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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鹿童已不是玉虚宫的弟子了。

      前阵子玉露宴上,师傅请了几位师叔师伯一同庆贺,且叫了鹤童为宾客斟茶。许是有几分炫耀之意,便在席上给他留了个位置。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位师叔。

      素白的发,眉间缀一点朱砂,眸中清冷,偏眼尾添了丝旖旎缱绻。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月华丝帛披在她的颈间,与旁的仙人相较,真有几分清冷出尘的姿态。

      师叔瞥见了他,放下杯盏向他招了招手,“过来,让师叔好好瞧瞧。”

      他呼吸一滞,偏头看了一眼鹤童,盼着她能出面援助丝毫,可她向来对闲杂事等漠不关心,捧着那只翠色的玉壶,垂着眸子,好似悲天悯人的菩萨。

      他又指望他的好师傅能出言阻止一二,却不料师傅捋须笑道:“我这弟子一向害羞,让小师妹见笑了。鹿童,还不快去?”

      也是,平日里使唤他猎杀同族的仙翁,能有多少善心体恤徒儿。

      他终究一步步朝师叔走去,腿脚似有千钧重,低眉垂目不愿看他。

      一双柔软暖和的手忽而抚上他的发顶,缓缓摩挲。

      实在出人意料。

      “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她轻声宽慰着,哄他抬头看她,而他仰起脖颈,只瞧见她眼底一汪柔柔的,碧波荡漾的春水。

      他听见师叔夸他,“这孩子天资聪颖,素日又勤学苦练,是个得道成仙的好苗子。”

      弹指一瞬间,他怔住了。

      玉虚宫人尽皆知他是威风凛凛的捕妖队队长,多少师兄弟艳羡他身居高位,光风霁月。可谁又知晓,师傅面前,他也得卑躬屈膝,百依百顺。

      剥去光鲜亮丽的人皮,内里不过是一只罪孽缠身,鲜血淋漓的畜牲。

      师傅虽看重他,却对他的身世避而不谈。他与鹤童只是玉虚宫内两只与旁人虚与委蛇的妖,人面兽心,两面三刀,满口谎言。

      可师叔却称他勤奋刻苦,理应修成正果,功成名就。

      一枚莹润的玉白令牌落入他的掌心中,头顶坠下一句轻如鸿毛的叮咛:“拿着吧,权作本君的见面礼,日后来我宫中库房拿取宝物,也好有个交代。”

      另一枚稳稳当当飘进鹤童怀里。

      “大师兄,”他听见师叔温言劝告,“鹤童修为不浅,你实在不该只允她做些端茶倒水的粗活。”

      他猛然抬头,与鹤童见到彼此眸中的惊诧。

      宴席散后,他的目光难免追着师叔远远而去,随即拦住鹤童,低声问,“师妹,你知晓那位真人姓甚名谁么?”

      鹤童嗤笑一声,“真人?她可不是真人。听闻她是元始天尊座下最小的弟子,掌二十八星宿,人皆称其星君。”

      星君……

      他将这两个字卷在舌尖上咀嚼一番,暗自记下了师叔的仙职。

      往后过了一段时日,师叔又来了,拖着浮光锦织做的衣摆,拜会了师傅。

      可这一次,却是请师傅放他拜入她的门下。

      “……你若有心收他,也罢,好叫你的合虚宫热闹一些。”

      他来的迟,躲在宫外,只听见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

      他当真被师傅许给了师叔。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寝居:并非他对师傅万般不舍,情深义厚,只是怕他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得来的功绩顷刻间化为乌有。

      鹤童难得怜悯,便于半途拦住他的去路,斟酌多时方道:“不必过于忧心,你是师傅座下首徒,算得上他费心培植,定不会教你无故弃了捕妖队队长的职位。”

      鹿童抬眸,恍觉他二人同为卑贱的妖,在这天上昆仑留久了,哪怕披了一层皮同旁人周旋迎合,剖开一颗心,内里滚沸的仍是见不得光的私欲。

      再后来,他果真住进了师叔的合虚宫。

      师叔待他好,较无量仙翁总要好上许多,听闻她曾好言相求,要仙翁保住他来之不易的仙职,只是不允他唤她师傅。

      入宫初夜,师叔将他按在铜镜前,为他束发戴冠,还在他的眼尾点了一粒朱砂。羊毫轻柔,偏偏他的面皮滚烫,似玉虚宫暗牢里猩红发烫的烙铁。

      “乖孩子,往后莫要服食无量的仙丹了,合虚宫多的是天地灵气凝作的药草,多吃才可有所精进。”

      仙翁以妖之精元炼作丸药已非秘密,昆仑上下人尽皆知,可饶是如此,他却仍要将那血肉合着愁怨一并吞下,每每猎妖,便会有耳旁低语,“你同是妖,为何仍要赶尽杀绝呢。”

      师叔说得不假,她宽容慈悲,宫内尽是天材地宝,似玉液琼浆这般神物,哪怕本就罕有,宝库中也藏了数瓶。

      他一度以为师叔是喜欢他的。

      每至子时,师尊便要在他的眼尾点朱砂痣,又用柔软的唇舌轻吻他额间金印,一面声声唤他那不堪入耳的名姓,一面又伸手探入他严丝合缝的衣襟。

      鹿童到底是妖,禁不住这般挑弄,回回都羞得面红耳赤,喘息不止,可又狠不下心推开师叔,怕她心生不快便对他动辄打骂。

      可师叔常常吻着吻着便落下泪来。

      昨夜她饮多了酒,烂醉如泥将他压至榻上,解落他紧缚的金云腰封,又去咬他的耳,忽而低啜,“鹿童,师叔这般模样,是否枉为人师?”

      他以为师叔是为这段腌臜不耻心伤,便抱着她的腰,叉开两条修长滑腻的腿轻语,“师叔,我愿意,你要了我吧。”

      要了我,便不会再随意弃了我。

      可他终究未能得偿所愿,师叔的酒醒了半数,只是撑在榻上怔怔看着他。

      他的衣袍已卷至小腹,凌乱不堪,似一枝将萎未萎的花,任卿采撷。

      “罢了,你好生歇息。”沉默半晌,师叔方吐出一句轻轻的话,又似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师叔似明月高悬。

      今晨无量仙翁布道时要他舞一段剑术为同门打个样,他应允了,只是在凌厉的剑锋落下时,他听得有不安分的师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哎,你可听说前阵子宴席上那画一般的仙子原是有个心意相通的夫君的……”

      “休要扯谎,我可是听得清楚,何来夫君,分明是血脉至亲的兄长……”

      “传闻仙子从前并非星君,乃是花神……”

      执剑的臂轻颤,沉似玄铁的剑咣当一声被丢于地下。仙翁蹙眉,眸中似有不满,他便抱拳作揖搪塞几句,“弟子实在……不善剑术。”

      此刻,他已在合虚宫外的玉阶上跪了两个时辰,双膝磨出了血痕,却迟迟未见师叔归。

      有心善的仙童实在不忍,便告知他,“今夜霜降,二十八宿中应有尾火虎当值,星君一早便去了司星台安顿,只怕是回不来了。”

      他一言不发,颤巍巍起身,又踉跄着往司星台赶。

      朝会后,鹤童曾问他近来在师叔处过的可好,他匆匆应付,却被鹤童瞧出端倪,冷言冷语,“方才那些耳语你也听见了,星君她兴许只是戏弄你一番,腻了便不要了。

      “毕竟你与她是云泥之别。”

      他心口绞痛,跌跌撞撞到了司星台,本想质问一番,却在看见那不染纤尘的身影后,无端生了怯意。

      也对,云泥之别,他岂能配得上她……

      他躲在玉柱后胡思乱想,却不料这点动静惹来师叔,将他从柱后拉出,柔声问,“鹿童,你怎么了?可是修炼时滞涩,抑或是门中有人令你难以舒心?”

      他不敢看师叔,低垂眸,闷声回,“只是听师叔正忙,想来看看……”

      师叔这副温文儒雅的模样,竟令他半点记不起昨夜鲛绡帐中如何旖旎风光。

      “受了委屈便同师叔讲,师叔替你出气。”她俯身轻抚他的面颊,眸中疼惜不似作假,可师叔又怎知他的委屈皆因她而起,不过是心底横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他并未将白日之事尽数吐露,只是握着师叔的腕移至心口,轻声问,“师叔为何不肯要了我……我这副皮囊不好么?”

      话音甫落,师叔变了脸色,双眉轻蹙,低叹,“鹿童,我毕竟是你的师叔,这是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的。”

      好一个大逆不道,有违人伦,既如此,师叔日日将他压至身下,吻他,作弄他,这便算不得有悖人伦了?

      他一时僭越,扒开衣襟将师叔的手按在心口那道陈旧的疤上,昔年仙翁恼他放跑了一只雪狐,引天雷挖开了他的胸膛。如今他却想借这伤痕引起师叔几分垂怜。

      “师叔,求您了……”

      他跪在玉台上执起师叔的手一寸寸吻着,混着烫人又自轻自贱的爱。他不在乎师叔曾有兄长,曾有佳偶,他已卑微至此,千言万语酝酿许久,方化作一句,“求您要了我。”

      师叔心善,到底看不得往日的玉虚宫大弟子自甘堕落,只问,“若我应予,你便从尘埃中爬起,日后潜心修炼,不许再有半分邪念,可否做得到?”

      他颔首发誓。

      夜里师叔滚热的吻烫着他的心脉,疼意被他尽数埋在喉中,化作玉砖上的一抹殷红。他缠着师叔的颈,求她深些,再深些,将他神魂撕裂才好。

      鱼水交欢后,师叔吻着他汗湿的发,要他说话算数。

      他蜷在师叔怀里低声允诺,可谎话终归是谎话,他发誓时暗自屈了一根指,又岂可当真。

      师叔这轮清高的月,是要被他拉下,拴在身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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