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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生之痛,第四章 魏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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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阳光如金箔般碎碎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林伊坐在马车里,掀开竹帘一角,任由春风卷着草木清香扑进车厢。
车窗外,城郊的山色如泼墨画般层层晕染,新绿、鹅黄、浅粉交织成锦绣,比之侯府中被精心修剪的花木,更多了几分野趣与生机。
柳氏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眼中含着笑:“难得你愿意同我出门,从前总说山寺路远,不如在后院逗鹦鹉有趣。”
林伊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喉间微微发涩——前世她一门心思扑在魏征身上,连母亲每月去宝莲寺祈福都嫌耽误了见情郎的时辰,如今想来,竟是连母亲衣角的纹样都比记忆中模糊许多。
马车在山寺山门前停下,青石阶旁的百年银杏正抽出新芽,树下僧尼挎着竹篮捡拾落花,篮中花瓣堆成小小一座彩虹桥。
柳氏扶着林伊下车,寺中知客尼早已笑着迎上来:“夫人今日来得巧,普贤殿的素斋蒸了松仁百合糕,小师父说您上次夸过香甜不腻。”
林伊跟着母亲穿过放生池,池中锦鲤听见脚步声便聚成云霞般的彩团,她蹲下身将随身携带的粟米撒入水中,忽然瞥见自己倒映在水面的影子——月白襦裙配着新裁的绯色披帛,腕间缠着母亲给的翡翠镯子,比起前世总穿的素色衣裳,竟像是换了个人。
“小姐可是有心事?”知客尼奉茶时,目光落在林伊眉间轻蹙的纹路,“贫僧观您印堂清润,却带三分愁绪,可是……”
“劳师父挂心,小女只是……”林伊话未说完,忽闻钟磬声自山顶传来,惊起几只檐角宿鸟。
柳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知客尼退下:“既来了,便随我去后殿礼佛吧,心诚则灵。”
宝莲寺后殿供奉着十二臂玉观音,金身透过窗棂的雕花投下斑驳光影。
林伊跪在蒲团上,望着观音慈眉善目间那抹悲悯,忽然想起前世临终前攥着魏征送的玉佩。
她指尖抚过供桌上的《妙法莲华经》,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不知是哪年春天留下的。
“施主可是想问因果?”低沉的佛号声中,一位灰袍老僧拄着拐杖缓步而来,他身后跟着小沙弥,竹篓里的野花还沾着晨露。
林伊想起母亲说过,寺中慧明禅师已闭关三年,此刻竟亲自出现在后殿,不由得屏息起身。
“小女……想知道为何在世。”林伊垂眸避开禅师洞悉人心的目光,袖中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何为因果”
慧明禅师伸手接过沙弥递来的野花,将它们插入供瓶:“施主看这花,去年开时与今年开时,可是同一朵?”
林伊一怔,望见瓶中野蔷薇参差不齐的花瓣,忽然想起前世魏征折过的那支白梅,当时她嫌花色太素,如今却连他折花的手势都记不清了。
“昨日之花已谢,今日之花正开。”禅师拂袖示意她们看向窗外,山寺外的梯田里,农人们正弯腰插种新秧,水田里倒映着漫天云霞,“施主瞧这春耕,若总念着去年的荒田,如何播得下今年的种子?”
柳氏听完合十致谢,林伊却望着瓶中野花出了神。
林伊望着慧明禅师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攥着那纸偈语,话到嘴边又咽下。
佛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十二臂玉观音的金身笼罩在烟雾里,她忽然觉得那些慈悲的法相都在注视着自己,目光里藏着未说破的玄机。
“母亲,我想在寺庙里走走。”林伊转身时已换上柔和的笑意,柳氏端详着女儿的脸色,终究没说什么,只叮嘱丫鬟寸步不离,便扶着婆子往山下的茶寮去了。
春日的山寺里飘着檀木与青草的香气,林伊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檐角垂下的铜铃随山风轻晃,惊起几只停在经幡上的蝴蝶。
她路过放生池时想起慧明禅师的话,不由得在石桥边驻足。
林伊沿着石桥下的碎石小径前行,暮色中的竹林筛下细碎光影,忽明忽暗间,一座青瓦白墙的禅院悄然映入眼帘。
禅院门扉半掩,门楣上“静心”二字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她轻推柴扉,吱呀声中,一院清幽扑面而来。
最先入目的是院中的三口大缸,缸中荷叶才露尖尖角,几支早开的荷花立在其间,粉白花瓣上凝着水珠,像是哪位仙子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林伊走近时,忽然有锦鲤从荷叶下游出,尾鳍划破水面,惊碎了满缸云影与霞光。
那些鱼儿果然肥硕,鳞片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摇头摆尾间,竟搅得满缸碎金般的阳光簌簌颤动。
“这般肥的鱼儿,怕是吃了十年的香客供粮。”林伊指尖掠过水面,却又在瞥见锦鲤抢食的憨态时笑出声来。
她摸出袖中仅剩的半块桂花糕,掰碎了撒进缸里,看鱼儿们争相簇拥着来啄食。
禅院正中央的屋子静悄悄的,纸窗上映着两个对坐的人影。
林伊踩着青苔走近,听见屋内传来棋子落盘的轻响——慧明禅师正与一人对弈,那人背对着窗,玄色衣袍上绣着暗纹,抬手落子时,袖口露出半枚雕刻着饕餮纹的玉扳指。
她刚想推门,雕花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暮色中,魏征的面容清晰如昨,却又恍如隔世。他仍是那身惯穿的玄色劲装,肩线笔挺如刀,眉骨棱角分明,眼底似有寒星闪烁,唯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淡笑,比记忆中多了几分冷硬。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伊只觉心跳骤然停滞。
重生以来,她无数次在心底演练过与他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当真正见到这张令她爱恨交织的脸时,胸腔里翻涌的竟是近乎窒息的复杂情绪。
“为何在此?”魏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低沉如暮鼓晨钟,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
林伊这才惊觉自己指尖还沾着喂鱼的糕点碎屑,忙在裙角上擦了擦,抬眼时已换上笑意:“来找慧明禅师。”
魏征的目光从她指尖移到脸上,又扫过院中的锦鲤缸,眸色微沉。恰在此时,他的副将张舟匆匆踏入院门,抱拳沉声道:“大将军差人来报,说府中有要事,让公子立刻回府商议。”
魏征“嗯”了一声,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侧身从林伊身旁走过。擦肩而过时,他身上隐约传来的松香混着硝烟味,竟与前世她绣在他箭囊上的香包气味分毫不差。
林伊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禅院外的竹林里,才惊觉。
暮色在禅院的青瓦上洇开墨色,慧明禅师的灰袍被晚风拂动,恍若与天地间的苍茫融为一体。
林伊望着魏征消失在竹林中的背影,喉间突然泛起一丝苦涩,那抹玄色衣角掠过竹影的瞬间,竟像极了前世他骑马奔赴战场时的模样——同样的决绝,同样的头也不回。
“大师。”林伊转身时,禅院的铜铃恰好发出清越的声响,惊飞了檐角一只宿鸟。
她望着慧明禅师手中那颗浑圆的黑子,忽然发现棋子边缘刻着细小的“悟”字,历经岁月摩挲,已温润如良玉,“林伊并非死缠烂打之人,实在是大师在大殿中的话太过深奥……”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漫过心堤,“我想知道,为何偏偏是我?” 慧明禅师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院中的锦鲤缸上。
此时暮色深沉,缸中的鱼儿已不再争抢食饵,而是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宛如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施主看这鱼儿,”他忽然抬手轻叩缸沿,锦鲤受惊般四散游开,却又在片刻后重新聚成一团,“它们困在这方水缸里,以为游动便是自由,却不知缸外尚有江河湖海。”
林伊顺着禅师的目光望去,水面上的涟漪逐渐平息,月光碎银般铺在鳞鳞波光上。
“老僧方才说过,万物皆有因果。”
慧明禅师将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施主以为重生是上天垂怜,殊不知……”他指尖划过楚河汉界,停在那处孤势白子旁,“前世的因,种今世的果;今世的果,亦是来世的因。
施主能在此处,不是因为感动了上天,而是因为……” 禅院外的竹林突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片叶子在同时低语。
林伊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仿佛即将揭开前世今生的最后一层纱幕。
然而禅师却在此刻闭上了眼,双手合十轻诵佛号,任月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竟似一尊入定的石像。
直到柳氏在山门前唤她的声音传来,林伊才惊觉夜色已深。她望着未下完的棋局,白子与黑子在月光下沉默对峙,忽然想起慧明禅师未说完的话——或许答案从来不在佛语禅机里,而在她自己手中。
就像这盘未下完的棋,虽然此为半棋,但落子无悔。
回程的马车上,母亲柳氏心疼地为她披上狐裘,絮絮说着明日要去红妆阁挑新料子的话。
林伊靠在软垫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竹林,忽然轻轻笑了。
临睡前,林伊对着铜镜摘下耳坠,镜中少女的眼睛明亮如星。
林伊突然想到,她摸出藏在枕下的纸笺,上面是一人的小象,已被反复摩挲得发皱,走下床来,火苗舔舐纸角的瞬间,黑暗中映射着林伊的容颜。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林伊吹灭烛火,任由黑暗笼罩房间。
这一次,她没有像前世那样辗转难眠,而是很快沉入梦乡,梦中没有玄色衣袍的身影,只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一条鱼儿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里,映着崭新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