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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 那个白头发 ...

  •   “哥?”温小屿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茶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个白头发的小哥哥…他像雪做的娃娃!像仙女姐姐一样…”六岁孩子的关注点简单又直接。

      温玙倾猛地低头对上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刚才那点莫名的、乱糟糟的情绪瞬间被熟悉的烦躁取代。他一把拍开温小屿沾着薯片油渍的手,没好气地吼道:“管他是谁!关你什么事?还有你!薯片的账还没算完呢!回家!”他粗鲁地拽起温小屿的胳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按鼓囊囊的裤兜,那堆零钱沉甸甸的,像揣了个烫手山芋。

      林清旭一路抱着沈霁月,脚步又快又稳,直到进了那栋带着小院、刚布置停当的新家。

      “小祖宗!你可吓死舅舅了!”林清旭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沈霁月放到客厅宽大柔软的米白色沙发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件稀世瓷器。他半蹲下来,平视着外甥那双空灵的紫罗兰色眼睛,英俊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焦急,“不是说了就在门口花坛那儿等舅舅停好车吗?怎么自己跑便利店去了?这地方你才刚来,走丢了可怎么办?

      沈霁月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两盒奶糖,长长的白发有几缕滑落到糖盒上。他微微仰着小脸,看着舅舅担忧的神情,似乎理解了他的焦虑,但反应依旧很淡。他安静了几秒,才用小手指了指怀里的糖盒,声音轻软得像羽毛飘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渴望:“想吃…糖。”

      林清旭一愣,随即失笑,无奈地揉了揉沈霁月细软的银发,语气宠溺又带着点好笑:“想吃糖?家里茶几上、你房间的小桌上,舅舅不是都给你放了好多糖吗?草莓的、蓝莓的,什么口味没有?喏,你看。”他指了指不远处大理石茶几上那个精致的琉璃糖罐,里面五颜六色的糖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沈霁月顺着舅舅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罐琳琅满目的糖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朴素得多的便利店奶糖盒,长长的白色睫毛扑扇了两下,小嘴微微瘪了起来,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点委屈和执拗的鼻音:“呜——”

      这一声小小的呜咽,瞬间击溃了林清旭所有想讲道理的心思。他立刻投降,连忙把小家伙往怀里搂了搂,拍着他的背哄:“好了好了,不委屈不委屈,舅舅不是怪你。霁月想吃这个糖,咱们就吃这个糖!舅舅给你剥!”他利落地拆开那盒粉色的草莓牛奶糖,剥开一颗,送到沈霁月嘴边。

      沈霁月这才张开嘴,含住了那颗圆滚滚的奶糖。甜丝丝的草莓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他满足地微微眯起了那双漂亮的紫眼睛,刚才那点小委屈烟消云散。

      看着外甥安静吃糖的乖巧模样,林清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放柔了声音,再次叮嘱:“霁月乖,下次想出去,一定要跟舅舅说,或者跟王姨说,知道吗?不能自己一个人乱跑,外面车多,人也杂,舅舅会担心的。”他轻轻捏了捏沈霁月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沈霁月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嗯嗯。”声音含糊,但很清晰。

      林清旭松了口气,看着小家伙安稳地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抿着糖,那副安静又满足的样子,让他心里充满了怜爱。他站起身,牵起沈霁月的小手:“来,舅舅带你看看我们的新家?这次我们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哦。”

      林清旭牵着小小的沈霁月,开始一层层地参观这栋宽敞明亮、装修雅致的别墅。他介绍得格外仔细,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自豪感:“霁月看,这是客厅,落地窗外面就是湖,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小船……这是餐厅,舅舅特意让人装了暖黄色的灯……这里是你的房间,看,大窗户,阳光特别好,舅舅给你准备了新的绘本……”

      沈霁月被舅舅牵着,安静地跟着,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当林清旭推开一扇厚重的、带着特殊气味的门时,沈霁月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采光极好,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亚麻籽油和颜料特有的混合气息。三面墙几乎被顶天立地的画架和堆满画材的柜子占满,地上随意铺着防污的帆布,上面溅落着星星点点的各色颜料。巨大的窗户对着花园,光线充沛而柔和。房间中央支着一个巨大的画架,上面蒙着一块白布。

      “看,这是舅舅的画室!”林清旭的声音里充满了热情和骄傲,他可是国内炙手可热的青年画家,人脉广阔,画作价值不菲,当然少不了他家里的支持。“霁月不是喜欢画画吗?以后可以在这里玩,舅舅教你!”

      沈霁月没有回答,但他的小手微微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舅舅的手指,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紫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浓厚的兴趣和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他挣脱舅舅的手,迈着小步子,小心翼翼地踩在帆布上,走到一个靠墙摆放的矮柜前,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管状颜料。他伸出小小的、白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支钴蓝色的颜料管,又迅速缩回手,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易碎品,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林清旭,无声地表达着喜欢。

      林清旭看着外甥难得流露出的鲜活神情,心满意足地笑了。

      温玙倾被厨房飘来的浓郁油烟味呛得咳了两声。他刚把哭唧唧喊着“哥哥坏”的温小屿赶去玩积木,自己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老妈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妈!”他忍不住开口,脑海里还是便利店那个白发紫眼、像雪娃娃又像小木头的身影,还有那张刺眼的百元大钞。

      “干嘛?作业写完了?没写完别在这儿碍事!”温妈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翻炒得飞快,锅里滋滋作响。

      “不是!我跟你说,”温玙倾提高了点音量,试图盖过锅铲的噪音,“我刚才在便利店,碰见一个小孩儿!特好看!真的!”

      “多好看?能有隔壁单元王阿姨家的小花好看?”温妈随口应付着,显然没当回事。

      “哎呀不是!”温玙倾有点急,比划着,“白头发!这么长!”他用手比划到肩膀下面,“眼睛是紫色的!像……像葡萄!不对,像宝石!穿得也特好,一看就特有钱!他居然拿一百块就买了两盒破糖!”他想起那张钞票和店员找回的一大把零钱,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控诉。

      “白头发?紫眼睛?”温妈终于舍得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是“你小子是不是热昏头了”的怀疑,“你看花眼了吧?还是动画片看多了?赶紧写作业去!饭马上好了,吃完再收拾你弟弄乱的客厅!”温妈显然没把儿子的话当真,只当是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挥着锅铲赶人。

      “我没看花眼!”温玙倾气结,但看着老妈油烟熏红的脸和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他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就是有嘛……跟个瓷娃娃似的……”

      回到自己不算宽敞的房间,温玙倾一屁股坐在书桌前,烦躁地翻开数学练习册。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动,却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堆零钱还在。他掏了出来,硬币哗啦啦地倒在桌上,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拿起其中一张五块的纸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粘在纸币边缘的一点东西吸引抠了下来,嫌弃地弹开。粉色的碎屑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他盯着那点粉色,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白发小木头最后被抱走时,趴在舅舅肩上,手里捏着糖纸的样子。

      “嘁,娇气包。”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在意找个理由,然后用力甩甩头,试图把那个身影甩出去,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数学题上。

      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窗外夕阳的金辉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那点被他弹开的粉色糖纸碎屑上,像一颗小小的、固执的星。
      ——

      林清旭的画室成了沈霁月在新家最喜欢待的地方。那混合着颜料和松节油的独特气味,以及窗外花园里肆意生长的花草,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他常常只是安静地坐在画室角落铺着软垫的矮凳上,看着舅舅在巨大的画布前涂抹挥洒,或者自己翻着那些精美的画册,指尖小心翼翼地划过那些绚丽的色彩。

      这天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浓重的铅灰色云层迅速堆积,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连带着湖面的波光都消失了。空气变得闷热而粘稠,带着一股暴雨将至的土腥气。

      林清旭正在接一个重要的国际长途,关于他即将在巴黎举办的一场画展细节。电话那头是策展人,语速很快,讨论热烈。林清旭专注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一时没注意到画室里的小小身影。

      沈霁月正站在画室那扇巨大的窗户前。他小小的个子,几乎要仰起头才能看到窗外的天空。厚重的乌云翻滚着,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撕裂天际,紧接着便是——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开!仿佛整栋房子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呜!”沈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小小的身体瞬间僵直。他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远离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雷声和窗外的惨白电光,慌乱中脚下绊到了什么——是舅舅随手放在旁边的一个调色盘支架。

      “哐当!”

      支架倒地,上面几个装着不同颜色洗笔水的玻璃罐也随之倾倒、碎裂!五颜六色的、带着刺鼻松节油气味的水流瞬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霁月?!”林清旭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得猛地回头,电话都差点脱手。他看到的就是小霁月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脚下是一片狼藉的颜料水和玻璃碎片,而窗外,瓢泼大雨正如同天河倒灌般猛烈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整个世界都淹没在狂暴的雨声和雷声中。

      “霁月别动!”林清旭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稍后打给你”就挂断,一个箭步冲过去,也顾不得地上的颜料水弄脏了昂贵的羊绒拖鞋,一把将还在微微发抖的沈霁月抱离那片狼藉。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冰凉,还在抑制不住地轻颤。

      “不怕不怕,霁月不怕,只是打雷下雨了。”林清旭心疼地抱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极柔,“舅舅在呢,没事了。”

      他抱着沈霁月快步离开画室,回到温暖的客厅,吩咐保姆王姨立刻清理画室。又拿来柔软的毯子将沈霁月裹住,喂他喝了点温水。沈霁月似乎被刚才的巨响吓得不轻,小脸一直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只是安静地蜷在舅舅怀里,长长的白发贴在额角,看起来格外脆弱。

      林清旭以为只是惊吓,哄了一会儿见他似乎平静了些,便想把他放回沙发。然而,当他试图松开手时,却发现沈霁月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也微微发烫。

      林清旭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用手背贴上沈霁月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霁月?发烧了?”林清旭的心瞬间揪紧。这孩子体质本来就弱,一点风寒都可能引起大病。刚才画室窗户开着透气,暴雨带来的冷风灌进来,他又被雷声惊吓出了一身冷汗,再被那冰冷的颜料水溅到一点……

      “王姨!快!给陈医生打电话!霁月发烧了!”林清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迅速将沈霁月抱回卧室,用温水给他擦拭额头和手心降温。看着小家伙烧得有些迷糊,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林清旭自责又心疼。他早该注意到的!那该死的电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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