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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宋府。

      宋清然正要离开,去雁回堂,宋丞相出现,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

      “宋清然,我们宋家的名声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那父亲可以当没我这个儿子,这样,我就不能丢您的脸了。”宋清然没有回头。

      宋丞相手中行家法的藤条刚扬起,快要落在宋清然后背上,心脏倏然一阵隐隐作痛,他捂着胸口,不敢再动。

      宋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他,“老爷,别气坏了身子,”她煽风点火般道,“您可就清然这一个儿子,打坏了可怎么行,您就让他先走,等他回头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您的良苦用心……”

      “他就是仗着我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所以如此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要不是他那个娘,我宋怎可能无后,那个毒妇,就是这么报复我的,生下一对孽障儿女,然后让我断子绝孙……好啊,好,给我滚,都给我滚,”

      宋清然好似没听见似的,兀自往外走。

      这时一个小仆急匆匆地赶来,“老爷,少爷,不好了,”

      宋夫人搀扶着宋丞相,不耐道:“慢点说,什么不好了?”

      “西南角院那位,怕是不行了,”

      “让她死!”宋丞相目露癫狂,“她早就该死了,她活多少年,就魇我宋家多少年,谁都不许管,让她死!”

      宋清然怨憎地瞪了这个爹一眼,要不是当初他将人从苗疆强掳回来,那宋家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他和他姐宋墨兰就不用出生,他还好,宋墨兰如今变成今天这幅心狠手辣的模样,跟有他们这样的父母脱不了干系。

      虽然他也怨过,恨过,可再怎么样,那也是生养他的母亲,他不可能,眼看着她死。宋清然不理会宋丞相阻拦的吼声,径直往西南角院而去。

      那个不见天日已经数十年的女人,今天出来了,她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拖地的长发落了满地,随着轻风的微微晃动。

      女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开口:“清然,你来了。”声音苍老而嘶哑。

      随着女人转过头来,却会让人讶异惊叹,她的脸和青葱少女无异,只是她的手指,她脖颈上的皮肤,却褶皱满布,松松垮垮的。还有她的眼神,枯井般,苍凉,没有神采。

      宋清然见到眼前这一幕,心中有些骇然,自记事起,母亲的面孔就从眼前消失了,时隔二十年,他再一次看到了他记忆中母亲的脸。恍如隔世,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衰老的迹象,可她的身体,却比同龄的妇人苍老数倍。

      十八九岁的脸,却是老妪的身躯。

      “怎么会这样……”

      女人转过身去,缓缓道:“清然,你恨我吗?”

      宋清然哑然,他喉咙干涩,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他对她称不上恨,以前有过怨,但随着年龄增长,心底那点怨也烟消云散了,如果说恨,可能他的姐姐——宋墨兰,是真地恨透了她。

      女人名叫姜栀,是苗疆圣女。苗疆人信奉巫神,称圣女是巫神在人间的信徒。

      四十年前,巫王带子民反抗厉国的统治,宋丞相奉命带人去镇压,收服了西南边疆,同时,对苗疆圣女姜栀一见倾心,于是杀了她的孩子,将她强掳回京城,并娶了她。

      姜栀从未真正屈服过,这么多年,没有哪一天不想回到苗疆。

      她的族人也一直没有放弃救她,姜栀为了博得宋丞相信任,与他虚与委蛇,装作已经臣服。

      而她的族人也一直没有放弃救她。

      那时,她刚好怀孕,族人看出她怀的是个女儿,于是彻底放弃了她,改立她的亲妹妹,做了新一任圣女。

      因为圣女一旦生下女儿,那她的圣光将不复存在。族人们便不会再拥护于她。

      姜栀因此也恨透了她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恨透了宋丞相。

      直到她与宋丞相的第一个女儿出生,取名宋墨兰,她知道,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宋墨兰自有记忆起,她的母亲就没笑过。对于年幼的宋墨兰来说,活着简直是场噩梦。母亲会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把她丢进冰窟里,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让她在烈日下暴晒,直到脱一层皮,她从来不会对她笑,她从来没感受过母亲的温暖,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就是恶魔的代名词。

      整个宋府,都管这位宋夫人,叫疯女人。

      那时宋丞相被调派去了西昭,并不知道这些。

      丞相的娘宋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异域儿媳,当初儿子一意孤行要娶她为妻,宋老夫人就是非常反对的,加上这个女人生下的又是个女孩儿,她更瞧不上了,对小孙女所受的折磨视而不见。

      直到宋清然出生,宋老夫人不再坐视不管,怕小孙子也受那个疯女人的折磨,早早地将孙子接到自己身边养着。

      所以身为姐姐的宋墨兰恨她的疯子母亲,也恨她的祖母。所以当她挣脱牢笼后,宋老夫人没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宋丞相回来时,又带回一个女人,扶为了平妻,也就是现在的宋夫人。

      宋墨兰很小便懂得看人脸色,她钻研人心,为了在宋府活下去,宋丞相回来后,她百般讨好这个父亲,装乖卖巧,可宋丞相对她并不上心,宋墨兰想到一个办法,她每次以孝敬父亲为由,将下了断子绝孙药的茶水奉给宋丞相喝下。

      久而久之,宋丞相就失去了生育的能力。新夫人生下一个女儿后,肚子就一直没了动静。于是宋墨兰站出来,说亲眼看到母亲下了药在父亲的饭菜中。

      姜栀那时已经不受宋丞相待见,不过对此,她并无所谓,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亲养的女儿陷害。

      之后姜栀就被关在了西南角院里,成了个罪妇。之所以没将她赶出去,是因为宋家不想丑事被外人所知,所以借她病得严重,需静心养病为由,将她囚禁了起来。

      宋墨兰以为自己彻底脱离了母亲的掌控,可她的继母也并不是善茬,宋墨兰为了以后有个好的前程,对这个新母亲卑躬屈膝,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过活,卑微得不如她身边的一个丫鬟仆人。晨起问安,晚时扇风。晨昏定小,

      而宋清然呢,他长大了些后,知道自己的母亲被关在西南角院,于是总是偷偷往那儿跑。

      姜栀隔着门缝给他讲故事,和医书,母亲并不像姐姐口中说的那般面目可憎,相反,母亲很漂亮,性格也不是凶厉的,她虽然也不怎么温柔,但却有耐心,教会宋清然许多看病治人的良方,后来他会成为一个大夫,很大程度上,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所以哪怕所有人都恨她,他确实没有立场对她说恨的。哪怕,她从未对他展露过一抹笑。

      “你不恨我,但我知道,你姐姐,她是恨透了我。”姜栀嘴里露出一抹惨然的笑,语气悲凉道,“清然,我时间不多了。”说完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大口的鲜血从她的喉咙里喷溅出来,“我早就该死了,如果不是为了你姐,我早就死了……”女人身体从长椅上倒下。

      宋清然上前抱住她,摸着她的脉搏,几乎没有跳动的痕迹,简直和死人无异。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怎么可以救你。”

      “你姐,在进宫前,给我下了毒,我早就应该毒发身亡,可这么多年,我一直吊着自己这点命,我不敢死,因为我死了,你姐姐也活不成。”

      “是,子母蛊?”宋清然不可置信道。

      “没错,”女人嘴里不断渗出鲜血,“子母蛊分许多种,我曾有个妹妹,她嫉恨我成为圣女,所以在我的身上种了子母蛊,如果我死了,你姐姐,也会死。她的小时候,我之所以把她关起来,让她忍受寒冻日晒,其实不是要害她,也不是因为恨她,而是为了给她驱蛊,可惜……”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宋清然如鲠在喉,如果宋墨兰知道,她给母亲下毒,其实反而是害了她自己,会当如何?

      他问:“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掉此蛊或你身上的毒吗?”

      女人闭了闭眼,摇摇头,“没有,这些年,我用了许多办法,都没用,我只能延缓毒性发作,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这样,我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没有哪一天,我不在忍受毒性侵蚀带来的痛苦,”

      宋清然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无可奈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然后再眼睁睁看着他姐姐宋墨兰,也痛苦的死去。

      “是我对不起她……”

      女人已经面白如纸,气若游丝。“我从来不想让你们姐弟二人接触巫蛊之术,但你姐姐,还是从我这里,耳濡目染地学了一些去,她给我下了毒后,还从我这里,偷走了一只蛊虫。”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你还记得,你之前问过我,若是有人从母体里带着蛊虫长大,会当如何吗?”女人把罐子递到宋清然手中,“我曾断言,此人活不过二十岁,但却不曾告诉你解蛊之法。但我不想,再让你姐一错再错下去,她偷拿我的蛊,去害了人,你替我,也替她,去偿还这份罪孽吧。”

      “那只蛊虫是我亲手养的,而我手里的,是母蛊,幼蛊离体而亡,若是不离体,在它还没长大破壳前,将它杀死在体内,它就再不可能危及人体。”

      “解蛊之法很简单,杀了母蛊,幼蛊,就死了。”

      宋清然怔然地看着手中的母蛊,直到女人再也坚持不住身体,滑落在他的怀中。

      “听说你成亲了,对不起,作为你的生身母亲,却不能看你迎娶新娘,也不能受高堂之礼。”

      “你喜欢她吗?”

      “喜欢,可惜,她不爱我。”宋清然神情倏然落寞,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

      “清然,这世间的情,将就两情相悦,不是你的,不要强求,哪怕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你别像你爹那样,如果不是他,我不会从千里的家,被绑到这里,也不会生下你姐,让她变成如今这幅心狠手辣的模样……”

      “我知道,我不是我爹,我不会,也绝不可能,重蹈他的覆辙。”宋清然决绝道。

      女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清然,你从不曾喊我一声母亲,这么多年,我听着你,还有你姐,口口声声喊为别的女人为母亲,我的心就像被撕碎了一般难受,你姐姐是不能原谅我了,但在我生命消亡的最后一刻,我想听你喊我一声母亲。”

      宋清人张张口,从嘴里喊出他已经有十几年未曾喊过的称呼。

      “娘。”

      没有人回应,怀中的女人,已经香消玉殒,她闭着眼,溘然长逝。

      宋清然抱着细瘦如柴的身躯,哭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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