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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塔是这么屹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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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斯坐在巴士站的长椅上等车,不知不觉想到一个人。
今天阴雨蒙蒙,看不见远处楼房的灯光,就连停靠站点的巴士都是从灰蒙蒙的阴雨中驶来,靠近几米才能看清它是第几路巴士车,很不幸没抢到座位的那些人打着伞陆续排到车门前,等司机开门,收起伞后鱼贯而入,啪嗒的雨水从被突然收起的伞面上弹起,溅到后面排队人的衣服、头发、皮包上,但对方也不会在意,因为急着上车占个座位,以免在接下来的雨中旅行中只能抓着扶手,在同室外空气一样阴冷的车厢里惆怅观赏外面没打伞、戴着帽子顶着雨匆匆忙忙的行人。
这批乘客走后,雨越下越大。
这种想起是毫无征兆的,蒙斯也不知道原因,记忆就这样突然浮现,始料不及。可能是这样的天气和那人身上的气质很像。可也不能说十分相似,那人给他的感觉,就像如果他不出声喊一句,他一定会目不斜视地从面前直接经过,迈着很轻却很稳的步伐,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经过时,衣摆带起阵冷冽的风,不会逗留也不会回头,更不会注意就在半米近的距离,还有个与他好久不见的,已经彻底长成大人的法国人,在看到他时眼睛一亮,张开嘴想和他打招呼。
想起他可能也不完全毫无征兆。在这个老旧的车站,四面漏风漏雨,就算躲在了遮雨棚下坐着,也还是免不了鞋子上沾上几滴飞溅的雨水。载着全部上车的乘客离开的巴士发出轰轰的发动声离开,空荡荡的巴士等候站只剩了他一个。可能不只有他,但在蒙斯的视野范围内,没看见其他人。这个车站像座孤独的灯塔,浮在黑色的海面上,呼啸的海风掀起浪花,被卷起的海浪化身瓢泼大雨,冲刷灯塔,车站被带有强酸的雨水洗去颜色,露出灰白色的内壳,没有痛觉般的屹立不动。
蒙斯一眼便瞧见了他。那天他戴着墨镜,在一个可以穿短袖T恤的季节里,穿了件黑色风衣。他的皮鞋声不重,却非常轻巧地踩在他正忍受他人羞辱的神经上。
“你以后就跟他混。”
真是太好了。犹如天籁之音。
“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面?”
“等你练好你的英语。”
在车站等车,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来自己要搭乘的那辆,反倒让风钻了空子,跟在三三俩俩边走边说笑的乘客身后一起混上车,那些女士被着急的风使坏推了一把,雨伞上的水滴到同伴妆容精致的脸上,埋怨一句,然后赶紧收伞上车。有一辆巴士呼呼从面前驶过,蒙斯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庆幸还好自己之后没有其他安排,可以一直坐在车站里等巴士,一直等到能够抵达他所到目的地的巴士到来,然后上车离开为止。因此蒙斯有很多时间去回忆一个,已经无从提起的人。现在他已经不会说去想起那人。只有这次,当脚下雨水汇聚成的小溪之时,屁股下的椅子仍能稳扎稳打地支撑住他,不至于叫他一屁股摔倒在水洼里。蒙斯想起后来的重逢,自己借着酒劲鼓起了勇气控诉。对方缓慢的语速,平静的反应,沉静的眼睛望着遥远的窗外,犹如潭绿色的湖水。
“没有不要你。”
“这不是什么坏事。”
“是让你学会长大。”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
“…”
“…”
“河。”
当时的蒙斯听得一头雾水,因为窗外除光秃秃的树枝和天空外,什么也看不到。
“你说什么?”
“河水的流向。”
对方缓缓转回头,棕色的眼睛深沉而寂静地注视蒙斯。
蒙斯感觉自己仿佛从那双永不会合上的眼睛里,看见冬的寂静与春的薄凉。
他说:“顺着河的流向,是我要去的地方。”
他想他的灵魂沉寂如水,呼吸中夹带血腥。蒙斯从他身上闻到海水的咸腥,从他那晚沙哑的嗓音里听见浪潮的咆哮。
灯塔也是如此沉默地站立。在不为人知的黑夜,在血雨腥风的海岸,亮着盏孤灯,沉默地,屹立着。
等的车终于来到,雨也开始变小。
巴士从灰蒙蒙的阴雨中驶来,司机按声喇叭,淌过水,看进蒙斯的视野范围。
蒙斯从坐麻的铁椅上坐起,撑起手里充当拐杖的伞,缓缓走出车站。
他上了车,思考家里的厨师今天告假,晚餐是否要买根法棍对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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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是这么屹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