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告别》山林隐士

2、初相识，瞪了他一眼 后来，

　　后来，很多人都喜欢林京屹。我也喜欢，却是从他还没有如此耀眼前。——《温雨澜日记》

　　*
　　慧明中学是江城最好的一所公立初中。那年，教育局还没有颁布禁止分班考试的通知，虽有相关消息流出，但考试还是如期举行。
　　校门口人潮涌动，阳光斜射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梧桐叶沙沙响动，家长们踮起脚尖扬长脖子在黑压压的人流中找寻自家孩子的身影。

　　温雨澜扯着书包肩带，一步一步磨蹭到公交站台。

　　温母眼尖冲温雨澜招手：“走快一点啊！”她脸上带着期盼的笑，说话间向温雨澜碎步靠近：“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数学呢？”温母等待途中就听见出来的孩子说数学很难，混杂着几道奥数题。

　　听见温雨澜的回答，温母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个“还行”是指所有科目，她面上得意笑容更甚：“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那有信心能进火箭班吗？”
　　她坚信温雨澜可以，待她说出肯定的回答以后周围家长定会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温母思及此处便等不及催促：“问你话呢！”
　　温雨澜手心布上一层薄汗，却不敢骗人：“我不知道……我数学有两道大题没做。”

　　“没做！？”温雨澜一直是个优秀的孩子，期待拉得越高在跌下来后就会迎接越多的责骂，尖锐的质问随风声而来，头顶的樟树枝叶摆动，音量划破耳膜：“为什么不做！有这么难吗？你是一丁点也没写！？”温母不可置信，她再次问道：“你能进火箭班吗？”

　　温母的声音很大，温雨澜甚至能够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脸上火辣辣的，嘴唇蠕动在温母凌厉的眼神下声音细若蚊声：“我真的不知道。”
　　考场的人她都不认识，她判断不出其他人的水平，不过她以前在班上名列前茅，也许各个学校的学生都差不过，或许这个成绩是能进火箭班的。
　　温雨澜呼吸急促几分，上前急切地想要解释，然而触及温母可怕的眼神后脚步顿住，心脏重重跳动，震的耳朵里全是心跳声。

　　车靠站，走了部分人，剩下的人中有几个小孩站在一起，唾沫横飞像是在讨论这次的试卷，其中一句极为明显，同时吸引了温母和温雨澜的目光。
　　“喔！你最后一题真做出来了？牛逼啊！这不稳稳冲火箭班！”

　　温雨澜狠狠闭上双眼，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小朋友，你们是在讨论数学试卷吗？你们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温母声音温柔，分明是与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却狠狠扎进温雨澜心底。恐惧翻滚，温雨澜充满希冀的眼神投向他们，希望他们说没有。否则，温母的怒火会更大。

　　别人不会的温雨澜也没做出来，温母会生气。可若是别人做出来的温雨澜不会，那她会更生气。
　　说没有，拜托……
　　说没有……

　　无人知晓她的祈求。
　　只听一道声音响亮：“阿姨，我做出来了！”

　　温雨澜的心跌入谷底。

　　男孩举着手，一眼就看见。他很自豪，看起来是个自来熟，也可能是方才同伴对他的崇拜声加剧他的自信心，尽管他的声音平静但还是能发现其中的骄傲：“而且我跟另一个人对过答案，绝对正确。”
　　“这样啊……”温母回头剜了温雨澜一眼。
　　“那你觉得难吗？”
　　话是在问男孩，可温母的眼神却隐晦地看向温雨澜。

　　“我？”男孩指了指自己，摇头：“就是一道中等难度的奥数题，我见过类似的题目。”
　　“温雨澜！站这么远干什么？过来听听他是怎么做的！”突兀的呵斥声吓到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可温母就像毫无所觉。
　　温雨澜经常好奇，她难道看不见吗？她难道感受不到吗？她怎么能漠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

　　温雨澜攥紧包带，难堪至极。
　　察觉到男孩小心翼翼瞟向她，她别开眼，心里却莫名不服气，瞪了他一眼。
　　都怪你，说什么说！你很得意吗？你以为你很厉害吗！

　　男孩急忙解释：“阿姨，最后一题是个奥数题，如果先前没有上过奥数课是很难做出来的！”
　　可他的话又再一次重申了温雨澜没做出来的事实。
　　温母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恰好来车，她冷着脸上车，没与温雨澜说一句话。

　　温雨澜咬牙跟上，留下几个男生你看我我看你。
　　男孩挠挠头，还想说话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温雨澜离开。

　　温雨澜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那个人，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恰好站在那里，刚好被温母找到。
　　不能怪他。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景后退，梧桐尚且青绿，烈日炎炎，蝉鸣在燥热的盛夏里翻涌热浪。
　　温雨澜单独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排的温母，心脏闷疼。

　　*
　　家里凝固的氛围在成绩出来后才得以终结。

　　一家人正吃饭，温母接到电话：“喂，你好？”
　　“班主任？哦！徐老师，你好！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温雨澜扒饭的动作慢下来，竖起耳朵听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母笑着看了她一眼：“考得很好是什么情况呢？老师，您就说个准话吧，我家孩子分到的是个什么班？哎，我们做家长的这几天都急死了，问孩子她也不说……”
　　“好好好……太谢谢您了，好的，您休息。”

　　挂断电话的一秒，温勇连忙问：“怎么样？”
　　温母眉舒目展：“火箭班。”
　　“太好了，澜澜真厉害！”温勇很高兴，拿出一瓶招待客人的白酒给自己倒上：“我就说她能进吧，你呀，就是整天瞎操心，闹得人心惶惶，现在总该放下心吧。”
　　“这学校学生水平是不是不行啊？澜澜数学写成那样怎么都上了个火箭班？”温母眼里染上忧虑。
　　“你呀，分明是澜澜其他科目厉害，你就非要想东想西！”
　　“行——是我杞人忧天了。”温母给温雨澜夹一筷子肉，落日洒下的余光让她看起来很温暖：“来，多吃点。”

　　温雨澜嘴角悄悄上扬，连续几天跟温母闹别扭的情绪散开，绷紧的弦也终于放松下来。
　　她低头咬下一口鸡肉，鲜嫩滑口，溢出的汤汁浓郁醇厚。

　　阳光透过纱窗显得清淡，温雨澜与温勇吃饭时都不喜欢说话，但温母的话很多。
　　温母是外婆最小的孩子，是受尽宠爱长大的，温雨澜想，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妈妈也一定像电视里的大明星那样耀眼。只是家庭中带来的操劳让她手心长了薄茧，眼角荡漾起笑意时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温母道：“澜澜，咱家条件供不起你上外国语学校，但你争气，到学校也要好好学习，你肯定能超过千千的，你……”

　　心脏瞬间收紧。

　　幸福怎么可以如此残忍，连一秒都破碎。
　　温雨澜若无其事吃饭，但她多么希望此时有一只手能够堵住双耳。

　　妈妈，非要这样吗？非要提起她吗？我都已经忘了，为什么又是这句话？
　　超过她超过她……如同魔咒伴随了每个与千千玩乐的点滴。

　　温雨澜攥紧拳头，她知道，自己心里的恶魔又觉醒了。