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墙》吕目

1、第一章 仲夏，明晃

　　Chapt一河边坊的两邻居
　　仲夏，明晃晃的太阳当头挂着。阳光通过层层树荫的遴筛，落到地上成了大小不一的光圈。风儿一吹，树叶摇晃，地上的光点也跟着闪动象散落的珠子。陆雅边走边踩,蹦蹦跳跳的身影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打眼.
　　妈妈让陆雅去打酱油，说剩下的钱可以买糖。
　　陆雅来到杂货店,垫着脚把瓶子放到柜台上,脆生生地喊了声:打酱油!
　　“诶,来了!”柜台后两步远的地方有一道花布门帘。刚从里掀起看到人影,陆雅就说:“王伯打酱油,还要买糖.”王伯看见柜台前的陆雅，个子小却昂着头，像只小麻雀似得。笑呵呵地拿过瓶子，转身到一个大桶前,舀了一瓶子酱油，用抹布擦擦瓶嘴，盖上木塞，放到柜台上。
　　“要这个，这个糖！”陆雅小手指着一个大玻璃瓶。柜台上有两个大肚子的玻璃瓶，里面花花绿绿的糖映着阳光，晃人的眼睛，一直晃到心里。
　　陆雅要了两颗话梅糖。看着王伯打开盖子，伸手拿糖。黑褐色的糖纸，不好看。可一放进嘴里，酸酸甜甜，会一直沁到腮帮子。好吃啊！想到话梅糖的味道，陆雅忍不住吞了吞水。两颗糖，放进裤子侧边浅浅的兜里。拍了拍，然后在王伯一迭声地“小心，小心”中两手抱着酱油瓶回家了。
　　陆雅想着快点回家，心里盘算着两颗糖要分一颗。突然肩头一沉，耳边想起“豆芽，豆芽！”的叫声。
　　侧头一看，小平头，国字脸，圆亮的眼睛。汗水象水珠似的，顺着脸往下趟。整个人热气腾腾，不是李刚是谁。
　　“李刚！”陆雅心喜地叫了声。
　　“小丫头，没礼貌。哥哥也不喊，就李刚，李刚地叫。李刚是你叫得吗？”听到着凉凉的声音，陆雅偏头一看，原来是赖皮。这个赖皮原名是皮诺，住在两条巷子外。眼睛小，个子小，可是跑得快，总是跟着李刚，就像个狗皮膏药似得。所以就冠上了个“赖皮”的外号。
　　陆雅不喜欢赖皮，她总认为李刚不带着她，都是因为赖皮的原因，见到了也没有好脸色。赖皮呢，因为每次陆雅看到她总是一幅气鼓鼓的样子，就越发想逗逗陆雅。
　　陆雅小，说不出反驳地话，于是又气呼呼地偏过头不理会赖皮。
　　李刚看着这两人，笑了笑，对陆雅说：“豆芽，你等着我。”
　　接着反身到小卖铺，要了两瓶汽水。自己和赖皮一人一瓶，连押金一起付了。两人凑头嘀咕了一下，陆雅看见赖皮扬了扬手，挤着小眼睛跟自己说“豆芽，拜拜！”
　　“哼！”陆雅狠狠偏过头，表示自己看不见。
　　“走吧！”李刚拎着汽水，又把陆雅怀里的酱油瓶子拿到自己手里，和陆雅一起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李刚说：“你干嘛了？这么热，来打酱油？”
　　陆雅一听，仿佛李刚说了极好笑的笑话，嘴角忍不住上翘。这丝丝笑容，仿佛投入湖心的小石头，一圈圈荡开，一直晕到脸庞，眼梢。
　　李刚看着眼睛弯成月牙状的陆雅，也忍不住笑容满面。陆雅摸着口袋，掏出两颗话梅糖。“诺，我买了两颗糖。你一颗，我一颗。”话末，顿了顿，“我自己买得！”
　　纤细的胳膊举得老高，掌心里并排躺着两颗咖啡色的糖。
　　“你一颗，我一颗！”陆雅催促道。
　　李刚拿了一颗，拽在手心里。陆雅把自己的一颗放回口袋。
　　两人踏着树阴下的碎影，前行。
　　李刚一手拿着汽水，一手提着酱油瓶。看着身边，蹦跳的陆雅。天，瓦蓝瓦蓝地，一丝风也没有，耳边蝉声阵阵。没由来的，心中一片欢喜。
　　回到家，陆雅看见一个老妇人从家里出来，穿戴整齐，不像是街坊。
　　“你家来客人了？”李刚问。
　　“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个人。”陆雅说。紧跟着这个老妇人的，是陆雅的妈妈。王菊娥穿着一件碎花连身裙，脚底一双白黑相间的凉鞋。两人正在道别。王菊娥一抬眼，瞧见了陆雅。顿时，神色有些不自在。略低头，再一扬脸，瞬间恢复了正常。“陆雅，回来了。来，快喊汪伯伯！”
　　老妇人顺着眼神一看，不远处站着一个短衣短裤的女孩。
　　陆雅有些不乐意，顺势往李刚后面一躲，直接用行动表达了意思。
　　王菊娥一看，连说：“陆雅，快喊人！”言辞虽透着责备，但并无真正训斥的意思。老妇人连说算了，孩子认生正常之类的话，微笑着说再见。
　　经过陆雅的身边，陆雅偷瞟，正被汪伯伯看见，她回了一个微笑。
　　陆雅看着漂亮且陌生的妈妈，迟疑着走回了家。她熟悉的妈妈，是带着围裙在灶台间忙碌的妈妈；是骑着二八式自行车，威风凛凛上班的妈妈；是穿着宽大的棉布裙子，打水洗衣的妈妈。眼前的妈妈，头发抹了润发油，头发乌黑油亮透着一股香味；碎花连身裙，是心型领，下面连着一排白色的珍珠扣。小小的扣子，闪着温润的光泽。
　　王菊娥一把抱起陆雅，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圈在妈妈怀里的陆雅把玩着珍珠扣子，听到一声清浅的叹息。陆雅伸手抱住了妈妈。说不明，到不清的不安，仿若山崖间的雾气，若隐若现。
　　“这么大还赖在妈妈怀里，羞不羞！“明快的男生突然响起，吓了陆雅一跳。扭头一看，门槛上的李刚一手拿着汽水，正满脸促狭地坏笑。
　　陆雅象泥鳅似的，从妈妈身上滑下。
　　“我才不小！我都上中班了。”陆雅大声反驳着。陆雅最讨厌李刚说她小，每次李刚出去玩，她也要跟着去的时候，李刚都会说“你太小了”来回绝。为了证明自己不“小，”陆雅帮妈妈洗衣服，打酱油，做些小家务。妈妈每次都说：“陆雅长大了，懂事了了，会帮妈妈干活了！”邻居也会对陆雅说“嗯，长大了！”
　　怎么别人都说她“长大了”，李刚却总是说她“小”。这怎么不气？
　　王菊娥看着女儿脖颈子上的毛都要竖起来了，也不知道她哪里来得气。心里好笑，于是跟陆雅说：“李刚是哥哥，别没大没小的！”
　　说完，就进了里屋。
　　“豆芽，豆芽，快拿杯子来！”大人一走，小孩就活泛起来。李刚把汽水往堂屋的大桌子上一放。
　　陆雅瞬间也没了脾气，拿来一个小的搪瓷杯，“低点，低点！不要那么高！”李刚一边倒汽水，一边指挥。
　　原来陆雅看着白色的汽水泡沫随着“滋滋”的声音，不断往上涨，不由得杯子越举越高。随着杯子高度增加，李刚的汽水瓶也越抬越高。
　　李刚才说好了，这边陆雅就低头缀吸几乎满满一杯的汽水。好甜啊！那边李刚仰头咕咚咕咚灌着剩下的汽水。
　　当夕阳爬进屋子，陆雅看见汽水瓶子折射出五彩的颜色。连着李刚都镀上一层金色。眼角，瞟见妈妈换上了惯常穿的蓝布棉裙，生煤炉做饭。陆雅莫名地咧开嘴角笑了。
　　青色的炉烟，缓缓上升。如无意外，几个日升日落之后，陆雅将会遗忘今天。可是当长大后的陆雅回头看得时候，发现就是今天不经意间人生就拐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