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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覆朝风云 ...

  •   明崇祯十七年三月,璘王府的门口。朱慈毓急匆匆蹬上了马车,往皇城驰去。

      一路所过之处,北京城里一片惶惶之气。幼儿的哭声和相互呼喊的声音充斥着街巷,男人衣衫不整,女人发丝松散,车来人往,一片混乱。

      等到车马进了宫城,四周就明显地冷清下来,崇祯皇帝早已众叛亲离,妻儿子臣都不要了,只带着十几名监管太监,携着最后一丝希望,仓皇出逃。

      朱慈毓的马车直直冲过了承天门,都不见有人阻拦,哪里还有往常侍卫的踪影。他扯开车帘四望,威武的城楼在晨光中竟然隐隐有一丝无法挽回的颓气,突闻有人在高声大叫:“朱明亡矣,朱明亡矣!”

      定睛看去,迎面几名宫人执旗鸣锣,声嘶力竭:“皇后和贵妃都殉国了,闯贼不日就要进城,朱明亡矣!”

      猛地跳下车,他踉跄滚了几滚揪住宫人衣襟,厉喝道:“胡说!皇上还未弃城,说什么亡国!太子人在哪里?!”然宫人明显并不买这昔日王爷的帐,一把甩开他的手:“鬼才知道!宫城上的灯笼昨晚都没人点,宫里怕是没几个活人了,我奉劝您,也赶紧的逃命去吧!”

      朱慈毓闻言愣在当地,忽然身后传来叠声马嘶,转头看去,马夫听了这话,竟然驾着马车兜头而去。

      他气急:“狗奴才你……你给我停下!”这句话在空荡大街回荡,堪堪只成了一个单调的休止符,轻易融入了一个朝代轰轰烈烈的葬礼之中。

      铜鹤嘴上的日色苍白无力,自景仁宫到钟粹宫,不见半个活人,间或有三两女眷尸体,满目是残败荒凉。

      不记得是怎么退出皇城的,等到清醒过来,他已经走在外城曾经最热闹的廊房四条边上。举步四顾,昔日的繁华喧嚣烟花光影,几乎全做了土。临街的大栅栏下是随处丢弃的衣物和家什,不停有百姓们拖家带口擦过身边,低声商量着是南逃还是拥军,间或有撞上身来,他连斥“放肆”的力气都已丢失。

      几经波折,回到奄奄暮色中的璘王府,状况并没有比宫里好多少。

      崇祯身体力行提倡节俭,王公大臣们各凭本事阳奉阴违,璘王府与其相比倒真算得上是清廉如水。仅有的几件珠宝绸缎,还是崇祯难得赐下的旧物。

      朱慈毓一进门,府门大开,钱物颓然散落一地,慌张的下人正在一一打包作件,见了他,都犹犹豫豫低头溜过。

      同是亡国奴,这种时候就没什么尊卑可说了。还有心思顾到主仆情分的,期期艾艾停下来劝他:“王爷,快乔装一番跟我们一起走吧,听说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朱姓之人,保命要紧,来日方长啊!”

      木然了一会,朱慈毓的眼光仔细在他们脸上流过,突然大吼一声:“滚!都给我滚!”

      说不得,顷刻间,群人作鸟兽散。

      在这几年间,于京城几大部司偶有走动,朱明王朝的外忧内患,他不是没有风闻。终于书中所读的“山河破碎风飘絮”,活生生展现在朱慈毓眼前。只是想到下句,已毫无以旁观者身份捧一把惺惺之泪的心情。

      独自在空空如也的王府里游荡,不知不觉便跨进了南苑的别院。

      这是璘王府长史司在地。昔日来去奔忙的堂中,现在是白幕垂挂,萧萧然随风微动。这长史司,本也是最有名无实的一个,如今的荒凉,怕也是引不起他人几段慷慨叹惋的。

      很突兀地,朱慈毓却看到,绿绮琴前柔柔寂寂伏了一袭白衣,颈下顺着衣襟,一地殷红。仔细辨认才认出,这少年叫柳英,是翰林院陆学士家乡原配之子,两年前母病故后来到京城。亲父不认,又没有其他的门路,当时定下身契收留府中,是随性为之,之后便再没刻意留意过他。

      琴旁,晶莹的环形玉璧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朱慈毓默默上前揭起,上面歪斜的笔迹写着短短八个字:新词旧梦,乱世浮生。

      字字沧桑,一种本不属于少年的沧桑。

      无家最苦,亡国最惨。一夕之间,孑然一身于最真实的国仇家恨、生离死别之中。朱慈毓把扯在地上的布幔仔细盖在他身上,掰下他手中的长剑。是的,也不是不可以一了百了,但是,苦心成人的十几年韶光呢,了给谁?他还是直系宗室、大明臣子,曾经饱学诗礼,还想着勤思兢业,能帮父皇匡扶大厦,却白白付了枉死城下?

      他握紧了剑,何况……他还有一个沉重难明的使命。

      放下靠在颈边的剑刃,朱慈毓回到内府,平静地沐冠更衣。

      几个留下的家仆零星带来府外的消息:十八日,李自成遣人与崇祯谈判,因崇祯不接受苛刻的“划界而治”条件而破裂;十九日,大司马张缙彦开京师九门之一的正阳门,义军入城。张太后与长公主先后被寻到,周后尸骸被草草收了,摆在东华门外,而崇祯帝不知所踪。

      历经二百多年的王朝,一夕日晦灭顶。

      留守百姓的欢呼簇拥让闯王昏了头脑,大手一挥就道:除去军纪第一条不得扰民之外,其他巨室大公的府邸,由得掳掠一天,以为奖赏。于是,被压迫惯了的汉子们一朝扬眉于天潢华盖之上,如狼一般扑向帝京的腑脏最深之处。

      璘王府自然逃不过被搜刮的命运,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把朱慈毓从府里推出来,零星几名下仆都眼睁睁看着,红了眼眶。他走得颇不齐整,却一直高昂着头,姿态矜傲。王府外的长石板地上,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子掣着马缰,居高临下俯视他,吐了口口水,搓起手来。

      “我说这重八和尚也是个耗子窝里吃百家饭的,黄金袍子穿了几朝,生出的崽子还真变成凤凰了,”眯起眼,“瞧这俏生生的脸,真有让人捏一把的冲动啊。”

      周围的人都哄然大笑,真有人就勾起朱慈毓的脸,肆意调笑。

      朱慈毓面无表情,清冷冷迸出几句:“赤脚匹夫,一群夯汉!就凭你们也妄想能取代我大明?”

      周围的人都是一静。马上汉子最先一夹马肚子,骂了句娘,“呸,这小犊子还敢看不起人,以为还有你金銮殿上的老子撑腰?”接着对周围显然也被惹怒的同伴,“就让你看看,如今谁才是主子!”

      马鞭带着凌厉风声呼啸下来,末梢的钩刺划过额侧,朱慈毓只觉得眉角几乎从骨缝里生生裂开,锥心的痛。从未受过这种凌虐的他眼前一花,身子晃了晃,差点就倒在地上。

      旁边有人抓住他的朱红衣裳,毫不留情地撕裂开来,一边还用最低俗的言语咒骂着,鞭子和拳脚继续没轻没重落在朱慈毓暴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上。施暴正酣时,却不知有谁高喊了一句:“等等,那好像是……李岩将军座下的沈公子!”

      这些农民军汉子们,都称队伍里的义气游侠为“公子”,李岩座下的沈钧就是其中风头正盛的一位。

      随着喊声,不远处一名骑着青白鬃马的男人施施然转过来,和几个亲卫渐渐行到了他们外围。

      朱慈毓模模糊糊地看到这男人身姿挺拔,有一张儒雅端正的脸。他看到衣衫不整的朱慈毓,有些吃惊,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厉声道:“谁起的头?军纪第一条,你们忘了?”

      马上的汉子下来行礼:“公子……他可不是民,是道道地地的朱明余孽!”

      立刻有人附和:“不错,公子你看,”他扯住朱慈毓的外袍,指着纤细的脖颈,道:“得用多少民脂民膏,才养得出这身细皮嫩肉来!”

      众人闻言,吼叫更一发不可收。

      “不能便宜他!”

      “得好好折磨这乳臭味干的狂妄小子,让他不得好死!”

      “爷的鸟气憋了十几年了,今天非得好好泄泄火不可!”

      沈钧的目光移往地上,朱慈毓蜷着身子,身上的血色映衬红袍雪肤,凌辱带来的凄艳之气让少年的身体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吸引力,他感觉到,身旁的师弟简驷都是一阵躁动。

      简驷眼珠一溜,兴奋地贴耳道:“师兄,刘宗敏那厮得知京师第一美人陈圆圆还在城里,直直就冲着她去了,难得这小子比起女人来,也毫不逊色。我可听说,现今的宗亲贵族都不时兴玩女人了,你看……我们要不要也高雅一回?”

      这语气明摆着是:师兄你要是不好此道,就让个场子,把人交给我们处理。

      沈钧看他一眼,微微蹙起眉头。

      他忽然对马下的那些汉子喝道:“你们忘了官绅士族是怎样欺儿霸女了么?你们如今的行径,和他们有何区别?”

      沈钧随中营制将军李岩一起投奔李自成,平日在义军里也是积了些威的,喧闹声耷拉下来,终至一阵静默。他看看府门上悬的金漆匾额,跳下马来,走到朱慈毓身前站定,“这人好歹是朱明有封号的王爷,自有闯王来定他的生死,你们都自别处发泄去吧。”

      一旁的简驷见人都走了,压低声音对要去地下扶人的沈钧道:“闯王正思量刘宗敏提出的‘追赃’一事,哪里有时间管这些!你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他看着沈钧轻柔的动作,忽而一顿,眼睑一抖,笑得淫邪起来:“莫非师兄你……也有这种嗜好?”

      沈钧用外衣裹住朱慈毓的身子,转身斥道:“师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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