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偿所愿》苗黎

1、人从坟里来

　　卫镇的后山，夜晚的荒野间隙被银白填满。

　　僻静中有两道影子明晃晃地印在田埂上，大小不一的泥坑随处可见。

　　个子高一些的青年挪动着手机地图同一张破损黄纸对比，低声嘀咕，“是这片啊，怎么什么都没有呢？”

　　“谦哥，你说爷爷是不是糊涂了，到底给埋哪儿了。” 躬身铲土的少年擦了一把额头，一手抢过皱巴的纸片对着月亮开始琢磨。

　　“白灏你小子别乱说话。” 席谦一巴掌就呼到少年的背上，少年未察觉，被这一下子扇得跨了两步，左脚直接插进泥坑中。

　　白灏咋咋呼呼地试图蹬着地跳起来，左脚一用力却陷得更深，直到半条腿嵌入泥里才站稳。

　　他半个人趴在泥地上，猛地睁大眼睛看向离他两步远的席谦。

　　“谦哥，我踩到东西了！” 白灏叫喊着，冲席谦胡乱挥舞双手。席谦一听立马就给小孩拔了出来，提起脚边的铲子冲着泥坑挖。

　　卫镇最近小雨连绵，泥块不算硬，一脚尺寸的泥坑逐渐被两人扩宽到车轮大小，边缘的碎土不断被震入坑底，又被挥舞的铲子抛到坑外。

　　直到席谦一铲子斜斜地嵌入一块木材，他便迫不及待跳入半人深的坑内，半蹲着用手胡乱扫开掩在木板上的泥土。

　　一块花纹精美伴有黑筋的木料显露，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席谦将滑到鼻翼的眼镜推高，视线跟随手指扫着内容，最后稳稳停在落款处。

　　这大概是一封信，收信人和落款的字号都相较于正文稍大。

　　刻痕凌厉，泥土死死地填了进去。

　　江九言、夏远淮。

　　夏远淮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反而先一步恢复了功能，有人隔着楼板踏在他头上的声音，闹得他心烦。

　　片刻后，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狭小的空间内，入手是湿润冰冷的木料，而这空间窄而长，宽度恰好符合他双脚微开的距离。

　　夏远淮黑了脸，谁从棺材里睡醒想必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当头顶上方传出更大的动静时，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这声音正是来自席谦和白灏，确定方位后两人就卷起袖子，士气高涨，势必要将土层里的“宝贝”给挖出来。

　　白灏眼瞅着挖的东西像极了棺材，死死捏着铁锹的把手，又扯了扯后背湿润的短袖。

　　“哥，咱们家世代是干这行的吗？。” 白灏看向席谦轻声细语地问出声，面色惊恐，而席谦非但不理他反而动作越发快了起来。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席谦念叨着，手里的铲子飞舞，猛地卡进了棺材板的缝隙中。席谦就着力轻轻翘出一条缝隙，细碎灰尘随着豁口出现纷纷受到惊扰，争相涌入漆黑的棺材。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抓住了墨黑的棺材边缘。这只手线条流畅纤细，轻轻一握却将老木棺材掐出了裂隙。

　　白灏一股气没吸上来，翻了个白眼就晕了过去。

　　事发突然，席谦一把捞起白灏衣领将他往后拽出两米，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棺材，慢慢将手中铁铲横在胸前。

　　哐的一声，整块棺材板被掀飞起来。

　　这一下惊得席谦差点失手把铲子砸在白灏脸上，他不敢转移视线，生怕今天两人会交代在这。然而那坑中又没了动静，席谦僵在原地，只有胸腔不停鼓动着，在脑中把所有的僵尸电影都回忆了一遍。

　　一道纤瘦的人影迎着月光缓缓从棺材中坐起，过肩的发遮住了侧脸。

　　夏远淮仰起头，发丝随着动作滑落，月光坠在白皙的肌肤上，随着呼吸滑入身体，周身也似乎泛起了点点光芒。他指节轻点两下眉心，才抬眼望向席谦的方向。

　　“白岭？” 夏远淮哑着嗓子。

　　席谦目瞪口呆，听见夏远淮发问才确认这是个活人，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算人，毕竟埋了这么久还能说话的大概不在人类寿命范围之内。

　　席谦松开手中的白灏，站得笔直，活像犯错的小学生。

　　“我......我是白岭的外孙，席谦。挖了您的坟，实在是冒犯，地上这个是白灏，也是白岭的孙子”，席谦寻思这半夜挖坟给人挖醒了，确实是大不敬的事，连连道歉。

　　“噢。”夏远淮应声，掸了掸青色长衫起身，一步跨出令他不适的棺材。走到两人身前时，瞧了眼地上晕厥的白灏，又直直地盯着席谦，一言不发。

　　夏远淮从席谦身上能回忆起白岭的模样，也是看着正经，其实眼珠子时常滴溜溜地转，很是机灵。

　　只不过睡一觉的时间，外孙都有了，让这么个年纪小的来找他，白岭应当也不在人世了。

　　“你外公什么时候去世的？”夏远淮想到此处不禁发问。

　　“上个月五号。”席谦倒是惊讶于夏远淮的料事如神，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您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白岭年轻的时候说过，爬也要爬来见我。”夏远淮的耳朵被冻得通红，鼻子也痒痒的，醒过来之后，他身上属于人体的五感都在慢慢回归。

　　夏远淮也没意识到这一觉醒来身体竟然虚弱许多，眉心微蹙，正色道，“带路。”

　　“去哪？”席谦愣住。

　　“你家。” 夏远淮停顿了两秒，“晚上容易着凉。”

　　**
　　夜半三更，这荒郊野岭实在是太惊悚，席谦生怕三人第二天被关进局子里，见白灏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自认倒霉一把扛起他就带着夏远淮向着卫镇的宅子走去。

　　席谦家里还算富裕，不过一家人都相信是得了祖上保佑才能有生财的机会，于是对老家的祖地尤其关心，每逢节日都会回到卫镇恭恭敬敬地祭拜先人。回的次数多了，席谦的爸妈一拍脑袋决定在这修了栋两层的小别墅，以后要是回家养老也有个住处。

　　席谦一回家就把白灏甩在床上，靠着墙开始使劲地揉肩，脖子发出噼啪的声响。过了这股劲之后才想起来还有夏远淮这人被他落在客厅，连忙去寻人，刚下半层楼梯就看到夏远淮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席谦吐出一口气，抓着扶手的力道减轻不少，试探地冲着夏远淮问，“那个，......老祖？”

　　夏远淮在席谦出门时就听见了他的动静，乍一下听见这个名讳也没反应过来是在较叫他。夏远淮捏了捏眉心，无奈地转身回答：“叫名字就行。”

　　“这……合规矩嘛。”席谦在考虑叫名字和叫老祖宗两个选项之间踌躇半天，站在原地难以启齿。最后在夏远淮的眼神中，蹬蹬跑下楼梯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喊道，“淮哥！”

　　席谦见夏远淮轻点头表示默认，才安排起夏远淮的起居用品来。正想从浴室开始一一介绍起，就被挡在了卫生间外。

　　隔着一道门，席谦才逐渐接受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坐在沙发上从侧兜拿出地图，白岭的面孔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席谦是白岭的外孙，白岭病危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大清醒，呜咽中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又唤着要交代席谦重要的事。

　　当席谦一脸茫然地坐到老人家床头时，白岭抓住他的小臂就拉近身体，喘着气憋出了声，“卫镇后山，九月初，去寻他……”

　　白岭费力吐出这句话后就泄力倒下，几台围在床边的仪器开始发出嘀嘀的刺耳声响，席谦被簇拥而来的人群挤出了门口。病房外的白炽灯晃地席谦眼睛发酸，想要用手背挡一下光，才发现一直攥紧的拳头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

　　这是一张简笔画，画上是卫镇的几个地点，作者正是年少的自己。

　　他十二岁之前每年暑假都会回卫镇同白岭居住一段时间。八岁的那个夏天在院子里啃着西瓜写暑假作业时，他听白岭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随后画下了这张地图。席谦带着白灏大半夜折腾了许久，这会儿思绪万千，不知不觉已经在沙发中睡了过去。

　　彼时夏远淮站在镜子前，一手擦去水雾看清了自己的样貌，二十六岁左右的青年，面容俊美，与上一次醒来没有太大差别。

　　过肩的乌发让他有点烦恼，夏远淮夹起几缕打量了一下，就使着台面上的剪子修剪，凭着自己的心意自由发挥，后脑几处够不到的发丝则用腕上的墨绿丝带扎了个马尾垂到胸前，尽管有些凌乱，不过也还看的过去。

　　镜子里的人左右转了转头，满意地套上准备在一旁的衬衫和休闲裤出了门。

　　客厅落地窗外浓郁的蓝色中揉着天光，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夜里偷偷下了雨。席谦四仰八叉地趴在沙发上睡的正熟，夏远淮避开席谦甩在地上的手腕，在另一个位置坐下。望着逐渐明亮的天色，他习惯性地摸着左腕间的手串，连接着四五块木制的碎片。

　　对夏远淮来说，距离上一次收集这堆碎片又过了几十年，从南方行到北方，得了这么些边角料，连半块也拼不全，他开始埋怨起那个留下这堆碎片的人——江九言。

　　在他的记忆中，江九言在很长的日子里都喜欢穿着螺甸紫的宽大袍子，左手执一树枝，右手举一翠壶，半卧在没有尽头的溪水边，侧靠着葱郁的神树，任由衣摆滑落水中，拍着树根就碎嘴个不停，一呆总是一天。

　　窗外响起鸟啼几声，细碎光斑映在窗帘上。

　　“神仙！救我——！” 二楼卧室传出一声惨叫，打断了夏远淮的回忆，惊得席谦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

　　夏远淮和席谦对视一眼，二人起身上楼，直直去向白灏的房间。

　　夏远淮打开门时，白灏的双腿正盘死死盘在脖子上，整个人俯趴在床上，双手合十用力前伸，全身骨骼被压迫地咔咔作响。双眼死死紧闭，嘴里却不停地哭喊着同样的话。

　　“我靠，他怎么了！” 席谦慢了夏远淮两步进门，被白灏这扭曲的姿势吓了一跳。

　　夏远淮站在白灏前方，沉声道，“神智涣散的时候吹了阴风。”

　　“啊？”

　　“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