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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班旧事 ...

  •   羽蕴虽是在单家班长大,被单班主夫妇视为己出,但班主从来不避讳谈起他的生世。一早便告诉他,他是被人放在大寺前的可怜孩子。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被明目张胆遗弃的过往,师母和师兄弟们才常常把他宠得不像样子。甚至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单班主,都会在他调皮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羽蕴在戏班子里胡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他不仅偷偷将练功用的长凳立在角落,还总爱摆弄师兄们的刀枪,有时甚至胆大包天,戴着傩戏中的鬼神面具去吓唬版主。那是戏班子珍藏的傩戏道具,雕刻粗犷,色彩斑斓,或狰狞可怖,或诡谲神秘。小羽蕴最喜欢的,是一张怒目獠牙的黑面獠牙鬼,他常常戴着它,扮鬼怪在戏班子里四处乱穿,口中还学着驱邪咒语:“魑魅魍魉,退避三舍!”

      最开始,羽蕴觉得单家戏班是个无穷无尽的宝库,每天都可以从红木箱子里翻出新奇玩意儿。比如跟他一样高的白色或黑色胡须;比如可以戴在头上的两根长长翎子;再比如可以遮住整张脸的傩戏面具,上面绘着腾云驾雾的神兽;比如用朱砂和墨色涂就的纸符,每逢演出时便由演员焚香祭拜;再比如一柄柄贴着符咒的桃木剑,似乎还残留着戏班子老艺人们的呼喝声。羽蕴甚至异想天开地把面具绑在屁股上,扭着身子跑去吓唬师兄们,结果自然少不了单班主的一通罚跪。

      然而再大的戏班子,终究也逃不过“翻腻了”的命运。羽蕴开始向外探索,有时候,他会偷偷跟城里的小乞丐们跑到御河边抓鱼,一抓就是一整天。最后鱼没抓到,倒是被几个师兄拎着耳朵押回戏班,再次在班主面前跪得腿都麻了。

      一晃三年,羽蕴在单家班里走走跑跑跌跌撞撞地长大,已能拿起师兄们的各种道具和面具模仿戏中人物。他也尤为喜爱傩戏中的角色,学着那些驱鬼大神的步伐,挥着桃木剑大喊大叫。那一年夏日正盛,霞光映照着恒山,单班主的独女出生了。取名“霞韵”,一羽一霞,象征着蓬勃向上的光芒汇集,也寄托着单版主对两个孩子的美好期望。从此,戏班子里除了师兄们练功的呐喊、小羽蕴的捣乱声,还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哭声。

      羽蕴虽然是调皮的,记忆却是极好,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些喂养过自己奶娘。因此,每当妹妹一哭,他便焦急地抓起师兄们给他做的葫芦小瓢,跑上街去找那些跟他开过玩笑的“奶母子”们讨奶水。这导致后来羽蕴每每听到妹妹的哭声,就会着急忙慌地偷偷拿着师兄们给他做的葫芦小瓢跑上街去。城里的妇人们虽然笑话他,仍是心善,每每带他去找正值哺乳期的人家讨些乳汁。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半瓢奶水回来,尽管大半都洒在了路上,依然乐呵呵地递到师母房里。师母虽不缺奶水,却也拗不过这孩子的执着,只能苦笑着摸摸他的头。而单班主则没少因此罚他跪——可羽蕴跪得再多,只要听见妹妹的哭声,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拿着瓢跑出去,直到所有的葫芦瓢都被师兄们挂到了够不到的高处,他才终于收了心。

      光阴流转,羽蕴慢慢长大,小霞韵也开始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师父开始严厉教导他,将单家晋戏的技艺一招一式传授给他,也将自己所会的傩戏一一传授。为了感谢城里妇人对两个孩子的无私馈赠,单班主特地带着戏班子在云中城连唱了几场大戏。那一夜,台上锣鼓喧天,羽蕴在后台悄悄戴上了一张傩戏的鬼神面具,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咧嘴一笑,心想:“将来有一天,我也要像师父一样,站在台上,唱一场震彻天地的大戏。”

      羽蕴是四岁半才正式加入了和师兄们一起练功的队伍。但练功学艺是枯燥的,也是苦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常常练到流泪。他还耍过小脾气,跑到师母那里哭鼻子告状。可这些想要偷懒的小心思,都被单班主的严厉呵斥吓了回去。在接下来日复一日的学艺中,羽蕴虽然还是会常常哭鼻子,但从未有过迟到早退的情况。他每日早早起床,跟着师兄们一起吊嗓子,一起练腰腿功。一起学习舞枪弄棒的把子功,还跟着单班主学习祈福的戏法。

      慢慢地,他从一个小小孩,初长成了一个小大人的模样。他还跟着班主学会了如何挑选可以用来做面具的木头,并自己雕刻、自己上色,也掌握了祭神跳鬼和娱神的舞蹈。从跟在队伍后面玩闹的孩童,终于成长为了戏班里的能撑起角色的单家班一员。

      平日的练功之余,羽蕴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单家书房,他常常在里面一待就是一天。他还将师父要求他读的书籍通读到烂熟于心。虽然学习的知识和掌握的技能越来越多,但他还是同儿时一样任性。只要师父或师兄没看住,就又偷偷跑出去。可是后来师父再也没有责备过他,反而每次在他回来的时候会对他的出行问上一问,考上一考。有的时候他还会跑去城里的书院,坐在墙外跟着摇头晃脑的先生一念就是好几个时辰。有的时候,他还会跟着师母的父亲一起进山采药。

      慢慢地,他越来越喜欢书里“之乎者也”中余韵的大智慧,也越来越爱山里浓郁青翠的神秘。他不若师兄弟们那般壮实,却能出口成章,还能把单家晋戏演绎的惟妙惟肖。他能识天象,会辨草识株,精通五行遁术。

      羽蕴稍大些的时候,每每有人家来到单家班讲述遇到的难解之难时,师父总是会让羽蕴跟着师兄们先出面。倘若这事他们解决不了,才会再请师父一并前往。于是羽蕴在单家班里,演戏、做傩面。他也写文、还画字。他将自己学来的、看来的、听来的,全部都绘集成册子,放在单家班书房里。后来的师兄弟们但凡有不懂的,或遇到跟他一样好学之人,都可以去翻阅。

      云中城中的单家班越来越出名,从最开始为百姓祈福做法、请神、还愿的戏班,慢慢变成了村上学堂一样地位的存在。这里不再仅仅是苦命人家为孩子选择的出路,也变成了平常人家为孩子谋营生的好去处。有的时候,村上的富人家也会请戏班里的人去到家里,给正在读书的孩子们讲上一讲。

      单家班的队伍越加壮大,在十里八乡的名声愈加好,前来请戏班的地方也愈加之多。可是云中城的街巷在循环往复的四季交叠中放佛从未有变化。每年的春末初秋,街道两旁的杨柳都被温暖的风吹得摇曳生姿,枝条在空中画出柔美的弯曲。阳光从细长的柳枝间洒下来,斑驳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形成一条条斑驳的光影。街道两边的摊贩会在这时最为忙碌,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油炸糕点和炖肉的香气。小商贩们的吆喝声和路人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仿佛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可以打破安静节奏的事物。街道的一头是古老的书院,另一头则是广袤的集市,熙熙攘攘,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又紧紧相依。

      云中城的街巷总是曲折蜿蜒,像极了那条古老的河流,不紧不慢地穿行在城的每个角落,流动着城里百姓的日常。那些小巷深处,堆积着岁月的痕迹,时光在这里凝固,却也悄悄溜走了。每当夜幕降临,远远的灯笼亮起,街道上的光芒便温柔地浸润了周围的一切。云中城的灯光不像大城市那般刺眼,它们柔和而温暖,给每个经过的人带去一份安宁。那些老旧的木屋,依旧坚守着自己原本的模样,破损的窗棂上爬满了藤蔓,秋风吹过,带起些许的叶落,犹如生命在岁月长河中的静默沉淀。

      季节的更替在这里显得格外悠长。冬天的寒风带着霜雪的气息,笼罩着整座城市。每到这时,云中城的街巷便显得寂静无声,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人们大多收起了夏日的喧嚣,转而围炉取暖,屋外寒气逼人,但屋内的灯火却是最温暖的避风港。羽蕴走在这样的街巷中,总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独有的气息。老街边的茶馆,酒肆,甚至是古老的庙宇,都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讲述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随着时间流转,羽蕴也逐渐从一名无忧无虑的少年,成长为逐渐担负责任的年轻人。随着班主的教导和时间的沉淀,他的舞台逐渐从小小的戏班拓展到更广阔的天地。从云中城到四周的乡村,单家班的名气愈发响亮。无论是演出,还是借助道具驱邪驱鬼,都能吸引大批观众前来,连些富贵人家也开始主动邀请他们为家中的孩子祈福。羽蕴和他的师兄们常常在这些场合中出尽风头,而那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捣乱的小男孩,而是班中的中坚力量。

      每当戏班一演完,他便会带着一份自豪的心情,回到单家班的老屋里,那里有他熟悉的书房、道具室,还有那永远开不完的戏。即使戏班已经成为名扬四方的大师级存在,羽蕴依旧觉得那些日常训练的舞枪弄棒、吟唱祈福的场景最为难得——因为这是他与师父师母共同度过的岁月,那些一草一木都见证了他成长的足迹。

      四季更迭中,羽蕴就到了志学之年。尽管如此,羽蕴总不免感到一丝空虚。并且随着戏班的日益壮大,他逐渐感到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甚至是这座小小戏班的依赖越来越强,越来越深。可他知道,这份依赖并不能永远成为他前进的动力。更多的世界,更多未知的挑战,正等着他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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