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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在西河筒子边转悠的大舅 大舅凄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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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婆家住了几天,大舅始终没有露面,那可是最疼我们的大舅啊,曾经在无数个漫长的夏夜,为了我和姐姐能睡个好觉,大舅和外婆轮流给我们摇着蒲扇扇风,经常整夜整夜地不合眼。
我很想大舅,于是我穿过小路,走到大舅门前,然而门却是锁着的,大舅妈也没有在家,刚刚新婚不久的大舅去了哪里呢?
我没精打采地走着,真想把这几日来的辛酸和委屈跟大舅说一说,不知不觉来到了西河筒子这里,西河筒子是村里人对村西头这条大河的惯称,清澈宽阔的湖面蜿蜒向前,沿着小村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河沿两旁是高大的柳树和白杨,几乎常年浓荫遮蔽,夏天的时候,这里月儿照着,凉风吹着,真是舒服,经常在这样凉风习习月色溶溶的夜晚,大舅带我来这里抓“姐了猴”(蝉的幼虫)。
那时候夏天的夜晚,漫山野湖到处都是抓“姐了猴”的身影,人们成群结队或者三三两两地拿着手电筒在高耸的树杈和低矮的篱笆间不停地逡巡漏网之鱼,试图捕获一次又一次的惊喜,来成为第二天餐桌上的美味。
我想,大舅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他的初恋吧,那个比大舅妈漂亮十倍的女人,直至多年后,妈妈提起那个美丽可怜的姑娘仍唏嘘不已。
那会儿年幼的我懵懂无知,只依稀记起,有一年夏天大舅突然要二舅带我去抓“姐了猴”,我提着常拿的那个葫芦头哭闹着不愿意和二舅一起去,因为二舅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每次二舅抱着小小的我总是深一脚浅一脚随时感觉都要倒下去的样子,我总是害怕得哇哇大哭,现在想来那会儿不懂事的我是多么伤了二舅的心。
那阵子,大舅每天晚上回来总是哼着小曲,要不就是唱着信天游,“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山丹丹花开花又落,一年又一年——”
——真好听!
那是个走在路上随时都能听到人们放声歌唱的年代。
没多久,大舅就带回来一个邻村的姑娘,这个姑娘就是小冉,深得全家人喜欢。
小冉脸若银盘,腮若桃花,一头乌黑发亮的卷发上别着一枚绿色的蝴蝶发夹,发夹上还有两根一颤一颤的须儿,随着她的一颦一笑,那蝴蝶须儿颤得更欢了,嘿——可真好看!
小冉不仅长得好看,人也落落大方,干起活来还相当麻利,每次过来和外婆一起和面包饺子,她总是包得又快又好,连那饺子的模样儿都格外的饱满精致。
二月里来,桃花开了,常见小冉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粉色的纱巾来找大舅赶集,她总是欢快地蹬着自行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有时候还会在自行车把上插着一支娇嫩的桃花一路欢歌而来,直到西河筒子河沿儿上才下车与早早等在那里的大舅接头,然后两人一路说笑着往集市的方向骑去,总是引来路人羡慕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们这一对璧人儿。
我可喜欢大舅去赶集了,每次从集市上回来,大舅总是给我买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和嘎嘣嘎嘣脆的小儿酥糖,别提我有多开心!
有时候,小冉也会穿一件雪青色的棉袄来找大舅,棉袄上有精致的菊花盘扣,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动人,在那个大部分乡下人皮肤都枯黄皴黑的年代,小冉的白,真是格外惹人注目。
他们有时候走在田间地头看看庄稼,有时候听听春天里的鸟叫,还有时候会沿着西河筒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总有说不完的情话儿。
那会儿的大舅经常穿着一套灰色腈纶西装,脖子上围着当时最流行的拉毛围巾,偶尔还会搽梳头油,阔大的喇叭裤一甩一甩别提多拉风了。
就这样从春天走到了冬天,所有人都以为大舅和小冉好事将近的时候,却传来了小冉那头哥哥不同意的消息,理由是两人辈分相差太大,以后结婚了不好称呼,隔着七八丈远的辈分弯弯绕绕,若真按照辈分数过来,小冉得喊大舅是外公。
于是,大舅和外婆使出了浑身解数一次次托人上门去说亲,甚至大舅和外婆觍着脸亲自提着东西上门去说情,结果连东西都被一股脑儿地扔了出来,罐头苹果什么的滚了一地。
因为这些在现代人看起来有些荒唐可笑的理由,可是在当时的人们心里却是无法跨越的禁忌,宗族辈分,祠堂族谱,这些封建的余糟已经深深地植入农耕社会的山村乡野家家户户的人心之中很难动摇。
大舅决定带小冉私奔。
那是个私奔盛行的年代,大姑娘小伙子谁看上谁了,就先是偷偷摸摸地暗度陈仓,没几天就听到谁家儿子带谁家姑娘跑了,接下来就是姑娘家到小伙子家去要人,势必要哭嚎打闹一番,最后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只能不了了之,不得不认下了这门亲事,实在不愿意认的,私奔的两人就会索性在外面生了孩子再回来,最后还得认。
大舅觉得这样应该也是可以的,万万没想到小冉他哥是个百年不遇的犟种,小冉爹死得早,他哥当家。
大舅带着小冉私奔的第一站就是我们家,但是由于考虑到亲近关系,对方很容易就找到我家来,所以,大舅他们在我家只逗留了短暂的几天,然后又躲到了一个远房的亲戚舅姥爷那里。
在大舅他们逗留的短暂几天,爸妈倾尽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体贴,杀鸡宰鸭件件周到,晚上睡觉的床铺都是妈妈亲手铺上去的,妈妈甚至还拿出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用的新枕巾在枕头上捋了又捋,那件杏黄色的枕巾上绣着精美的龙凤图案,寓意美满吉祥,也承载着妈妈对大舅婚事的殷殷期待。
没过几天,大舅走后,小冉他哥就派人找上门来,对我爸妈少不了一番言语恫吓最后摔摔打打地走了。
可是爸妈怀着难以言说的喜悦承载着对方的震怒和宣泄,等人都走完后,妈妈又欢快地扎起围裙做起了地锅鸡,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我们家只有在来亲戚或者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地锅鸡,大舅来的这几天我的口腹之欲得以极大的填补和满足,每天吃得嘴巴冒油,到学校里艳羡了一大帮小伙伴。
过两天妈妈带我到外婆家去,才知道二舅和小舅都被打了,二舅被打的手臂破了皮,傻子小舅也被挨了一脚,家里的锅也被砸得稀巴烂,那只曾经光滑敦实的洋瓷盆也被锤得釉色早已斑驳脱落甚至有一块地方还凹了下去,在此后漫长的岁月,这只残破不堪的洋瓷盆都担负着全家洗脸洗脚和喂猪喂羊的重任——家里为着大舅私奔这事已经倾尽了所有,再也没有多余的钱去置办家用物什,只能将就。
外婆却坦然地说,咱们理亏,私下要了人家的女儿,自然要搪这些灾遭这些罪,也是应该的。
可是,没多久,小冉还是被他哥哥揪回去了,我不知道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大舅和小冉他哥他们经过怎样激烈的打斗和无法想象的混乱,据说是许多人围殴大舅和舅姥爷,最后是小冉跪下来求他哥哥及时止手,然后才哭哭啼啼地跟着她哥回去了。
那一刻,大舅一定经历了肝肠寸断的离别......
没多久,就传来小冉身亡的消息,她喝了当时被堪称为剧毒的棉花药1059,喝了这个药的人大部分都撑不过四个小时。
八九十年代,许多中原地区的大姑娘小媳妇一旦想不开,都会选择这种残忍自戕的方式来结束生命,但没想到这一次是如花似玉的小冉。
据说,小冉生前还被他哥吊起来在梁头上打了一顿,可是她至死都没有改变心意。
小冉去世后,大舅整个人突然就蔫了下来,他不哭也不笑,更不再和人说话。
每次我把饭碗端到大舅手里,大舅总是敷衍地接过来匆匆扒两口就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思之中。
妈妈和外婆看到大舅这个样子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天气好的时候,大舅会出去走走,长久在西河筒子的坡堤上转来转去,然后怔怔地望着河水出神......
这时候,妈妈总是让我远远地跟着大舅,寒冬已经来了,我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笨拙地躲在村口的柴草垛子后面,竭力不让大舅发现我,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反复地揉搓着。
第一次觉得冬天是那样漫长啊!
记忆中的黄昏,总是四下萧瑟无人,唯有寒风呼号着掠过旷野,肆虐着掉光了叶子的干枯的树干,一轮落日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缓缓下沉,当树梢别过了夕阳,当暮霭笼罩了苍茫大地,这时候,总能听见远远传来大舅悲怆的哭声越过那空阔的原野,越过那无垠的河流,越过那看不见的关山阻隔,抵达小冉的坟上。
春天又再来了,可是,那个别着桃花一路欢歌的姑娘却再也不会来了。
此后的几年,大舅拒绝了一切提亲,直到外婆差点跪在大舅面前让他早日成家,心灰意冷的大舅才在媒人的撮合下,极不情愿地娶了大舅妈。
大舅妈像大部分的乡下女人一样,有着风吹日晒所淬炼出的紫棠色面容和健硕粗粝的四肢,一看就是个种庄稼好手。
大舅妈嫁过来的前夜,大舅一个人在烧柴火的灶膛边哭了很久很久。
大概是在哭自己死去的爱情和身不由己的婚姻吧,此后,大舅就像变了一个人。
大舅妈嫁过来的第二天,在经过邻居家晒粮食的麻簾边,看了看四下无人,偷偷抓了把麦粒放在自己口袋里甚至没有注意到背后我外婆谴责的目光。
看到嫁过来的媳妇儿如此的“手不干净”,外婆气得捶胸顿足,“家败了!家败了!几辈子没出过这号人! ”
不久,大舅妈就以各种撒泼耍赖胡搅蛮缠的事迹在跟外婆常年的龃龉中恶名远播,许多人避而远之,唯独收服了我大舅。
大舅婚后的第一年和大舅妈一起来我家,我妈好酒好菜地招待,然后让他们捎一袋麦面给外婆,到现在这袋麦面也没到我外婆手里。
93年底,大舅一个人来我家,又是和我爸称兄道弟酒酣情浓,走的时候,顺走了一把胡桃木梳子。
不值钱的破玩意儿,他都放在眼上!
此后我们两家渐渐断绝往来。
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大舅怎么变成了这样!
许多年后,听外婆村里的邻居说,有一次大舅在集市上碰到小冉的娘,那时候,大舅已经儿女双全,带着大舅妈一起一家四口去赶集,在菜摊上与小冉娘四目相对,小冉娘已经满头银发苍老不堪,大舅在认出对方的一刹那就很快避开走远了,留下小冉娘一个人站在喧嚣热闹的路口,看着大舅一家四口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