样,她想变得更强壮,所以每天饭后,趁着太阳下山,她都会在院子里多散散步,抬抬腿、甩甩手、跳一跳,认真锻炼身体。
等锻炼完,她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回房时婢女已经铺完了床。
“小娘子,奴婢替您把烛火全都灭了吧?”安顿好江若棠,婢女临走前问道。
“不行。”江若棠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死死蜡烛婢女要去灭蜡烛的手,紧张道,“不许灭,给我留着!”
婢女有些为难:“可是娘子说,您总这样燃着蜡烛睡不好,在娘家倒也罢了,若是去了婆家可怎么办?娘子说让您先适应一下,免得到时受罪。”
江若棠仍拉着婢女不放,这件事母亲跟她提过好几次了,道理她全部都懂,可是如果不燃着蜡烛,她睡不着!
“就灭一支,”江若棠道,“不能统统灭了。母亲也说让我习惯习惯,你若全灭了,我还怎么习惯?”
婢女支吾了两声还想劝,但江若棠态度坚决,也只好听从。
待人都离开,江若棠躺在竹林蟋蟀的纱帐中,莹莹微光不时跳动一下,在纱帐落下一道模糊又脆弱的光影。
她仰躺在床上,双手捏紧被沿,身体紧绷。
今天劝母亲的时候,她其实只说了一半实话。她不仅仅是不想嫁给圣上,她是紧张、是害怕,是只要一提起那人,她就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多前的梦魇中,永远都逃不出来。
江若棠颤颤地闭上眼,微光在她的世界中逐渐消退。
两年多前,那震天杀声的夜晚又好似回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