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永夜》淮溺

14、对岸 黑夜还

　　黑夜还未完全褪去，天空被染成渐变色，残月还悬在天边。操场上早已挤满高一学生，一个个眼里泛着困意，无精打采地听着台上的校领导训话。

　　刚步入春天的天气还有些冷，一阵风吹过，吹起同学们的发丝，没带来清醒，反倒困意更甚。经过高一上半学期的训练，同学们养成了不管处于哪种环境都能睡的香甜。

　　“那么好，我的讲话就到这里，各班在教官和导游的领导下按顺序上车。”台上领导讲话的声音停了，同学们随即抬头去看自己班被分到的教官。

　　苏婉清站在第一排昏昏欲睡，被人从前面轻轻拍了一下头。猛的惊醒，睁开眼睛，眼睛经过短暂聚焦后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

　　是王教官。

　　“小同学，还记得我啊。”王教官笑意直达眼底。

　　“啊……王教官你带我们班吗？”苏婉清揉了揉眼睛，确认来人就是王教官，顿时露出惊喜神色。

　　“对啊，你现在成副班长了？听你们班主任说你还考了文科年级第二？”

　　“对啊。”苏婉清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你们班长是谁？”

　　“是我。”一道声音从苏婉清身旁传来。

　　王教官顺着声音的主人看过去。

　　“奥，我认得你，军训老跟她待在一起的那个同学嘛。”教官也冲着凌寒笑笑。

　　“嗯。”凌寒没有任何表情变换，依然顶着那张冰块脸。

　　王教官见此现状没再继续搭话，让同学们都转到左手边，开始介绍起自己。

　　“王教官刚刚给你打招呼，你怎么还顶着一张冰块脸。”上车时苏婉清特地选了最靠后的座位，拍拍另一个位置，让凌寒坐下。

　　“有吗？”凌寒坐在过道边，把书包放好。

　　“有，你平时就顶着这个厌世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苏婉清靠在椅背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我不行了，起的太早，我先眯一会儿。”苏婉清从书包里拿出耳塞戴上，不久就睡着了。

　　凌寒听着周围同学们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觉得苏婉清戴的这个耳塞完全没有一点必要。

　　王教官此时却从自己位置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过道边上的椅子，一只手去拉车窗内侧的帘子。

　　车里一共有八个车帘，王教官却一个接一个地拉上，车里顿时就暗了下来。

　　最后一个窗帘在苏婉清那里，凌寒怕王教官不方便于是就伸手去拉窗帘。窗帘刚拉好，车忽然颠簸一下。

　　凌寒感觉到左肩一沉，苏婉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靠在自己肩膀上，本人偏偏还睡的很死，没有一点反应，把她的肩膀当成了枕头。凌寒还不敢动，怕打扰到苏婉清的美梦。

　　场面顿时僵在原地，凌寒一时内心有点慌乱，不知道下面该干点什么，只能一直保持这个位置。

　　肩膀有点发酸，她小心地往左边挪了挪，苏婉清的脑袋却主动跟了过去。

　　这下真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凌寒没了办法，索性直接闭上眼睛，打算先睡一觉。但苏婉清头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着她身上同款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一直在侵袭她的大脑，让她变得愈发清醒。

　　早知道就不给苏婉清推她洗衣液的链接了。

　　车程并不算很长，凌寒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睡着的，她睡眠浅，车一停下，就自动醒了过来。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苏婉清，苏婉清才悠悠转醒，把头扶正。肩膀上的压力没了，自己的肩膀终于得到了解放。

　　“我刚刚一直靠在你肩膀上吗……”苏婉清捂着自己睡懵的脑袋，大脑飞速运转着。

　　“嗯，刚刚车颠了一下。”凌寒活动了一下自己发酸的肩膀。

　　“啊，那你怎么不把我摇醒？你肩膀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没事。”凌寒偏头躲开苏婉清准备给她揉肩膀的手。

　　“哦，抱歉啊，下次你把我叫醒就好了。”她的手停在空中一瞬，随后放了下来。

　　王教官见众人都醒来了，才让靠窗的同学们把窗帘拉开。

　　刺眼的阳光从车窗照射过来，苏婉清被晃的睁不开眼，眼睛半闭半睁的。

　　“大家有序下车集合，全程跟着我和导游，不要私自掉队，一切行动听指挥。”

　　同学们拿上东西下了车，跟着教官在门口停下等着其它班级。

　　早晨八点，人全部到齐。总教官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进入了景区。不少同学心里还感觉比较新鲜，东瞅瞅西看看。

　　苏婉清却提不起一丝兴趣，她本来就是这里人，这景区的土地占地还是他们村的，她只要把身份证一刷就能进去，从小到大都快逛腻了。要不是班主任说不去的人要留在学校上课，她才不会花这冤枉钱来这。

　　苏婉清听着导游的解说实在无聊地不行，就拉着看起来同样很不感兴趣的凌寒聊天。

　　“你怎么不听导游说话啊？”

　　“嗯，听着。”

　　“哦。”

　　凌寒一句话就终结了话题，世界上倒数第一会聊天之人说的就是她吧。

　　午饭是学校统一准备的盒饭，学校真是穷疯了，连个桌子都不给，一群人只能席地而坐。才刚过完九九天没多久，天气忽然就开始变热，幸好苏婉清眼疾手快抢到了一个阴凉地，但还是逃不过被热出汗的命运。

　　苏婉清边吃饭边用手扇风，流出的汗比吃进去的饭还多。这时有人递过来一把风扇，苏婉清想都没想就接了过去，开到最大档，丝丝凉意扑面而来，苏婉清顿时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热吧。”

　　“热啊……”苏婉清一抬头就僵在那里了，竟然是王教官。

　　“拿着吧，那边同学我借了景区工作人员的风扇给他们吹，你看你汗流的。”王教官在她旁边空地坐下，顺道把帽子摘下来，扇着风。

　　“怎么不见你身边那个同学？”

　　“她去上厕所了。”

　　“奥，我前段时间刷到那个事情了。”

　　苏婉清看着王教官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笑了笑。

　　“没事的教官都过去了，我也快忘了这件事情了。”随后继续扒着餐盒里面的米饭。

　　“嗯，那就好，其实那个王欣是我外甥女。”

　　“咳咳咳。”苏婉清被饭卡住，连忙拧开水杯猛灌一大口。

　　“王欣是你外甥女！？”苏婉清咳嗽了几声，把饭咽下。

　　“嗯，她母亲是我姐姐。她随母亲姓。”王教官探出一口气。

　　“我姐她也真是的，把自己孩子逼到绝路了。”王教官低下头拽着地上的草，草都快被薅秃了。

　　“那王教官想说什么呢？”

　　王教官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欣小时候是跟我和她外婆一起住的，后来才被接回去，从前那么乖的一个娃娃，长大后怎么就被逼成了那样呢，她死前留了遗书，遗书里说让我给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替她说的，也是我身为亲舅舅的失职对你的道歉。”

　　苏婉清听完后继续吃着米饭，没再说话。

　　等凌寒回来后，王教官已经走了，只把风扇留在原地。

　　“风扇哪来的？”

　　“王教官给的。”

　　“嗯。”

　　接下来的参观，凌寒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苏婉清的反应。王教官不知道给苏婉清说了什么，自从她回来后气氛莫名沉闷，明明上午话还很多，她就去了一趟厕所人就变的不对劲了。

　　但苏婉清不说肯定有她的难言之隐，她还是不问地好。

　　走到大殿门口，侧边有条小路，用栅栏围着，显然是被封住了。苏婉清抬手指了指另一个出口。

　　“顺着这条路往上走，以前可以直接到我外公家。”

　　“你想去见见他们？”

　　苏婉清摇头。

　　“我外公在我初三的时候就走了。”

　　“那你想他吗？”

　　“怎么会不想呢，我是我外公外婆带大的，小时候我父母出去打工，村里孩子都说我是没妈的孩子，还是我外公把他们骂跑了。”苏婉清望着那个出口，苦笑着，再次开口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小时候，我外公经常带着我来这，他怕我饿了渴了就老是从家里拿个布袋，里面放满了我喜欢吃的零食还有苹果，然后走在我的前面等我追上他。可我后来不争气，他生病住院，没有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连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凌寒递来一张卫生纸，苏婉清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接过卫生纸胡乱擦了擦。

　　“走吧，我没事。”苏婉清吸了吸鼻子，拉着凌寒进了殿门。

　　“婉清，你其实不用一个人憋着的。”凌寒开口。

　　“嗯我知道。”

　　“外公在天上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会很开心。”她的目光在苏婉清脸上停留了一下，随后移开。

　　“你可以来找我。”这句话凌寒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只能再次梗在咽喉，藏在心里。

　　从殿门出来后，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出口方向，眼眶又慢慢红了，只能强迫自己转回来继续走。

　　人总要往前看的。

　　凌寒默默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在回程的路上，夕阳染红了天边。王教官说要给他们放歌给他们听，同学们一听还有这种好事，点什么的都有。

　　“你们统一想几个，要不然这么多放到明天也放不完。”

　　“让班长选！”不知人群中是谁喊了一句，其他人都附和起来。

　　“你想听什么？”凌寒问靠在床边看风景的苏婉清。

　　“陈粒的《走马》吧。”

　　“好，你们要听吗？”凌寒又转头询问同学们的意见。

　　“班长选什么都行！”同学们没一人摇头说不。

　　“《走马》是吧。”王教官搜索了一下，声音放到最大，点开了播放。

　　“会唱的都唱起来。”

　　熟悉的前奏响起，不少同学跟着旋律轻声合唱，苏婉清望着一颗颗飞速往后掠去的树木，独自小声跟着哼唱。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

　　凌寒接了下一句“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

　　“你听过这首歌吗？”苏婉清把视线移到凌寒脸上。

　　凌寒垂着眼睫，低低地“嗯”了一声，转头与苏婉清对视上。

　　这次没有人先一步移开视线。

　　两人的模样倒映在彼此眼中。

　　歌词还在继续唱着：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

　　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

　　你还是我的我的我的,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