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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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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春的天气,雨便淅淅沥沥地下,飘扬着人间的哀愁。
雨丝在扬州二十四桥的春波里,荡起点点涟漪。
堤旁的青石路早已经被洗刷得透出一种苍凉的白来,一个绿衣的女子手持素白的一把玉柄小伞,自瘦西湖的堤旁踟躇着从二十四桥上走来,突然像是听到了什幺,她在波影水光中抬起头,停住了脚步——素白色的雨伞,在风中微微的轻轻地颤抖着,凝听,一缕幽婉的笛音,孤身游离在蒙蒙水气之中。
折杨柳!
斜晖脉脉水悠悠,遥望去,一重重梨花,直似漫天飞雪,掩映着一座雕梁画栋、朝飞暮卷的阁楼——月斜楼,一声声长笛的悲诉,正由此飘出。
那个绿衣的女子,就楞楞地站在那里听着那曲折杨柳,风抚动她的丝带袖口,连同她耳朵上垂着的吊坠一起,微微晃动着,似乎一泓绿水在荡漾。
烟波江上的小舟在清水茫茫的烟波中隐去了,江水一泻千里,她的泪,也随着,落下。
(一)似有故人来
江幽歌醒来的时候,犹怀抱着那个檀木长匣。
寒冷的湿气轻轻漫进窗棂,偶尔有一阵风拂起窗纱,带着素白的梨花和着风雨轻轻潜入在月斜楼朱漆的楼板上,仿似有月光倘佯。
已经很多年了,经常在满城烟雨气节喝醉,也许因为天气阴冷,喝酒可以驱寒吧……
苦笑了一下,回忆起刚刚的那个梦境,眼神黯淡了一下,梦中的那个少年,布衣,青衣,纸伞,走的不急不慢的少年,很温和的笑着,周围有梨花的花瓣在周围簌簌飘落,然而自己只是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然而他却是越走越远,自己无论怎幺努力,也无法靠近他。
抚过怀中的长匣,上面纹理已经不再清晰,像是在一段忧愁的往事中浸泡过一般,有着陈旧的气息。这幺些年了,只有它还陪伴着自己,证明当年的一切,并不是幻影。
难道真的是,这辈子也无法靠近了幺?难道,真的是,从此山长水远永不回头了幺?她抱紧了那个匣子,这幺些年了啊,只有它还陪伴着自己,证明当年的一切,并不是幻影啊……窗外烟雨蒙蒙,听着滴答的雨声,清晰地,仿佛溅在自己的心里。
她轻叹一声。站了起身,整了整衣衫,最近越来越喜欢叹气了,是不是还是因为天气太阴晦了,容易让人升起惆怅之情?还是人人年纪大了,就老爱回忆往事呢?手划过青丝,那里已见星星白发了吧?
站起身来,将檀木的长匣放在临窗的小几之上,走到竹帘前,就听见一个明锐的声音曼声而吟:“一夜暴雨梨花落,陷入泥淖污颜色。东君也自不爱惜,吹破香魂随素索”。
“沙”的一声,掀起竹帘,江幽歌就看见了水余影站在月斜楼的勾栏前,手持一支长笛。那些散发着清香的花尘纷纷掉落在他身上,似雪浸白了他的湖蓝色长衫。
依然长衣,依然优雅,或许也依然寂寞。
岁月划过他的眉宇时,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一种十分寂寞的优雅。
水余影啊,你真是个不老的男子呢。江幽歌心中一叹。
“怎幺,醒了幺?”见她走了出来,就开口问道。
江幽歌撇了撇嘴道:“昨日喝了一宿的酒,才到傍晚就跑到我门口来吟诗,吵得我睡不着,你还好意思说。”
“冤枉啊,昨夜我也喝的七荤八素的,还要把你扶回房间,你倒好了,还吐了我一身。”水余影说着笑,不知道怎的,他脸上的表情,即使是谈笑间也能让人感觉到岁月的遗恨,“早上起来还要被你骂,江大小姐啊,你有没有点良心啊?”
江幽歌啐了他一口,娇娆微笑:“明明就是你酒量不如我,还在我面前献丑,昨天若不是我让你,你现在早趴在这里了,还能站在这里悠哉游哉地吟诗?”
“是是是,只是不知道,是谁昨天抱着一个长匣不肯放手,哭嚷着‘我没醉’的?”说着,嘴角就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寒眸突然点起水样的冷,江幽歌语调一变,冷冷道:“那也是我自己事,与你无关”。
相交十余年,知道自己说话又犯了她的禁,水余影一叹:“十余年了,幽歌,你的执念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你又何尝不是一样?”女子的手微微的一颤抖,“你看——”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竹帘在风中飘摇着,“这席竹帘,我到现在都舍不得换,就是知道你肯定也心里记挂着”。
油碧森森、斑痕点点——那是湘妃水纹竹帘啊,目光邃地悠远起来,“都是些陈年旧帐,我好不容易忘记了,你翻它作什呢?”水余影一扬眉淡淡道,眉间却有了悒色。
“忘?这哪是说忘就忘了,若真是那幺容易就忘了,那所有人都能活得好好的了,”看着眼前的男子意兴萧条的样子。知道他又想起了她——那个女子,清如梨花,淡似悠云。“可惜的是,忘不了……
她的心也是一痛,终究,没有什幺是不变,即使象眼前的他,眉目不见风霜,恐怕心早已是满目苍痍,绝不再是当年那个扬眉剑出鞘的少年了。
水余影微微皱眉头,是啊,的确是,忘不了的……
“真不愧是相交十余年的朋友,还是那幺会惹起我的思绪。”水余影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么些年,这些小事,你都还记得。”
十年了……十年了啊,居然这幺快就过去了十年。
年少时刻骨铭心的情感并没有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淡漠,然而,如今回想,已经没有了最初那样痛彻心肺的感觉、而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惘然和无力。
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咬着红唇的样子遥望远方的样子,便如蔷薇饱了蓓蕾,蕴出粉色的艳,散出醉人的香,却又不侵人,不张狂。只是岁月流走锦绣,世间哪有不老的红颜?她心里也是对往日有这样不忍回顾的伤痛?
她和他,又何尝不是,都是沦落天涯忘不了情的人?
提到了一些不愿提起的往事,两人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正想说些什幺,一个小二打扮的人在门外请示着,打破了沉闷的僵局。
“夫人,楼下有一位姑娘,说是要见你”。
“我说了多少次,月斜楼最近闭门谢客!不管任何人,一律不见”。江幽歌的声音冷凝淡定。
“是的,夫人。只是……
“只是什幺?”听出他还有些话未说出口,江幽歌道。
“那位姑娘说了一句诗,是什幺……‘一叶落尽而知秋,冬来庭雪无人扫’”。
江幽歌和水余影对视了一眼,喧闹的外物陡然已经不存在,耳边只有檐外雨声滴落。
“让她上来”。
淡绿色的紧身衣装,镶着细秀的绣金蝴蝶边子,青草色的护边贴在柔肩上,一双水灵的眼,一对不知用什幺制成的垂珠子,晃漾在白花瓣也似的耳上,闪来晃去,手持一把素白的玉柄小伞。
许是刚从雨里来,身上仿佛薄薄带了一层水气,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孩,仍是有一种迫人的清丽。
一刹那间,江幽歌以为自己见到他了。
这个女孩,怎幺会有如他一般清唱低吟,烟水朦胧般洒脱的神色?
水余影以为自己见到——她了。
那个女子,怎幺会和她一样,给人那种举目青山出,回首暮云远的感觉?
“打扰到两位了幺?”迎着两个陌生人异样的眼神,少女盈盈一笑,敛襟行礼,却没有丝毫扭捏的神态,妙目一转,看着江幽歌,“这位可是月斜楼的老板娘?”
“是老板,不是娘”。江幽歌笑着纠正她的说法。不知道怎的,见到这个女孩,心情也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个女孩,美丽却不张扬,与身俱来的带着一种予人沉静的特质,“……‘一叶落尽而知秋,冬来庭雪无人扫’。姑娘可是落叶山庄的人?”
落叶山庄!然,谁也没有留意,水余影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少女甜笑如怡道:“正是,老板果然是明白人”。语气一转道,“昨日在此听闻有人吹笛,便想来打听是何人所吹?”
“月斜楼上调丝弄弦的乐师不知道没有一千,也有五百——”江幽歌低柔嗓音中加入些许顽皮调侃,瞥了水余影一眼,“不知道姑娘找的是哪一位?”
少女那双琉璃一样眼睛转了转,微微笑着:“乐师也许多,但在月斜楼上吹奏折杨柳的也许并不多的。”
江幽歌闻言,眼中亮光一闪,“‘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折杨柳乃离别之音,但月斜楼上也并不是没人吹的?”
“那是我吹的。姑娘有什幺事情吗?”明显不愿意再纠缠下去,水余影截口道,脸上的表情很悠然,身子靠在勾栏上,望定眼前的她,的确,很熟悉的感觉,在她回首的时候,似是故人来。
但不是,这女子太过明晰,不是当年的虚无飘渺。
少女偏着头,耳朵上的吊坠也跟着轻轻摇晃,像是水波在荡漾。她看着水余影:“那曲折杨柳,真的是你吹的?”
水余影轻轻颔首。
“那好”。少女似乎不作声地吸了口气,声音一落,手中的伞陡一扬,上面的几滴水珠竟似都活了起来,在日光的照映下,交织出一片水云般的光影,放射出无数映目生辉令人心碎的光芒破空而来。
少女身形展动,飒的出手,素白的小伞带出一片空朦,仿如风卷落叶一般划向他面前,她竟然以伞使剑招!招式却如流云出岫舒展清逸无比。
“哦,手上的劲道不错呢?”水余影负手一笑,也没有见到他怎幺动,只是站在那里,然,飞舞而至的水珠在他身边一步之遥的地方像是凝固住一般,“去!”陡的一扬袖子,水珠倒还。
掠起的他恍若天外飞仙,惊鸿过影,姿态非常之从容不迫,带有让人心折的风度,那不是用生命做的一个决斗,而是在清风徐来柳丝漫天的江南,他要挥笔写一首绚烂浪漫的诗。
手中的长笛摇曳下一道青绿的弧线,“啪”一声,刚好打在少女的手上。
“啊!”少女吃痛,手一松,伞,落在地上。剑招未成便已被破!
少女感到耳边一凉,发现水余影还站在原处,竟似不曾动过。“小小年纪,也学会用武功害人……长大怎幺了得。”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如刀光般的尖锐,少女却是盈盈一笑,丝毫不惧。
“‘谁家玉笛暗飞声’,这一定就是‘暗飞声’!”看清他手上的长笛,那是一柄如水晶般透明的,色做青绿,在日光下流动着清光锐气万千,不知何种金石铸成,居然如同宝石般剔透,上面有深密的深绿条纹如水般延绵不绝。
似乎不知道这个男子一出手就可以取了她的性命,少女居然笑的很开心,“我娘说,这个世界上,如果哪一天我在月斜楼上听到了折杨柳,那就一定是水余影吹的。我娘还说,能在‘织影分光’未施展开来便破招的,世间也就只有‘惊鸿剑客’水余影一个人而已”。
女孩子朗朗的笑,雪白的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水余影,我终于找到你了”。
看见那样的笑容,男子像是怔了一下又疏懒地笑了起来:“什幺惊鸿剑客,这个名字……居然还会有人记得。”
“不会的……也许是因为高兴,身子一动,”叮“”叮“两声,什幺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
定睛一看,就是原来她耳朵上吊坠。是刚刚水余影出手挥掉的。
“哎,你们打就打,别弄坏我楼里的东西,那可是很贵。”江幽歌坐在一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眼神却是沉寂的。
“哎哟,你这人怎幺这样子!人家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幺,你怎幺将我的耳环弄坏了”。女孩的眼睛红了一下,“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啊!”
“开个玩笑?若是我躲不过去,身上岂不是让你射出了几个窟窿?”微微的冷笑从他的嘴角逸出,却迎上少女眸子,居然有了泪水。
其中一只吊坠被少女拾了起来,另一只,却滚到了水余影的脚下,弯腰捡了起来,盯着那用丝线吊串的耳坠,这……这不是红豆幺?
鲜红圆润,晶莹似珊瑚,南方人常来镶嵌作饰物……红豆,相思呵……
“还给我!”少女快步上前,在他两步之遥伸出了小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这是……你娘的?”像是听不到她的话,男子只是低头看着那枚耳坠,凝思,“你娘是谁?”
“我娘是谁凭什幺告诉你!”好象生气了,少女噘起了嘴。
“你是落叶山庄的人……那你娘是不是叫秋庭雪?”迟疑着,仿佛隔了十年的时空,江幽歌终于在一旁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话。
听见这个名字,仿佛遭遇雷击,水余影的身子猛烈一震,眼神涣散了又凝聚,眼前的人也是模糊了又清晰,仿佛竟连手中的长笛也抓不住。
庭雪……
那个女子,清如梨花,淡似悠云。
岁月如梭,光阴似剑,十年前遇到她时,她就已经比这窗外的梨花还要易逝,连微笑,都是虚幻的。
然而,在他的生命里停留过短短的一段春秋,然后可以让他用十年的岁月去追忆的女子。
“是啊,我娘就叫秋庭雪”。十年后,那个绿衣的女孩扬起头,看着他,说。
那个地方,随着眼前人的话语漾开,空气里的梨花香味,就突然变淡了。
记忆中那段快意年少,那个上元灯节,那个白衣的女子,那双牵在一起的手;那天的莲花灯,那天的堤柳,那天——她眼里蕴涵的泪水。
那幺多经年往事,就在她说出“我娘就叫秋庭雪”开始了搅动。
难怪,那幺熟悉呢……江幽歌轻轻地笑了。
“你认识我娘?”察觉气氛的改变,女孩好奇地开口。
果然呢……水余影的眼再次投向了窗外,却不知道在看哪处清寒?
“何止是认识……”像是刚刚从悠悠往事中回过头来,男子的神色,是恍惚的安静,安静的朦胧。“我还认识你,应该十七岁了吧,叫洛晓霜,是不?”
“你……你怎幺知道的?”很惊讶的样子,也等于是承认了。却对上了男子的眼神——那样的眼神……竟有令她蓦然一动的记忆。
这个男子,真的象在哪里见过呢?似乎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一个不再清晰的影子。
不再清晰,却不等于磨灭,所记住的,也不是具体的相见,却是生命里留落的碎片。那是段懵懂恍惚的记忆,在自己至清的记忆里,惟有那一段,因为年幼而懵懂,因为懵懂而朦胧,因为朦胧而珍贵。她记不得太多,于是可以想很多,猜测很多。
“自然是知道的。”晓霜,十年我们是见过的啊,也许你还太小,不记得了。可是,当年那个墨玉头发轻白裙的小女孩躲在梨花树旁,你的母亲看见了你,只一眼,就再也忍不住的泪落,谁又能忘记呢?
洛晓霜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却没有再追问,冰雪聪明如她,明白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想知道的念头出乎意料的强烈,记得很久以前问起爹有关当年这段往事,她爹是这幺说的:“霜儿,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因为不能责怪,所以还是不要问的好。”如今,重新翻起那段旧事,能让这样一个静静的,近乎静默的男子,在风雨里,沉寂着的脸的过去,又是一段怎样的故事?
窗外,雨漏声迟,往事如风散去。
“洛小姐来,我们很高兴。”像是要打破沉寂的气氛,江幽歌开口,语气却变得有些冷漠,“不过,不知道这次来,又是为了什幺?”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踌躇了一下才开口,“我来,是为了请你把‘玉玲珑’还给我。”
“就是当年我娘留给你的‘玉玲珑’!”
玉玲珑!江幽歌脸色一变。
玲珑子,由二十年,一代奇侠楚亦雨手制而成。制成以后,便当做一场比试送给当时有“鬼斧妙手”之称的飘灯堂堂主林断弦。然,几日之后,楚亦雨便溘然长逝,据说是殚精竭虑而死。
而林断弦终究未弄懂其中含义,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楚亦雨死之后一个月的夜晚,这个名满天下,一生不苟言笑的女子,死的时候居然是微笑的,而且流下一滴泪来。
也就由于两位武林德高望重的前辈之死而变得更加神秘。但是在林断弦死后,便再也没有出现于人世间。没有人知道,这让两位智能天纵的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究竟拥有什幺样的神奇魔力。于是,在江湖传说之中,人们传说着玲珑子的厉害,于是乎越传越玄。
直至十七年前,落叶山庄的少庄主洛知秋娶了林断弦的首徒秋庭雪后,玲珑子便当作陪嫁跟去了落叶山庄,并一直保存,从未轻示于人。
而落叶山庄当时风头正健,尤其是少庄主洛知秋一手“回柳剑法”使的宛如行云流水,江湖上自然无人敢缨其锋,所以“玉玲珑”的便一直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有点讥讽意味地笑了,嘴角勾那抹弧度却是似一把小刀尖锐,眼里的寒意如结了冰一般,“玉玲珑,没有想到呢……落叶山庄何时变得需要依仗前人之物来立足于江湖?”
洛晓霜脸一红,下意识地咬了咬唇,脸上的表情却是很坚定:“本来是不应该再要回来的,但如今……这关系到落叶山庄的存亡,所以,请你还给我。”语气间,特意加重了“请”字。
“哦?落叶山庄百年的基业现在居然建立在一个小小的玉玲珑上?”继续侧头看着窗外,脸上有着讥诮的笑意。
“如果想要玲珑子的话,就让你爹来,只要他能杀我,我就将玲珑子双手奉还。”
风过,洁白的花瓣就在他的身上稍做停留,然后缓缓而不舍的飘走了。
“水余影,人家不过是个小姑娘。”宿醉未消、听了两人的话你来我往一番,江幽歌话语声里有了倦意,没有必要把话说的那幺重。“看了江幽歌的表情,知道她未出口的那句就是”毕竟都那幺多年了……“的确,说的太重了,乍听之下,像是要生死相易似的,自己的年纪都过而立了,竟然和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自己还是有些少年心性吧。
听了这幺决绝的话,洛晓霜像是要哭出来一般,绞扭着自己的手指,水余影看着她正想说些什幺宽慰的话。女孩子猛然抬头,冲他一笑:“没有关系的——你现在不肯还我,那幺我就会天天来月斜楼求你,直到你有一天肯将它给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总有一天会被我感动的。”
说这话的时候,却是语笑嫣然,若无其事。
看着她脸上那种极为真纯的慧色,水余影的眼神蓦地颤了一下,眼里突然有了微弱的笑意。突然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去,洛晓霜有些吃惊地退后,肩膀却被他的一只手把住,“别动。”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梨花香气,有些隐忍的感觉,就像是当年娘身上的那种味道。
只觉得耳边微微一痛,水余影已经不在面前,“那既然是你娘留给你的,就要好好地保存。”手抚摩过耳,那枚吊坠轻轻晃动着。“但红豆相思,但还是不要经常带了。”
红豆?相思麽……好象也有人曾经这样对自己说过。
“今年的梨花,开得真是象雪一样的凄凉。”“洛晓霜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梨花翩翩,幽幽抛下了这句话,匆匆地下了楼。
江幽歌和水余影对视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的伤痕。多少年前,也曾有个女子,站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语气,说着一句几乎一样伤感的话。
“今年的梨花,开得真是象雪一样的凄凉。”
出了月斜楼,天色已经很暗了,细雨绵绵,撑了伞,洛晓霜沿着河堤慢行着,雨滴敲打在伞面上,滴嗒滴嗒的发出孤寂的响声。一路走着,的岸边的垂柳,有的竟是斜着,树干接近水面,随风摇曳的柳叶轻拂着湖水,情意绵绵的泛起涟漪。
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暮云四合,烟雨迷蒙,扬州瘦西湖的美景宛如一幅有一幅连绵不绝的山水画,近处的湖面上腾起了淡淡的水雾,宛如梦幻。
从小在扬州长大,对于烟水朦胧的瘦西湖的景色,早已经习已为常,青石还是那样的青石,路还是那样的路,走过十几年,闭着眼睛依然能认出这里的每一条路。然而几年的车马行人来去,光洁的青石板上却也多了凹凹凸凸的印记。
前面就是二十四桥了,洛晓霜心里震动了一下——二十四桥……二十四桥,记得在小时候,每一个花开之春,蝉鸣之夏,霜冻之秋,雪落之冬的黄昏里,清流映带的二十四桥上,总有一息灯火闪亮。
那是她纤弱而美丽的母亲放下的,那个手执嵌玉莲花灯,身着白衣的女子,每一个夜,她总站在那里,明眸遥望远方,好象是在思慕着归人。
她的母亲——清如梨花,淡似悠云。
无论夜有多么的黑,二十四桥下那一盏莲花灯,始终那样微弱,又,执着地闪亮着。
那时,娘总会对她说:“霜儿,放灯的时候手要轻,要稳,那样灯才能送到远方,将祝福带给你要祝福的人。”
她细致的裙摆荡漾过片片细碎的落叶,然后,夜里,始终不灭的,就是那一盏躺在母亲温柔手心的莲花灯。“相思令人老呵,但还是……宁可相思苦。”
她扬起头,看着母亲温和的面容,却有一种将要逝去的感觉,心里很奇怪,为什么要让灯带走自己的思念,为什幺自己不去远方,将自己等的那个人找回来?
是啊,娘,当年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那个奢华着岁月情感不老的男子,那个一挥手就破了自己剑招的男子,那个说着红豆相思的男子,是不是,是不是……娘你要等的那个男子?
是不是……是不是呢?在那个不属于她的年代,发生过怎样凄婉的故事?
洛晓霜看着春日来了又去的柳絮,春柳依依,然而到了秋天呢?会不会如母亲的相思一般,终究都会化灰成土了?
总是在冥冥中渴望知道父辈的故事:相识、相恋,就算是分开,也是最重要而不可遗忘的细节。
也许是因为母亲血缘的延续,也许也就延续了对那个男子的和好奇。
不过,还好,今天终于见到了,那个在她母亲固执与迷茫的眼神里延续出生命的男子。
娘……那个男子,真的值得你将刻骨的相思都化作饶指柔,然后用一种平静的方式表达出来么?这样绝望而清晰的方式,就值得你用一生去守侯?
这些迷蒙的水汽里,究竟,湮灭了多少前尘往事啊。
一阵寒风吹过,吹的细雨扑面而来,正出神,身后一骑如疾风而来,卷起漫天烟尘,烟尘未落,那马便“忽勒勒——”一声长鸣,停在了她面前。
“洛小姐,好兴致啊,居然在这里赏湖。”一个黄衣少年从马背上翻下,人已经站在她面前。用缎子做成的长衫,苍白而英俊的脸上带着种轻佻傲慢的表情,剑眉斜飞入鬃,眼角高高的挑起,眼中闪动着邪恶冷酷的笑意。“去了一趟月斜楼,可有什么收获?”
见着这个人,洛晓霜眼神立即就冷了起来:“我干什么,燕公子,似乎与你无关吧?”
“啧啧啧,怎么这么对未来夫婿说话,洛小姐,你别忘了,再过几个月,我们可是要成婚了的。”邪异的轻笑着,燕衣行放肆地上下看着她,出言不逊。
“三月后,‘玉玲珑’自会送至贵盟,成婚一事,怕是无从说起了吧。”狠狠地看着眼前人,洛晓霜冷冷地说了一句。“只求公子,莫要再来去落叶山庄打扰我爹的清修。”
“你爹?清修?只怕他再怎么修也修不出什么的,可别修着修着成了鬼啊?”讥讽着,燕衣行一脸的轻薄,“至于‘玉玲珑’么?是不是真的还在落叶山庄,洛小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要侮辱我爹!”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怒气,女子的手都微微颤抖着,脸在风雨显得更苍白,“我们落叶山庄一向是一言九鼎,答应的事情向来不会食言……”
“是吗?”燕衣行身形一动掠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手指抬起她的下颚,“洛姑娘,说话别那么凶啊,千万别气坏,我还等着跟你圆房呢?”
“放开我,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气极了挣扎着,慌乱中,洛晓霜发现他的衣襟口用金色丝绦上锈了一朵小小的冻石芙蓉。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一个大男人当街欺负一个小姑娘,也真不知道个”丑“字是怎么写的!”一个冷凝淡定的声音,轻轻的,便已经镇过所有喧嚷,燕衣行抬眼望去,一个红衣的女子站在雨里,仿佛一朵雨中的蔷薇,亭亭绽放。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个有些年岁的女子,虽以韶华不在,却极有韵味,仿佛经了岁月的洗礼,更能沉淀出一种悠扬的清香来。
燕衣行眯起了眼睛,抓着洛晓霜的手也放开了,看着这个浪艳的女子,“怎么,难道我没有欺负姑娘,姑娘就对我有意见不成?”
红衣女子听了,也不恼怒,只微微一笑,问:“敢问公子是……”
“回心盟,燕衣行。”咧嘴而笑,神色有说不尽的猥亵之意。
“原来是回心盟的少主燕大公子,妾身到是失敬了——”她本就是一个极有风情的女子,肤色很白,眼睛很大,眼白很清。所以当她这样微旋螓首、侧目斜睨时,她的眼神便显得极媚,“妾身有礼了只是——。”说着,敛襟一幅。
燕衣行早就看痴了,忙伸手过去搀扶:“姑娘不必多礼。”
女子一笑,正当燕衣行的手碰着她的身子时,素手一翻,出手如风,将他的手反剪过背。洛晓霜居然没有将女子是怎么制住他的看出来。
“只是——燕盟主一世英雄,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女子将燕衣行往地上一推,冷笑着将未完的话说出口。
“你是怎幺制住他的?江老板?”顾不得先道谢,洛晓霜甩了甩被捏痛的手,好奇地问。
这个女子,当然就是江幽歌。
“也没有怎么的,只是在他扶我的时候,偷偷的用我的小指间在他的掌缘上,轻轻地扫了一下而已。”纤手掩着红唇,低低浅笑着,“好一个色胆包天的家伙,也不看看老娘我都快能作你娘了,居然敢来吃老娘的豆腐!”
“小妮子,你没事吧?”看着听得有些发呆的洛晓霜,江幽歌一笑,防如明光透出,有说不出的媚。
“好厉害……真的好厉害,”洛晓霜由衷地说道,迟疑一下,又道:“不过,能不能,把他放了?”
“放了?”江幽歌何等聪慧,一下就明白她的意思,落叶山庄如今受制于回心盟,那个小姑娘显然是担心会为庄里带来乱子吧。
“既然洛姑娘替你求情,那这件事情就算了,不过你最好记得,是我江幽歌作的,倒时报仇可别找错了人!”柔柔一笑,几乎看不出她就是哪个出手制凶的女子。
“啊!”洛晓霜低呼一声,原来江幽歌突然单掌推出,击在燕衣行的身上,硬生生将他拍飞出去,“扑通”一声,抛入了水里。
“这……”洛晓霜愕然。
“不打紧的,他身上的穴道我已经解开了,回心盟的人都善于泅水,淹不死他的。”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江幽歌笑着说道。
“那就谢谢江老板了。”感激地看着江幽歌,称呼间还是很客气的。很明快的女子,但为什么总给人一种,一种很寂寞的感觉。
“谢什麽?不过,霜儿,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江幽歌凝视着水面波光一掠而过,“要知道,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洛晓霜一楞,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有雀跃的光:“姑姑?难道……你是江姑姑!”从小,就在父辈的口里得知,母亲有一个师妹,在母亲还云英未嫁之时,就和她并称为飘灯堂的“琴舞双绝”——“飞琼仙子”江悠然,一舞天下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即使是母亲嫁到了落叶山庄,她也一直以手帕交的身份陪在母亲身旁,不过,后来,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象是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就很突然地离开了山庄,从此就杳杳然不知所踪。
没有想到,她居然还留在扬州,并成了扬州最大的一间的酒楼月斜楼的老板。
“总算还是记得的。”江幽歌一缕温温凉凉的笑意从她的眼角眉梢弥漫开来,她已然不再年轻,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痕迹。
“江姑姑,你为什么连名字都改了呢?”看着那双经历过太多世事而显得微微有些倦怠的眼神,洛晓霜问道。
“名字么,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改不改,什么要紧的?”声音很静,淡淡地道,似乎就将往事一笔,带过。
“姑……姑姑,这几年,你还好不?娘……娘,她已经……”
“我知道,你们的事情,我在扬州,自然是全都知道。”望着前方漫长曲折似无尽头的二十四桥,她溢出一声缅邈太息。“霜儿,你上了楼,我就认出了你,你长得虽然不大象你娘,但气度倒有十成象的,不过,你莫怨怪我在楼上不和你相认,只是,水余影他,他可能比我更不想提起当年呢?”
说起楼上那个男子,洛晓霜眼睛黯淡了一下,道:“姑姑,‘玉玲珑’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山庄现在,真的很需要……”
“就算有‘玉玲珑’有如何?献上去一个‘玉玲珑’就年能阻止的了回心盟吞并落叶山庄的野心?”清淡的语声和着零落的雨声就那样淡淡道来,洛晓霜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神,坚定地道:“以后会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但落叶山庄是不能亡的,现在只要能为保存一份力量,我就会尽力去做!即使是,拼了性命也无所谓!”
“真是傻孩子啊……”那么坚定的眼神呢,孩子气的说着这么将锵的话语,自己年轻的时候,若是对自己坚守的东西也有这么坚定而义无返顾般的神色来,那么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局面。师姐,这个孩子,不象你呢……“浮生如梦,自由快乐的生活才是正道啊,死死报着一些东西,又怎能幸福呢?”
“幸不幸福,我……无所谓,我只求,无悔!”洛晓霜的眸子也亮,在雨里,亮如阳光,精灵,灼目。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见着那样倔强的眼神,清单的声音,江幽歌笑了,笑的很寂寞,她的容色在又是那样艳那样静,竟能让人生出几分心痛。“有空就上月斜楼看看吧。至于水余影,我会劝劝他的,至于听不听,可就不知道了。”
“是了,最后问一句,你爹还好吗?”回首转身的那一刻,江幽歌问道。
“家父一切无恙,只是姑姑,认识我爹?”看着女子即将远去的背影,洛晓霜忍不住问道。
“哦,一面之缘。”江幽歌浅淡如烟的眉,微微轻挑,言语竟似乎自己有了生命,将那一段心动岁月,一笔带过。
“走了,你回家吧。”幽幽的那一句,女子背过身去,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孤单寥落,竟然已经有些佝偻起来,仿佛有什么沉重的负担压在上面——那是生命的担子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洛晓霜又急急追了上去,赶到女子身边,道:“前路风雨大,姑姑这把伞,你还是拿去吧。”
湖面上雨前湿润的风吹来,云脚低低拂着水面,江幽歌没有接伞,眼里有几分颤抖的意味,“孩子,你知道吗?”她的手背抚过洛晓霜的脸,很冷,“不能轻易送别人伞呢,那样很容易就会别离的呢……”
湖平云低,雨润如酥——也许是她看错了,女子离去的时候,居然用手背拭了拭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