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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泪千重 泪没入雪白 ...


  •   谢不琢自小养在生父秦怜膝下,住水月斋西厢。
      本来谢不琢是活不下来的,只因为算卦娘子一句话。
      道:“谢大人命中第四子贵不可言。”
      正君梅泽以为会是个女儿。

      于是相约泛舟时,秦氏失足落入冰湖,当夜早产。
      屋中灯火通明,屋外雪簌簌落下,西风正紧。
      产公慈悲,虽受梅氏相逼,见是幼子,想来无妨,
      也就留他一条性命,不曾扼杀。

      谢凌闻秦氏落水,遽从胭脂居赶回府邸。
      梅泽由小侍陪着,打伞在府门候,端的是一副贤良淑德模样。
      她只觉恶心,看也不看,略过脚凳一跃下车。
      “梅氏行为不端,罚跪祠堂思过半月,无事不得出。
      添心护主不力,杖责五十,明日就找人牙子卖出府去。”

      顾不得侍女撑伞,顶着鹅毛大雪急急往秦怜的水月斋去。
      秦氏正窝在锦衾里,单薄似纸,抱着暖炉取暖。
      闻小侍行礼,眯着眼,隐约看见一人着玄色披风浑身是雪,自个儿打帘冲进屋。

      满头满肩的雪簌簌落下,“阿怜——。”
      墨色裙摆上的赤金青鸾纹远远晃着他的眼。
      腰间挂着的玫瑰玉佩一摇一摇,叮当作响。

      撑着坐起身,谢凌已至眼前,接过小侍手里云纹暗线银丝滚边的鹤氅来,兜头给他罩上。
      “莫着凉。”
      他在雪白狐羽的毛茸茸团簇中抬首对她粲然一笑,轻轻回:“嗯。”
      多乖巧的一个人。
      谢凌心跳得瞬间漏拍,清醒过来时,已然将他扑倒在榻上。

      将头窝在他瘦削的肩膀,拱了拱。
      “叫小侍把院里积雪扫一扫,路长雪厚,走不快。”胭脂泪没入雪白狐裘。
      她眼尾的凤尾花被泪浸了,晕染成一团。
      她怕极了,怕但凡来迟一刹,此生再也看不到他的愁眉千千结,低眉浅浅笑。

      “明儿先叫张大送些外院新的小侍来,你选合心的留下,再也不要用梅泽送来的了,听到没。”
      她摸着他的脸颊,在他唇上重重吻下一记,
      “乖乖,简直让我愁死。”

      “诺。”秦怜低眉含笑应。
      见她如瀑青丝铺满玉枕,他一时玩心大发,胆大包天,
      绕起她一缕发,轻点眉心。

      “你呀你”,她不禁笑出声,痒得用手一挡。
      再睁眼,见他温柔专注看着自己,眼中满是化开的春水,荡漾出来一圈一圈,要溢出来似的。
      心中一时酥软。

      “一直这样就好了,”她摸摸他乌亮如绸缎的发,任其流水一般划过指尖,却见几缕雪丝怯怯惴惴藏在鬓角。
      “梅氏刁蛮,有事,你要与我说,不要自苦,嗯?”
      额间相抵。
      她尝到他苦涩的吻,是情人泪。

      她那样对他,他还愿捧出冰心一片,
      容她坏心磋磨,任她肆意妄为。
      把一颗雪一样的人啊,揉捏成泥。

      他何时碎成的千万片?
      或许是哪一次小产,或许是哪一次争执。
      她不记得了。
      他从来不说,她也不问。

      指尖发化作绕指柔千重。
      她想要织一张网,将他细细密密地笼在其中,
      只给她一人看,只做她一人的囚徒。

      她也没有说出口。

      翻身躺下,手习惯搭在他腰际,
      慢慢摸到他月白色腰带,在自己腕上仔细绕几圈,安心扯着,倒头就睡。

      秦怜一只手垫着头,侧躺温柔看她。
      谢凌额前赤玫相间的蕙珠流苏帘颤动着,如水一般,流动着莹润的光。
      杏黄床帐外,红烛高烧,几豆暖光。
      眉心一粒玫瑰石泛起温柔的红晕,眼角眉梢本来凌厉的红妆晕染开,糊成一团,显出几分可爱,仿佛回到少女时候。

      被勾起心事万千。

      他想起那年落樱时节,家中已帮他谈妥婚事,只等下聘。
      早几年,谢青鸾引退,谢家随之离开京城南下回到姑苏老家。
      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谢凌风尘仆仆从姑苏赶来京城,
      仍是熟门熟路沿着梧桐老树翻墙进来,跳进后院,敲开他绣阁的门。

      抱着包袱,她抬眸问:
      怜儿,你还愿嫁我吗?

      包袱里是定情信物,一整套的点翠头面。
      她灰头土脸,那烧蓝凤钗上的金丝攒珠却熠熠生辉,
      映得他眼眶发烫。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记得他当时丢了手里没绣完的金丝鸳鸯嫁衣,
      一头扎进她怀里,喃喃:
      愿意的,姐姐,我愿意。

      她却不知,他有一句话未问出口。
      姐姐,你为何那么晚才来?

      他不敢问。
      只收拾心事,将其藏在深深处,酿成一坛苦酒。
      他低眉垂眸,覆着薄薄一层忧伤的水雾。
      她当时太高兴了,没有在意他眼角的泪。

      正醉在当年,却听见她轻声喃喃,睡得并不安稳。
      凑近她轻启的红唇,才听清那朦胧呓语。
      “爹爹,别走。别走,爹,凌儿听话……”
      是她父亲啊。

      谢凌是庶出。探花郎后院总是不缺人的,她父亲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侧君。
      她父亲在腊月初八的大雪纷飞里咽气。

      她母亲当时忙于应酬,忙于党争,
      在宦海勾心斗角,不在府中。
      爹病重,主君送来一碗药,补药。
      爹一口气喝了,喝完已是满脸的泪,摸着她的头泣不成声。
      她拿父亲的手贴在脸上,感觉到那手逐渐冰冷僵硬。
      爹没有熬过春天。

      她的泪在那时鹅毛大雪天就流完了。
      雪水浸透鞋袜,她还记得跪在阶前求娘开门时那彻心的凉,
      针刺一般,细细密密的,潮湿的,泡满她整个童年。

      此后许多年,再没有人见过她流一滴泪。
      总是嬉皮笑脸,挑眉惹风流。
      世人都道她是潇洒倜傥没有心的折枝娘子。
      向她要心,或是掏出心来给她,
      都是要伤了心的。

      然而梦中,她眼角又流下泪两行。
      “拿酒来,要玉壶春——。”
      一醉解千愁,梦里也改不掉,秦怜一笑,又是酸楚涌上心头,
      长睫上有水珠滚落,是谁人泪?
      用手指柔柔抚平她睡梦中拧起的柳眉。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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